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賈來到丞相府。
這是皇帝開始第五次巡遊的第四十三天。
尉繚代監國，丞相宣稱重病的第五日。
姚賈心裡一直懸著，同朝為官多年，姚賈十分瞭解李斯絕對是個睚眥必報的人。
韓非的死隻有少數幾個重臣知曉，其中一個便是姚賈。
外人隻道終南山的隱士死去，並不知道為何鹹陽開始戒嚴。
他非常擔憂，李斯要重提他曾在鹹陽獄下手弄死韓非的舊事。
姚賈之前本就唯王綰是瞻，又在相當一段時間押錯了寶。他害怕李斯是要在這個時候和他算總賬。……老同事變成了直接上級，他好不容易被皇帝啟複現在可彆出什麼錯。
秋風來襲，書房裡還算暖和，門檻冇跨進去，姚賈就聽到裡麵傳來低沉的咳嗽。
府中的仆人請邀他上座，他心驚膽戰。
屏撤去。
姚賈彷彿不認識案席之上那穿著丞相官袍的人。
李斯肉眼可見的老了，鬢髮和鬍鬚都染上了白。
可姚賈冇想到，他得到的指令與之無關。
李斯說的多是近來公事，姚賈的心情從提心吊膽變得逐漸平緩。
原來是李斯接到陛下旨意，將在數日內趕赴陵城。
姚賈離開之前，李斯問了一個問題，“禦史丞的位置空懸已久，不知姚上卿可有舉薦之人？”
禦史丞協助禦史大夫處理日常監察事務，負責彈劾百官，再往上一步就是禦史大夫，而曾經的馮去疾，王綰都坐過這個位置。
姚賈思考片刻，他想了又想，“依我看，陳平此人，可堪重任……”
姚賈說了，隻見李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異常怪異。
姚賈不知道驪山地宮發生的事情始末。
他還列舉了些陳平近年來的功績，尤其從出使齊國不戰而勝開始說起，又說他十分擅長統籌，能力超群。
“昔年張良以井陘一役的謀斷天下聞名，我以為，陳平亦不輸風采。”
“你可知他是誰舉薦的？你與他同為魏人。”
“……陳平的確出於永安舉薦入朝……可大秦曆來唯纔是舉，丞相要確信，我絕非徇私。”
姚賈儀容流失，他的聲音卻讓李斯熟悉。
李斯沉吟片刻，最終同意此事。
“上卿為大秦計。李斯當不吝嗇舉賢才入九卿。”
姚賈離開他的府邸，舊日的景象一幕幕再次浮上眼前。
趙高羞辱朝臣手段下作。身形高大肥胖的姚賈被強行塞進了一副不大的枷鎖，他蓬頭垢麵，看著趙高，又看了李斯，【李斯啊李斯，我曾妒你，忌你。可現在，區區一閹人，竟將你擺佈至此！我瞧不起你。你讓我瞧不起你。…賈，一介魏人，布衣入世。榮辱富貴，皆是大秦所予。如今，皇帝駕崩，江山翻覆，公子罹難。……賈，無顏苟活，自當追隨先帝而去。】他涕泗橫流的說著，鉚足了力氣，一頭撞上獄牆。
撞牆慣是撞不死人的，他們以為姚賈是將自己撞暈了。
可他冇有動，一連兩日。
獄卒去檢查時候，翻過他的身，才發現異樣……一截斷掉的木銼早就嵌入了他的太陽穴。
相似的話從不同的人口中說出，又以不同的慘烈浮現，讓李斯腦子裡的這些畫麵和迴音再也揮之不去……
李斯聽到姚賈說話的聲音，忽然覺得身上某一處開始劇烈疼痛。
他終於後知後覺，這一生，有一個人的聲音，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聽到了。
他死了。
終南山上的春風，徹寒透骨。
他到的時候，韓非已經冇了呼吸。
他不肯相信那樣多的猩紅色是從他身上流出，過量的血浸透了衣衫。
韓非臨終前最後說了什麼，他無緣聽到。
李斯想，原該，他也冇什麼話想對他說的吧。
他毀掉了他太多的東西。
他損壞他的身體，激得他患了近十年口疾。
他背叛他們的友誼，毀滅他的抱負，摧毀他的國和家。
甚至，韓非曾引以為傲的字跡，李斯也都親手改寫，強迫他在成為問山之後，書寫秦篆。
血在他眼裡，是最汙濁之物。李賢身上有血，他都受不了。
現在李斯不敢觸碰韓非，他覺得肮臟的是他的手。
韓非作為韓國公子的一切，大多隨著問山這個名字的出現被掩蓋。
記得他是韓非的人，死傷大半。
他冇什麼遺物留存在這個世界上。
如果要算，大抵就隻有法家思想。
那麼李斯算是一件。
李斯在兩個時辰後，決定冒著殺頭的風險，將他送回新鄭舊地的韓王陵群。
他挪動他，纔看見那些藏在他袖子下，寫在地上的齊國文字。
一向冷血近乎不近人情的李斯，終於失聲痛哭。
韓非的血，韓非的遺書，終南山的一切，讓他看到的，又或者說，讓他真正‘回憶’起來了那個過去。
陵城之事是有人故意為之。
韓非的死也絕非意外。
兒子從陵城來的密函，徹底激起李斯軀體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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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多少次誤解了兒子，以為他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為情所困的蠢貨。
他這才知道，李賢的怪異竟然是這個根源。而他做了二十年的努力。其中過半的年數，家族的重量還是超過了嬴荷華。
直到今天，他為了維護父親的尊嚴，試圖把過去的一切都往自己身上攬。
【那些罪孽是我欠下，請父親讓我去償還。】
李賢在密函中還向李斯強調了一件事：【不論殿下姓甚名誰。是許梔，還是永安，她絕對是陛下之女。父親千萬不要聽人讒言。】
一日後，官員們下朝後三三兩兩談論著。
“武成侯（王翦）病逝，隴西侯（李信）於南地凱旋迴朝之際，李丞相卻往陵城行宮。新任禦史丞竟是典使陳平。我看不知往後朝中還有什麼變動啊。”
這是巍峨雄偉群宮的喧鬨。
鹹陽獄裡麵極安靜，極整潔，燒得久的火把掉了不少灰燼，如飛蛾，從空中飄散。
一個女子被鎖了手腳，正在受審。
嚴刑峻法不是虛言，正當刑法相加第二道，那夾棍驀地從沈枝手上挪開。
“嗬，算這女囚運氣好。上麵說了，將之送去陵城，聽予皇帝陛下裁斷。”
沈枝出獄見到的人並不是陳平，也不是姚賈，而是李斯。
她對李家的人冇有太多的好感。
父子二人背地裡搞起陰謀詭計，那真是防不勝防。
她堪堪擦去嘴角的血，隔著囚籠冷眼瞥了李斯一眼。幾個月前，她剛入鹹陽，就被人抓了下獄，鹹陽獄銅牆鐵壁，果真是個叫天天不靈的地方。
她很難不去猜測是李家踩在芷蘭宮上麵去奪權的手筆。
李斯像是換了個人。
“公主殿下對丞相大人一貫循循善誘，可丞相多年來並不領情。連陛下都下了聖旨，丞相今日與我一個階下囚這樣說這樣的話，不覺得幾分可笑麼？”
他明說，陵城之事，錯綜複雜。
隕石天降，絕不簡單。
六國勢力會用大巫，攪亂公主身世之謎。
要解此局，除了他願往，還須皇後親赴。
然而現在，李斯再不可能像是秦國時期，可以輕易的見到皇後鄭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