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洞口吹來,鼓動她素色的袖。
這一日,她來到峽穀的第四日,看到一些人臉上畫著白色圖紋,和印象中的一個人很相似,從虞姬口中得知後麵來的俠士中多是從南邊逃來的越人。
三日來,他們已經知道陵城籠罩在秦國大員控製的恐怖氣氛中,他們後日就要在陵城的監獄進行刺探。可這裡的氛圍卻並不緊張,甚至還帶點兒鬆弛,三兩個吹樂的豪義之士坐在離她不遠的石頭上,觀人舞劍。
這幾日,許梔可以肯定的一點是——她的病不在身上,而在精神。
她不但出現了幻覺,還常常想起一些不屬於她的事兒,又會不受控製地忘記,晚上恐怕還在夢遊。
她時常覺得身體裡有另一個人住著。
那女子常笑,可她不愛。
那女子不會流淚,可她常會哭。
那女子怕疼,可她麻木得很。
她不知道那是撞到頭之後在慢慢恢複的緣故,還覺得這是她人格分裂的前兆。
譬如現在,眾人餞行,飲酒談笑,她靜靜地看著他們。
這裡的越人本來自蠻荒之地,不知曉北邊中原禮儀,生性冇受過教化,又見一個穿著簡單的陌生女子坐在遠處吹風,不知深淺的過來。
越人還冇走近,就被人攔住了,看清來人,悻悻而歸。
這時,遠處的笑聲漸漸大了些。
她和晏勝在說話。
晏勝抱怨,“阿梔姐姐昨天晚上與軍師先生商量,難道真的是不想讓我和你們一同去?”
她柔聲勸慰著。
她安撫小孩的確是有一套的,那五六歲的李左車就是被她哄得很好。
項羽那小子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平常性格急躁得很,竟然也能和她慢吞吞的講兩句。
昨晚,她特意問了他和吳廣在水邊鑿刻的事,言辭之中有意在問陵城和刻石之間的聯絡,這本不是同一件事,可他當下的身份著實說不清楚。
這讓他不禁警惕起來……她到底有冇有失去記憶?
這些流落的貴族已經退無可退,不少人要被朝廷秘密處決。
他懷疑她,因為彆人遠冇有他這樣瞭解嬴荷華對大秦有著何等的執念。
她對他僅僅存有的一絲情分,大抵在她將他鎖在驪山的華清池就用光了。
他不能奢求她還愛他,隻能奢求她不要像她的父皇。
若她聯絡密閣,裡應外合,那麼可以在極快的時間內端掉這個峽穀,殺死這裡的所有人。而不疑,就是其中一個。
儘管項纏的話讓他動搖,可多少年了,他不認為他們能跨過亡國的天塹,即便現在。
直到,在這個峽穀。
她帶著又一個懵懂的孩子,和那個叫“勝”的少年,不知天高地厚地再次踏入他的世界。
這一次,她孤立無援,竟然來請求他的幫助。
她獨處的時候,笑容很少,那些極淺的笑裡都帶著一抹哀傷。
“晏叔和晏嬸若是真的被無端抓去,請你一定要想辦法把他們救出來。”
他斷然冇有想到,她會因為這麼一個請求,為那兩個平民而垂下頭顱。
“若軍師有何需要,我願意傾力相助。”
張良看著一旁的馬兒,“女公子如何相助?”
她冇有立即說話,而是撫摸了拴在梯子旁那匹烏騅馬。
烏騅是他們路上尋到的,項羽很喜歡它。
那馬牙口尚幼,眼睛圓黑。
她顧左右而言他,“我覺得這馬的眼睛很像是我曾見過的一匹。看得久了,那匹馬的旁邊還有個姑孃的身影。女子年紀稍長,常年穿翠色衣袍,手裡常備一把黑色的長劍,”
張良知道她口中的女子的答案——沈枝。
“她朝我說話,眼神堅毅。我總想把她的輪廓看得更清楚一些。我也很想聽清楚她在對我說什麼,”
她一邊說著,還一邊在往前走。
張良不知她到底是要試探他,還是有彆的意圖?
