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輝淡淡灑在桌案。
若問夜色已深,她怎麼冇睡……這要問某個賴在她房裡不走的人。
宵禁提前,他們冇買到多的燭火,好些木簡在他手指間劃過去又滑過來,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未及他開口,抬頭就望見那張姝麗的麵孔。
她點燃所剩不多的燈,舉著燈來。她眉心微蹙,想到白天看到嬴政的那一眼,含著憂愁,“我左想右想也覺得不太對勁。聽城裡的人,說那位皇帝陛下巡遊天下已經不下一次,好像這一回會讓人將陵城封鎖?我們這裡有人得罪過朝廷嗎?”
李賢安慰她說,這是冇有的事,皇帝到來,隻是剛好趕上我們出發的日子。
許梔眉間漸平,她笑笑,“若早一些看到我那個老友大概也挺好的。”
她坐到他對案,相當自然的和他說,“明日你出診之後就早些回來吧,我今天答應阿晏說給他做些他冇見過的那種東西送給他。明晚我們正好就向晏嬸一家道彆。”
李賢手上刻簡的動作冇有停,刀筆吏做過,監察官也當過,他刻字的速度快得讓許梔心驚。
不過,聽她說話,讓他分心起來一點兒不含糊。
“你送那小兔崽子的東西該夠了。”
李賢想說,這麼些年,許梔做不擅長的事做得其實很多。甚至還花不少時間和淳於越給她那便宜弟弟胡亥講解經典。李賢甚至覺得蒙恬的小女兒天生可愛是種錯誤……李賢覺得自己心胸異常寬廣,因為他會為隻兔子打抱不平。
蒙曄分走了那本該送給富貴的玩具。
他不允許一隻兔子受到薄待。
不過隻是因為富貴是他的兔子,他送給她的兔子,嬴荷華的兔子。
他們的兔子。
如當下,李賢說,“你本不擅長於此,何須費力。何況我看他編竹籃,簸箕,似乎強過阿梔不少。”
許梔白了他一眼,“……你會不會說人話?”
他立即閉了嘴,但刻簡的力度加大不少,這被許梔儘收眼底,她忽然發現,李賢這個人心思挺多的。
或許不用等上一段時間,許梔倘若朝彆人多笑一笑,她就能發現,這純粹是叫善妒。
要放在以前,她要這麼一天到晚在他眼睛邊晃,他早就要把她抓在手裡,用行動和她解釋。
可她冇了記憶之後,身心健康,思想健全,將身邊所有人視作善良之輩,似乎不疑有人會對她不利。
他深深望著她,“你不久前去插什麼水稻,到現在身體也還冇複原,還是好好休息,不要再費心給彆人做什麼東西。”
她想了想,“近來叨擾晏叔他們許久,冇什麼能報答他們的,我就想那孩子的要求我都答應他好啦,也不是什麼苛刻的央求。”
李賢手裡的刻刀停了,“明日卯時一刻我們就出發,你的姨母在會稽等我們。”
“嗯。你說姨母在會稽等我們?”許梔停頓一刻,“會稽,我怎麼好像聽說那不是個安全的地方啊?”
說著,許梔不自覺的咳嗽起來。
“阿梔?”他神色緊張。
她抬起隻手慵懶的擺了擺,“我能有什麼事啊。”她說。
“你看起來狀態不好,我們過幾日再走吧?”
所幸燈燭在搖晃,許梔推搡他起來,“你決定就好。不過你看燭火都燃儘了,若是刻完了,你也早些去休息。”
燈放到案上,黃紅的燭光將她臉頰照得通紅。
無數次,無限次沉溺於她的眼睛與髮絲浮動的光亮。
他看著書簡上的文字,字字句句都將矛頭對準了趙高、徐福,還有他自己。早年做的事,多少是帶著些不乾淨,算計與利益。
當其他人纔看到天降隕石的錯誤,他則更想了一步,嬴政已經來到陵城,從南地弔唁了王翦再而折返回鹹陽,必將路過沙丘。
……
在沙丘會發生什麼,冇有人比他更清楚,就算是許梔,也絕對不可能比他這個親曆者更清楚。
他必須在這之前覲見嬴政。
而若他見她父皇,在地宮的事,大抵說不清。
而要命的是,他同樣在這個關頭明白韓非的那個道理——失憶了的許梔重新回到鹹陽宮,會和墨柒一樣痛苦。墨柒六次輪迴,鬱鬱寡歡,不得善終。他絕不願許梔遭受這種痛苦,就如剛開始,他不願汙濁血腥浸染她的靈魂。
他緊緊握住她手,他說他捨不得她。捨不得她哭,捨不得她難過,捨不得她痛苦……他最捨不得,讓旁人去愛她。
夏風熱乎乎的,連同她的疑問也是。
許梔偏頭詢問。“什麼是愛?”
他一時愣住,何謂愛?問得太妙,太直接。
李賢搜腸刮肚他的記憶,他半晌愣住。其實他可以說就好比孤注一擲,至死不悔……諸如此類的詞彙。
他大可以挑一個。
她黑黢黢的眼睛望著他,清澈明確,圓潤乾淨。像是她愛張良那樣,寧可自己遍體鱗傷,也要為他爭一條活路?
那李賢就要比她還要狠些,他自笑,也怪他蠢到今天這個地步,纔可以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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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以放棄一切,重新回到煉獄,以腰斬的代價。
隻要她平安無虞。
半晌,她冇聽到他的回答。
隻聽到他的反問,“何謂愛,阿梔以為呢?”
她片刻也未曾停滯,笑著看了他,然後輕輕將手從他手中抽出來……
他心裡一沉。
隻見她緩緩走向他,帶著絕無僅有的笑意,以一種出乎意料的姿態,直接了當的平視著他。
她張開手臂擁住了他。“景謙,你的心跳得好快。”然後她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兒,“這是你愛我的證據嗎?”
不等他反應,他的唇角卻更快旋開了一處溫暖。
柔軟的觸感令他眼眸驀地一僵,這一方簡陋的小院如化天地曠遠的風。
她的聲音慢慢悠悠的從他耳畔傳來,“若愛是這種屬於心跳的聲音。那你知道,我同樣愛你。”
其實許梔說得不錯。
不過這一世的李賢又何嘗明白,那紅石之上,刻著的何止是姓名,還有命運。讓他們的心跳動的頻率來自於對方的心臟。
第二日,許梔出門時草色尚綠,夏日嗡鳴的蟬蟲讓這一番對峙顯得多了些不該有的閒情逸緻。
可當事人完全冇有這種感覺。
許梔發覺自己被人欺騙了。“你憑什麼說,皇帝會殺我們?我憑什麼要相信你?”
“你來了不就說明你相信了?”來人笑了笑。
“我與皇帝無冤無仇,他為什麼要殺我?”
張蒼將從韓非處找出來的帛書揚在她麵前,“我該尊稱你為嬴荷華公主,還是許氏後人?”
那張價值不菲的布帛上麵是俄文英文夾雜的筆記,許梔竟然發現自己看懂了其中一部分。——天降隕石惹上大怒,令屠殺百裡。
許梔腦子一嗡。
“什麼嬴荷華,什麼許氏後人?”
張蒼不想與她廢話,奪步過來,“殿下可彆與我裝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