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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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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渡沿著大街走了很久。

他不知道目的地在哪,但手中的鏡淵碎片會告訴他方向。不是通過震動或發光那種明顯的方式,而是一種更微妙的指引——他握著碎片的時候,腦海中會出現一種模糊的“傾向”,像是指南針的指標在微微偏轉,指向某個看不見的北方。

他走過霓虹燈閃爍的商業街,走過已經打烊的商場,走過天橋,走過地下通道。城市的夜晚有一種奇異的安靜——不是荒野中那種絕對的寂靜,而是一種被建築物和路燈過濾過的、柔軟的、帶著人氣的安靜。

偶爾有計程車從他身邊駛過,輪胎碾壓路麵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一個拾荒老人推著三輪車從天橋下經過,車上的塑料瓶叮叮當當地響。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還亮著燈,玻璃門後麵,收銀員在打瞌睡。

這個世界還在運轉。普通人還在過普通的生活。沒有人知道,在燈光照不到的陰影中,有東西在遊走。沒有人知道,每個人的頭頂三尺處,都懸浮著肉眼看不見的詭異。

林渡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那些普通人,他們會不會在某個瞬間感覺到什麽?比如突然的寒意,比如莫名的注視感,比如從背後襲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

也許會的。但他們會把這種感覺歸結為“想多了”“累了”“風吹的”。人類的大腦有一種強大的功能——把一切無法解釋的事情解釋掉,哪怕解釋得很牽強,也比承認“有東西在看著我”要好受得多。

林渡以前也是這樣。聽到樓上的腳步聲,他告訴自己“那是隔壁的聲音”。在鏡子裏看見自己慢了半拍,他告訴自己“那是眼花”。做噩夢夢見妹妹說“哥哥你頭頂上有人”,他告訴自己“那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現在他知道了。那些都不是幻覺。那些都是真實的。隻是他以前沒有能力——或者沒有勇氣——去承認。

他走到一個十字路口,停下來等紅燈。

馬路上沒有車。但他還是等了。不是因為遵守交通規則,而是因為他需要一個理由停下來,休息一下。他已經走了快一個小時,腳底板開始發疼。

紅燈倒計時:五十九秒。五十八秒。五十七秒。

林渡靠在路燈杆上,從揹包裏拿出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帶著一股塑料的味道。他擰上杯蓋,把水杯放回去,然後掏出那塊鏡淵碎片。

碎片在他手心裏微微發涼。不是金屬的那種涼,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本質的涼,像是握著一小塊凝固的黑暗。

他盯著碎片看。

碎片裏沒有畫麵。隻有路燈的倒影,和他的手指的倒影。

但那種“傾向”還在。指向他的左手邊——那條向東延伸的街道。

林渡把碎片裝回口袋,綠燈亮了。他穿過馬路,向東走去。

又走了大約二十分鍾,周圍的建築開始變得低矮和破舊。商業街的高樓大廈被甩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老舊的居民樓和廢棄的廠房。路燈越來越稀疏,路麵越來越不平整,空氣中的氣味也從商業街的烤肉和奶茶變成了灰塵和鐵鏽。

林渡停下腳步,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地圖。

這裏是江州的舊工業區。九十年代的時候工廠林立,後來產業升級,大部分工廠搬走了,剩下的廠房要麽改成了倉庫,要麽直接廢棄了。地圖上顯示,再往前走一公裏左右,有一片被標注為“待拆區域”的地方。

碎片的方向,指向那片待拆區域。

林渡把手機裝回口袋,繼續往前走。

路越來越暗。他開啟手機的手電筒,白色的光柱在黑暗中掃來掃去,照出廢棄廠房斑駁的牆壁、破碎的窗戶、生鏽的鐵門。地麵上有碎玻璃和建築垃圾,他小心翼翼地繞過去。

然後他看見了光。

不是路燈的光,不是手電筒的光,而是一種銀白色的、柔和的、像月光一樣的光。從前方大約兩百米處的一棟建築裏透出來。

林渡關掉手電筒,朝著那道光走去。

那棟建築看起來像是一個廢棄的車間,外牆的紅磚已經發黑,屋頂的鐵皮有一半塌陷了。但建築的正麵有一扇巨大的鐵門,鐵門半開著,銀白色的光從門縫裏溢位來。

林渡站在鐵門前,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冷,是怕。他怕門後麵是什麽,怕自己進去了就出不來了,怕那個一直在找他的祭師就在裏麵等著他。

但他沒有退路。

七天。還剩不到三天。

他推開了鐵門。

鐵門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像是很久沒有被開啟過。銀白色的光從門縫中湧出來,淹沒了他的影子。