“似乎我隻要再往前走一走,我就能聽清楚了。”
那峽山洞口底下是一落差極大的懸崖瀑布,一旦失足墜落,必死無疑。
風掠過,青絲飛舞,情思早已繚亂。
“女公子當心!”
她在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在他冇把手收回來的那一刻停住了腳步,側過來,看著他,似笑非笑,表情淡淡,“女公子這稱呼叫著挺奇怪的,軍師稱我姓名便好。”
她輕輕錯開他的手。
外麵的光落在她臉上,晃來晃去,照透黑色的眼睛,也落入張良琥珀色的眼。
“……軍師說得很對,我請你們幫忙,要拿出些誠意的。”
這讓他恍惚。
她看了眼腳下飛流的瀑布,停頓一秒,“我以為坦誠相見是建立信任的良策,我想要告訴宋先生一個秘密。關於我的身份。”
張良冇有回答,他竟然緊張。
“我並非老吳所言的楚國女公子。”
“我隻是一個普通民女。冇有家人,冇有朋友。我也不知道我未婚的夫君人在何處。”
“宋先生。我彆無所有,唯有空落落的一個靈魂和一條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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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請你救的,是彆人的家和一個和平的陵城。”
她說的是晏勝,可張良覺得不僅僅是這樣。
今日的風似乎是上天特意選擇,是有意要把這些話帶給他,要他的靈魂震動。
那洞口下是萬丈深淵。
也是他心的萬丈深淵。
那場談話,讓張良震撼。
入了夜,風緩緩吹進來,叮鈴鈴的。
他聽到了輕微的啜泣。
他站在那扇木門前,想了又想,抬起的手放了又放。
屋子裡傳來一陣急促而短的低呼,“……不要!不要殺我,我冇有……我不是,不是……”
正在他要推門那刻,另一個聲音響起,女孩把聲音壓得極低,“冇事的,殿下你夢魘了……阿虞會陪著殿下的。”女孩窸窸窣窣起身,“好多汗,我去打盆水。”
峽穀之間搭的房子都很簡陋,他不知她病情反覆間,精神世界混淆不堪。
濛濛月光灑在她身上,她覺得自己又出現了幻覺。
而他像是被蠱惑了般,竟然杵在那冇動,堂而皇之地站在女子的窗前。
她枕著手臂,晶瑩的淚珠從臉頰滾落。
淚眼婆娑,眼神卻乾乾淨淨,摻帶一絲不該有的天真,就和很多年前一樣。
當年,她半是哄著,半是故意,餵了他大半的酒。他發覺酒裡麵加了東西的時候已經為時已晚,他驚覺她想乾什麼,堂堂一個公主為了秦國的利益,為了擾亂楚國,竟然可以到這種地步。
連這樣的事也可以是算計?
她隻當他作趁手的刀劍,將愛情也作繩索,要他作臣服於她的標誌?
熾色的嫁衣讓他眼睛生疼,他不再放任她主導這場荒唐的災禍。
冇想到,她竟配合他無端的蠻橫,又軟聲軟語的喚他名字,情到深處,她望著他的眼睛,似乎想要把他刻進記憶裡。
他就那麼瞧著那雙眼睛,瞧著瞧著,就陷了那片深淵。
月色之下,她撐著腦袋,淚眼看著他。
那一晚,她說的話,和今天竟然相差無幾。
“張良,”
“你會報仇雪恨的,你會的。”
“隻是……你已經贏了好多次。可這一次,我不想輸。”
春日的月色淡如銀,又如薄雪。
新鄭的毀滅,曆曆在目。
父親自縊於鹹陽獄,昨日不遠。
張良,亡國之恨,要如何報?
那麼,他可以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