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每個人臉上都寫著不同程度的震驚，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張偉和徐亦身上。
最先打破這寂靜的，是徐亦。
短暫的錯愕之後，他臉上的表情迅速恢復了慣有的平靜。
他放下手中的杯子，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然後緩緩站起身，目光直視著站在自己麵前、表情認真卻難掩一絲忐忑和慷慨激昂的張偉。
“張偉，”徐亦開口，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帶著一種讓喧鬧冷卻下來的力量，“你先坐下。”
張偉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徐亦的第一反應是這個。
他下意識地想說什麼，但看著徐亦那雙平靜無波卻彷彿能看透很多東西的眼睛，那股衝上腦門的豪情壯誌莫名滯了一下。
徐亦沒等他反應，繼續說了下去，語氣是罕見的認真：“你知道你剛才這個決定，意味著什麼嗎？”
張偉張了張嘴：“我……”
“這不是同學之間幫忙搬個家請頓飯那麼簡單。”徐亦打斷他，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這是五百萬。稅後五百萬。”
“你一個在校大學生，沒有任何公司背景，沒有專業團隊，拿到這樣一筆钜款，第一時間想的不是規劃，不是投資自己，而是像散財童子一樣，把它分給身邊幾乎所有人，包括我！”
“一個你口頭上喊著全靠你但實際上隻是提了個想法的人。”
他頓了頓，看著張偉的眼睛：“你知道這會給別人，尤其是那六個舞蹈社的兄弟，帶來什麼想法嗎？”
“他們會感激你一時，然後呢？他們會習慣你的慷慨。下次你再有什麼機會，他們會覺得理所應當有你一份，甚至更多。”
“人心和人性，很多時候經不起這種輕易得到的考驗。你今天出於兄弟義氣分出去十萬，明天可能就有人覺得你欠他二十萬。”
徐亦的話像一盆涼水，澆在張偉發熱的頭腦上。
旁邊的李哲也站了起來，接上了徐亦的話頭，聲音是理性的分析：“老徐說得對。張偉，你的出發點很好，重情義，念舊，想跟大家分享。”
“但方式太簡單粗暴了。你有沒有想過，你現在是公眾人物，你才獲得五百萬，你今天就能這樣大方地散出去近三百萬，訊息傳出去，那些知道你人傻錢多的牛鬼蛇神會怎麼想？”
“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聞風而動的所謂投資人、各路想佔便宜的傢夥，都會像蒼蠅一樣圍上來。”
“到時候，你怎麼應付？你是想專心跳舞、讀書，還是天天被這些破事纏身？”
徐亦和李哲你一言我一語，沒有疾言厲色，卻將張偉那個一時衝動、充滿江湖義氣的決定背後，可能引發的複雜後果、人際關係隱患以及現實麻煩，一層層剝開，攤在所有人麵前。
他們說得越清楚，包廂裡其他人的表情就越凝重。
王碩臉上的羨慕和震驚褪去，變成了後知後覺的擔憂。
吳倩和張娜娜麵麵相覷，她們剛才隻覺得張偉太夠意思了，現在才意識到這夠意思背後可能藏著這麼多麻煩。
趙曉芸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看向張偉的眼神裡也帶上了憂慮。
而站在原地的張偉，臉上的認真和慷慨漸漸被一種迷茫和無措取代。
他聽著徐亦和李哲的分析，嘴唇動了動，想說我沒想那麼多，或者大家都是兄弟，不會的，但那些話在嘴邊打了個轉，又嚥了回去。
因為他心裏清楚，徐亦和李哲說的，並非危言聳聽。
他隻是被巨大的喜悅和有福同享的衝動沖昏了頭腦，根本沒往深處想。
他眼裏的光黯淡了一些，站在那裏，像個做錯了事卻不知錯在哪裏的孩子，顯得有些無措和孤立。
王碩看著張偉這副樣子，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試圖緩和一下過於嚴肅的氣氛：“哎哎，老徐，教授，你們先停一下，停一下。偉哥也是一片好心嘛，他哪想得到這麼多彎彎繞繞。讓他先消化消化唄。”
趙曉芸也立刻站了起來，走到張偉身邊，輕輕握住了他垂在身側、有些發涼的手。
她沒說什麼，隻是用力握了握，然後拉著他，走到徐亦旁邊的空位，按著他坐下。
“先坐下吧，菜馬上上來了。”趙曉芸輕聲說，目光掃過眾人，帶著安撫的意味。
大家都知道徐亦和李哲說得沒錯，他們是在為張偉著想，點醒他。
張偉也沒錯，他的本意純粹而熱烈。
隻是現實往往比情義更複雜。
現在需要的不是繼續爭論對錯，而是讓被點醒的張偉，自己冷靜下來，好好想一想。
徐亦和李哲對視一眼，都沒再說話，重新坐了下來。
包廂裡的氣氛有些沉悶，剛才的歡聲笑語彷彿被抽走了。
好在，這時服務員開始敲門上菜了。
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被端上桌，熱氣蒸騰，香氣瀰漫開來。
王碩見狀，立刻發揮他氣氛組的作用，拿起公筷，誇張地吸了吸鼻子：“哇！這紅燒肉看著就香死了，饞好久了！來來來，大家都動筷啊！別浪費偉哥一番心意！瑤瑤，你不是愛吃糖醋小排嗎？這塊大的給你！”
他一邊說，一邊麻利地給旁邊的吳倩和李瑤瑤夾菜。
吳倩也反應過來，笑著接過：“謝謝啊胖子！”
李瑤瑤也笑著道謝，小聲說：“謝謝。”
張娜娜拉了拉李哲的袖子，示意他也別乾坐著。
李哲拿起筷子，給張娜娜夾了塊她愛吃的清蒸魚。
趙曉芸則默默地往張偉碗裏夾了幾塊他喜歡的排骨和牛肉，輕聲說：“先吃點東西。”
張偉低著頭，看著碗裏堆起來的菜，沒動筷子，也沒說話，顯然還在消化剛才那些話。
大家也不去打擾他，開始互相低聲交談起來，聊起學校的趣事，聊起最近看的電影，聊起李瑤瑤錄歌的進展，努力將氣氛重新拉回輕鬆。
王碩更是賣力地講著冷笑話，雖然效果一般，但也讓緊繃的空氣鬆弛了不少。
徐亦安靜地吃著東西，偶爾回應一下旁邊李哲或王碩的話。
他的目光幾次掠過旁邊沉默不語的張偉，但什麼都沒說。
有些彎，得自己轉過來；有些道理，得自己悟明白。
時間在略顯刻意的閑聊和食物的香氣中慢慢流逝。
張偉碗裏的菜漸漸少了，他也開始機械地拿起筷子，小口吃著，但眼神依舊有些放空。
直到大家吃得差不多了，桌上的喧囂再次稍稍平息。
張偉忽然放下了筷子。
他抬起頭，目光先是看向徐亦，然後又轉向李哲。
他臉上的迷茫和衝動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現實敲打過後、略帶苦澀但更顯清醒的神色。
他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老徐，教授……那，我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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