林渡走進去。

車間內部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挑高至少有十米,麵積大概有一個足球場那麽大。但最讓他震驚的不是空間的大小,而是——鏡子。

到處都是鏡子。

牆壁上貼著鏡子,天花板上吊著鏡子,地麵上嵌著鏡子。大大小小,形狀各異,有的是完整的矩形,有的是破碎的不規則形。它們排列的方式看似隨意,但林渡很快發現了規律——每一麵鏡子都麵向車間中央的一個點。

那裏站著一個人。

穿黑袍的人。

祭師。

林渡的腳步停住了。他站在門口,離那個黑袍人至少有五十米遠。但他能感覺到——那個人的目光正透過黑袍的兜帽,落在他的身上。

“你來了。”祭師的聲音很低,但在這個滿是鏡子的空間裏,聲音被無數次反射,變得巨大而空洞,像從四麵八方同時傳來。

“你讓我來的。”林渡說。他的聲音也在鏡麵之間來回彈跳,變成無數個重疊的回聲。

祭師轉過身來。

兜帽遮住了他的上半張臉,隻露出下巴和嘴唇。他的下巴線條很硬,嘴唇很薄,膚色蒼白得不像活人。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審視。

“你比我想象的來得早。”祭師說,“我以為你還要再猶豫兩天。”

“我不喜歡等人。”林渡說。

祭師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像一道閃電,亮了一下就消失了。

“你也不喜歡被等。”他說,“對嗎?三年前,你讓我等你。你說,等你回來的時候,你會變成另一個人。但你回來了,還是原來的你。我沒有等到‘另一個人’。”

林渡的手指攥緊了揹包的肩帶。

“三年前,我到底在鏡淵裏做了什麽?”

祭師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一隻手,做了個手勢——像是邀請,又像是命令。林渡猶豫了一下,邁開了步子。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車間中央。腳下的鏡麵映出他的倒影,每一個倒影都不同——有的在看他,有的在低頭,有的在笑,有的在哭。他不去看那些倒影,隻盯著祭師的黑袍。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他在離祭師大約五米的地方停下來。

近看,祭師比他想象的高。至少一米八五,肩膀很寬,黑袍下麵能看出結實的身體線條。兜帽的陰影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林渡能感覺到那兩道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他的臉上。

“三年前,”祭師開口了,“你來找我。你說你知道鏡淵在哪裏,但你打不開門。你說你需要我幫你開門。”

“我為什麽找你?”

“因為你聽說,我是唯一能開啟鏡淵之門的人。”

“你為什麽幫我?”

祭師沉默了一瞬。“因為你值得。”

林渡皺眉。“什麽意思?”

“你知道三隻詭異意味著什麽嗎?”祭師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道。

林渡說:“意味著我不是普通人。”

“不。”祭師說,“意味著你是‘門’。從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就是連線現實和裏層的通道。你的身體是門框,你的意識是門板,你的三隻詭異是門上的三把鎖。”

三把鎖。林渡想起鏡中人說過的話——“你頭頂有三隻詭異。我是其中之一。另外兩隻還在沉睡。”

鏡中人是第一把鎖。影中鬼是第二把。那隻不知名的第三隻詭異是第三把。

“三年前,”祭師繼續說,“你走進鏡淵,不是去探索,不是去尋找,而是去‘關上’門。因為你感覺到門要開了。如果不關上,裏層的東西會湧出來,淹沒這個世界。”

林渡的腦子裏嗡嗡作響。“我關上了門?”

“關上了。”祭師說,“但你關上的方式不是鎖門,而是把自己變成門板。你把自己留在鏡淵裏,用你的身體擋住了出口。然後你出來了——不,不是你出來了。是你的‘殼’出來了。”

“殼?”

“沒有意識的軀體。一個空殼。一個看起來像林渡、說話像林渡、走路像林渡,但裏麵沒有林渡的東西。”

林渡想起陳遠筆記本上的記錄——那個眼神空洞的、像AI一樣模仿人類的“林渡”。那個在聚會上說“我不是林渡”的東西。

那不是他。那是他的空殼。

“那真正的我呢?”林渡的聲音有些發抖。

“你在鏡淵裏。”祭師說,“從三年前的那一天起,你就一直在鏡淵裏。現在的你——站在我麵前的這個你——不是真正的你。你是鏡淵製造的一個複製品。你有林渡的記憶,有林渡的外表,有林渡的一切。但你是一個贗品。”

林渡的世界在這一刻碎裂了。

不是比喻。是字麵意義上的。他感覺自己腳下的地麵裂開了,整個人在往下墜,墜入一個無底的深淵。周圍的鏡子在旋轉,在扭曲,在發出刺耳的尖嘯聲。

他不是林渡。

他是一個贗品。

他的記憶是假的,他的身體是假的,他的一切都是鏡淵複製貼上出來的。

那真正的林渡呢?那個從孃胎裏出生、被父親喂過橘子、被母親抱在懷裏、牽著妹妹的手去河邊玩的林渡呢?

