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一分鐘過去。
直播間裏，開始有觀眾小心翼翼地發彈幕：
“肉大……在思考？”
“這個問題太深了……”
“我連聽懂都費勁……”
“哈佛教授果然不一樣……”
兩分鐘過去。
連麥時間早已超過規定的兩分鐘，但沒有人催促。
戴維·安德森教授在連麥那頭也保持著沉默，耐心等待。
三分鐘過去。
就在很多人以為紅燒肉不會回答，或者要簡單敷衍過去的時候，熊貓阿寶動了。
徐亦的聲音響起，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慢，更沉，彷彿每個字都承載著重量：
“安德森教授。”
“請說。”
“您的問題……是我今晚被問到的最難的一個。”
徐亦頓了頓，彷彿在整理思緒：“我不認為有一個簡單的答案。但我會嘗試分享我的想法。”
他的聲音在直播間裏緩緩流淌：“當我寫《三體》時，我並不是想證明人性根本上是善還是惡。我是在試圖觀察，建立一個極端的實驗室，觀察當文明被推到邊緣時會發生什麼。”
“我們在那個實驗室裡看到的是……複雜性。”
阿寶螢幕上那雙豆豆眼變得異常深邃：“恐慌、背叛、短視，那些是真實的。它們來自恐懼，來自不惜一切代價生存的本能。它們是我們的一部分。”
“但勇氣、犧牲、團結的能力也是真實的。它們也來自別的東西，來自愛，來自責任，來自相信有些事情值得保護，即使以生存為代價。”
徐亦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黑暗並不比光明更真實。它們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麵，活著、有意識、為人的這枚硬幣。”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直播間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後，他說出了今晚最重的一段話：“《三體》試圖說的，我試圖說的，不是人性是善或惡。而是人性有選擇。”
“當麵對深淵時，我們可以選擇陷入恐慌並互相攻擊。或者我們可以選擇手牽手，仰望，為一絲希望而戰，即使那希望看起來不合理。”
“最重要的不是我們本性的哪一麵更真實。而是我們有能力選擇依據哪一麵行事。”
“而這個選擇……這種選擇的能力……也許是最具人性的東西。”
他最後輕輕補了一句，聲音平靜卻如鐘鳴：“與怪物戰鬥的人，應當小心自己不要成為怪物。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著你。”
“《三體》中的深淵不僅僅在太空之中。它也在我們內心。這個故事是關於，當我們凝視那深淵時，無論是外在的還是內在的，我們是否能記住保持為人。”
話音落下。
沉默。
長達十秒鐘的沉默。
然後，連麥那頭，傳來了戴維·安德森教授緩慢而清晰的掌聲。
“精彩。”他的聲音裏帶著明顯的激動，“精彩，紅燒肉先生。您……極具洞察力。”
接著，這位哈佛哲學教授說出了一句讓整個直播間再次沸騰的話：“您不僅是一位偉大的作者。您是一位偉大的思考者。最真正意義上的哲學家。您的作品無疑將在未來幾十年的大學課堂中被研究。您將被歷史銘記。”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真誠而懇切：“如果有可能，我將很榮幸邀請您來哈佛做一場演講。真的。我們的學生將從聽您演講中受益匪淺。”
阿寶在螢幕上露出了一個溫和而謙遜的笑容。
徐亦的聲音傳來，帶著禮貌的堅定：“謝謝您的邀請，教授。這是莫大的榮幸。但如您所知……我更喜歡讓作品自己說話。”
戴維·安德森教授顯然預料到了這個回答，他笑了：“我理解。邀請長期有效，如果您改變主意的話。”
“謝謝。”
“謝謝您的作品，以及您今晚的回答。晚安。”
“晚安，教授。”
連麥結束通話。
第八個海外連麥，也是今晚最後一個連麥，結束了。
阿寶在螢幕上安靜地坐著，彷彿也在消化剛才那場沉重而深刻的對話。
快音的觀眾們徹底沸騰了：
“我靠……哈佛教授邀請演講……”
“肉大婉拒了……”
“但這排麵……我的天……”
“歷史銘記……這評價……”
“今晚真的見證歷史了……”
海外平台那邊，彈幕更加瘋狂：
“關於深淵的那句話！沒有關注這句話嗎？”
“他將哲學無縫編織進回答裡！”
“他拒絕了哈佛的演講！”
“但教授說他將被歷史銘記！”
“那個回答太不可思議了！”
“我現在需要重讀《三體》了！”
“這場直播是傳奇！”
奇點專屬頻道裡，玄冰發了一句：“今晚，值了。”
雲間月那個ID後麵，李瑤瑤獃獃地看著螢幕，腦子裏還在回想徐亦剛才說的那些話，關於選擇，關於人性的兩麵，關於最人性的是選擇的能力。
她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些關於愛情、關於十六年離別的問題，在這樣宏大的命題麵前，顯得那麼……具體，又那麼渺小。
但很快她又釋然了。
宏大的命題和具體的情感，都是人性的一部分。
正如紅燒肉所說，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麵。
阿寶在螢幕上緩緩站起身。
它對著鏡頭，認真地，鞠了一躬。
三個小時零七分鐘。
這場直播如同一場漫長的盛宴，此刻終於到了上最後一道甜點的時候。
螢幕前的每個人，無論來自哪個國家，使用哪種語言，此刻腦中都如同走馬燈般閃過今晚的片段。
《功夫熊貓》那令人驚艷的動畫預告。
憨態可掬的熊貓阿寶第一次開口說：大家好，我是紅燒肉。
《三體》電視劇中古箏行動那冷酷而震撼的切割畫麵。
《凡人修仙傳》動畫裏韓立劍指蒼穹的水墨身影。
雲間月關於十六年離別與愛情淬鍊的尖銳發問。
《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如月光般傾瀉而出的詞句。
日本讀者齊木用生澀中文喊出的：肉大你好。
槍戰新遊戲的意外透露。
以及最後，哈佛哲學教授那直指人性核心的沉重拷問，與紅燒肉那關於選擇纔是人性的深邃回應。
還有那一千八百套《三體》親簽典藏版，一千八百個《凡人》網遊內測資格，像節日的煙花般在三個小時內不斷綻放。
這不是一場普通的作者見麵會。
這是一次跨越語言、文化、地域的，關於故事、關於思想、關於人類共同情感的，全球性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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