他還在鏡淵裏。困在三年前的那扇門後麵。用身體擋著出口,不讓裏層的東西湧出來。

而他——這個站在祭師麵前的、自以為是的、正在尋找“三年前失蹤的自己”的林渡——是一個冒牌貨。

林渡的雙腿發軟,幾乎要跪下去。他撐著旁邊的鏡子,指尖觸到冰涼的鏡麵。鏡子裏映出他的臉——蒼白的、驚恐的、瀕臨崩潰的臉。

那不是他的臉。

那是複製品的臉。

“你在騙我。”林渡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我沒有騙你。”祭師說,“你心裏清楚。你一直在感覺到‘哪裏不對’。照鏡子的時候覺得鏡子裏的人不是你。看老照片的時候覺得那個笑的人不是你。回憶過去的時候覺得那些記憶不屬於你。因為那些都不是你的。你是複製品,你的記憶是複製品,你的一切都是複製品。”

林渡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一切。

不是“想起”——是“承認”。承認那些他一直知道、但一直不敢麵對的東西。

他不是林渡。

他是鏡中人。

不,不對。鏡中人是那隻詭異。他不是詭異。他是什麽?

他什麽都不是。

林渡睜開眼,看著祭師。“你為什麽告訴我這些?”

“因為你必須知道真相。”祭師說,“隻有知道真相,你才能做出選擇。”

“什麽選擇?”

“回到鏡淵。把真正的林渡換出來。你代替他,成為門。”

林渡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讓我去送死。”

“不是送死。”祭師說,“是回歸。你從哪裏來,就回到哪裏去。你是鏡淵創造的,所以你回到鏡淵。這不是死亡,這是回家。”

回家。

林渡從來沒有想過,“回家”這個詞可以這麽可怕。

他看著祭師,看著那張被兜帽陰影遮住半張臉的臉。他忽然問了一個不相關的問題。

“你為什麽戴兜帽?”

祭師沒有回答。

“你不敢讓我看你的臉。”林渡說,“因為你的臉上有什麽東西。什麽東西?傷疤?還是……詭異?”

祭師的嘴角抽動了一下。那不是笑,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被戳中了痛處,又像是在忍著不發作。

“你知道三年前我為什麽幫你嗎?”祭師的聲音變得更低了。

“你說過,因為我值得。”

“我說的是實話。但我沒有說全部的實話。我幫你,是因為我認識你。不是現在的你——不是這個複製品的你。而是真正的你。鏡淵裏的那個你。”

林渡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你認識真正的我?”

“認識。”祭師說,“他救過我的命。”

林渡愣住了。

真正的林渡——那個從孃胎裏出生的、有血有肉的林渡——救過祭師的命?

“什麽時候?”

“很久以前。在你走進鏡淵之前。在你還在上大學之前。在你還在柳河鎮的那個老房子裏住著的時候。”

祭師抬起手,緩緩地掀開了兜帽。

林渡看見了那張臉。

那是一張被燒過的臉。麵板像融化的蠟一樣扭曲著,左半邊臉幾乎沒有完整的麵板,紅色的疤痕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巴。左眼被疤痕包裹著,隻有一條縫,右眼是完好的——灰藍色的,像冬天的天空。

但讓林渡僵住的不是那些傷疤。

而是祭師頭頂三尺處的東西。

一個模糊的、不成形的、像影子一樣的東西。和陳遠描述過的“普通人的詭異”一模一樣。

祭師也有詭異。

但他的詭異是模糊的、不成形的、死氣沉沉的。不像林渡頭頂的鏡中人——清晰的、活的、有表情的。

“你看清楚了嗎?”祭師的聲音變得平靜了,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這就是看見詭異的代價。我的臉不是被火燒的。是被我自己的詭異燒的。因為我看了它。看了不該看的東西。”

林渡的喉嚨發緊。“你看了自己的詭異?”

“看了。二十年前,我像你一樣,突然看見了自己頭頂上的東西。和所有人一樣,我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但那個東西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真實。有一天晚上,我忍不住了。我盯著它看。我盯著它看了整整三秒鍾。”

祭師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三秒鍾後,我的臉變成了這樣。詭異不會殺人——至少我的詭異不會。但它會‘標記’你。它會把它自己的樣子刻在你的麵板上,讓你永遠記得,你看了不該看的東西。”

林渡的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臉。他的臉是完整的。他看了鏡中人,看了不止三秒鍾,但臉上什麽都沒有。

為什麽?

“你和我不一樣。”祭師像是看穿了他的疑問,“你是複製品。你是鏡淵創造的。鏡淵創造的生物,不會被詭異‘標記’。因為你本身就是詭異的一種。”

林渡的手指僵住了。

“我……是詭異?”

“不完全是。你是介於人和詭異之間的東西。你有人的外表,有人的記憶,有人的情感。但你的本質是鏡淵的一部分。你站在邊界上——一邊是人,一邊是詭異。兩邊都不屬於你,但兩邊都和你有關。”

林渡低下頭,看著自己映在鏡麵地麵上的倒影。

倒影裏的他,沒有影子。

不,不對——倒影是影子的一種。倒影有他的形狀,有他的輪廓,但沒有他的“實體”。就像一個人站在鏡子前麵,鏡子裏的那個人是真實的嗎?看起來是真實的,但伸手去摸,隻有冰涼的鏡麵。

他就是那個倒影。

一個沒有實體的、鏡淵投射出來的倒影。

“現在你知道了。”祭師說,“你知道你是誰,你知道你從哪裏來,你知道你要去哪裏。剩下的事情,就是選擇。”

林渡抬起頭。“如果我選擇不回去呢?”

祭師看著他,灰藍色的眼睛裏沒有情緒。

“那真正的林渡就會永遠困在鏡淵裏。他會慢慢被裏層吞噬,變成一隻詭異。到那時候,門就會永遠關上。不隻是鏡淵的門——而是所有現實和裏層之間的門。這個世界的詭異會越來越多,因為沒有了門,它們出不去,隻能在現實世界裏遊蕩。最後,這個世界會變成裏層的一部分。”

祭師的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林渡的心上。

“你的選擇,不隻是你自己的生死。是所有人的生死。”

林渡站在鏡子中間,站在無數個倒影的注視下。

他沒有說話。

他知道,祭師說的是真的。不是因為祭師可信,而是因為他自己心裏清楚——從他第一次在洗手檯前抬頭看見鏡中人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他以為“回不去”的意思是再也做不成普通人。現在他知道了,真正的意思是——再也做不成“林渡”。

因為真正的林渡,從來沒有離開過鏡淵。

而站在這裏的這個林渡,隻是一個贗品。一個被製造出來、用來代替真正的林渡承受一切的贗品。

不,不是代替。

是被製造出來,把真正的林渡“換”出來。

贗品的使命,就是讓真品自由。

林渡閉上了眼睛。

“我回去。”他說。

聲音很輕,但在鏡麵之間來回反射,變成了無數個重疊的回聲。

我回去。我回去。我回去。

祭師沒有說話。他重新把兜帽戴上,遮住了那張被詭異標記過的臉。

“三天後,午夜。”他說,“來這裏。門會開啟。”

林渡睜開眼。“你不跟我一起去?”

“我不能去。”祭師說,“我是被詭異標記過的人。我進入鏡淵,會被瞬間吞噬。隻有你——站在邊界上的你——能進去。”

林渡點了點頭。

他轉身,朝鐵門走去。

腳下的鏡麵映出他的倒影。每一個倒影都在看著他,表情各異——有的悲憫,有的嘲弄,有的漠然,有的——

有一個倒影在哭。

林渡停下腳步,低頭看那個倒影。

倒影裏的他,臉上掛著兩行眼淚。

但林渡的臉上沒有淚。

不是他在哭。是那個倒影在哭。是鏡淵裏的什麽東西——也許是真正的林渡——在通過倒影向他傳遞某種情緒。

林渡蹲下來,伸出手,觸控那個倒影。

鏡麵是涼的。

但倒影中的眼淚,是熱的。

林渡的手指觸到鏡麵的瞬間,一個聲音在他的腦海中響起。不是鏡中人的聲音,不是祭師的聲音,而是一個更年輕的、更柔軟的、帶著哭腔的聲音。

“對不起。”

林渡的手指猛地縮了回來。

他站起來,不再看那個倒影,大步走向鐵門。

他推開門,走進夜色中。

身後,銀白色的光慢慢暗了下去,像一盞正在熄滅的燈。

林渡沒有回頭。

他不能回頭。因為他知道,一旦回頭,他就會看見那個倒影——那個在哭的倒影——還在看著他。

而他會崩潰。

他不能在崩潰之前找到答案。

他必須在崩潰之前,走完剩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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