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傳到章台宮已經是一日後的深夜,內外陷入一片漆黑。
血紅色月亮突兀爬上夜空。
臣子們跪伏在宮殿階下,為首的就是李丞相。他手裡捧著丞相的官帽,表情凝重,眉頭緊蹙。
這一景象,讓前日爆發的大案更顯得撲朔迷離,一時間,鹹陽宮內傳出了不少流言:說是,永安公主。
章台宮內,九枝纏紋燈一盞冇燃。
帝王的身影在重疊之下,佇立如最高的山峰。
宮宦捧著一豆燈,趨步往前……
“趙高死於大火?”嬴政問。
“是。”徐福道,“臣下去時……”他說了那日的見聞,當然隱去了最關鍵的部分。
“荷華如何?”
前來稟報的宮人將書卷高高舉過頭頂。
說明,他們都被墨家人帶走的事實。
嬴政震怒不已,大袖一拂,砰一聲猛地砸下,燈油流了一地,宮人嚇得趕緊伏跪在地,渾身抖如篩糠。
皇帝下令天下大索十日。
徐福喉頸上的血線還冇乾,他又驚又懼,想起兩日前的那天,眼裡隻有燒灼不儘的憤怒。
兩日前的驪山
嬴荷華等人才從地宮上來。
徐福看了眼李賢,見他傷痕累累,自知趙高是動了私刑落井下石。
趙高陰險狡詐卻是個蠢豬,他隻知道威逼利誘李賢找到天啟之地,脅迫他說出長生的秘密,卻不知道長生術真正的癥結不在李賢,而在嬴荷華!
李賢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擋箭牌。
嬴政捨不得動他女兒,徐福卻有的是辦法。
隻見徐福笑笑,“嗬嗬,李監察身懷異才卻不肯告知皇帝,好不容易李大人想明白了,不等趙中府將事情問清楚,公主竟然殺了他!還私自放走李賢!”
在徐福口中,她私放囚犯不是趙高,而是李賢?
他什麼時候變成了囚犯?
難道……李賢被綁在地宮祭台受折磨,是嬴政授意?
“來人!公主不肯就範,將照膽鏡搬來,此時此地便為皇帝陛下驗明正身!!”
說著,徐福車後,竟然就放著那塊雲遊宮的鏡子。
鏡子上裹了張素黃色的布。
“誰敢!”李賢喝道。
徐福身邊帶來的很多人並不是鹹陽來的宿衛,這些人並未帶甲,也不是驪山守軍,而是從驪山行宮抽調出來的衛隊。
李賢雖領驪山監修一職,明著是貶。李賢本來就做事以果決著稱,對韓楚之務,毫不鬆口饒人。
徐福一個方士,哪裡比得上一個上卿勢大,更何況李賢是丞相之子。
即便是他重傷至此,他活著,便是一個極其不可忽視的存在。
宿衛扯布的手立即止了。
徐福蹙眉,他叫著扯開照膽鏡。那被傳得神乎其神的鏡子,什麼反應也冇有!!
徐福色變,當即又改口,“公主難道不相信詔書,那臣就讓殿下看個明白!”
皇帝厚重的卷軸舉在徐福手裡,再被一把拋在許梔的方向。
城飛身握住,恭敬展開在許梔麵前。
【詔
永安公主罔顧國法,有負朕恩,罪愆昭彰:其一,不稟君命,私闖地宮,視宮禁如無物;其二,私縱囚徒,壞囹圄之製,亂邦國之綱;其三,擅殺官員,踐律法於腳下,害忠良於非命。
三罪並罰,不容寬宥。今著有司速將永安公主押送照膽鏡前,勘其本心。若鏡中顯妖異之形、悖逆之心,即行斬殺,毋得遲疑,毋得姑息。
朕詔天下:永安公主魂魄,非朕之血親,其行其心,早已背離宗室,令其自絕。則諸臣工、萬民當知國法無私,親疏一體,敢有違此詔者,以同罪論!】
一個人始終站在結局,看故事開頭,是種什麼感覺?
趙高才被殺死。
宿命的軌跡奔襲到她的麵前,不會管她有冇有喘氣的時間!
許梔直到這一刻,終於明白了墨柒幾十年來的擔憂到底是怎麼鑄成。
她剛將詔書看完,頭暈至極,春風怎麼吹得和冬風一樣淩冽,讓她身體搖晃了一下。
沈枝及時扶住她。“殿下……”
許梔冇什麼很大的起伏,她隻是愣了會兒,抹乾淨手上趙高的血,從城的手中接過那道詔令。
傳國玉璽的印鮮紅,上麵寫的話有很多,她看了會兒有一回覺得小篆是如此難懂。
其實其他的都不重要。
‘公主魂魄,非朕血親’
隻有這一句千鈞萬重,足以壓垮她!
趙高的血還溫熱著,趙嘉的死才紮在她心上。
是徐福算到了她的身份?
她是許梔,她姓許,不姓嬴。
許梔和湯知培一樣,不屬於這個時代……
湯知培被時代扼死。
那麼,她也將如此被扼殺嗎?不過是換一種死法,死於帝王的詔令。
嬴政,這個天下唯一的帝王,絕不允許任何人挑戰他的威嚴,欺騙他的感情。
故而嬴政在知道真相之後,親口否決了她的存在嗎?
許梔覺得自己不該難過,不該心痛,不該委屈。
因為她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的。
從她來的時候,她就一直提心吊膽的不就是這件事?
她隻是當了他十六年的女兒罷了。
十六年的公主,也該做到頭了吧。
這樣一來,許梔竟然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在這個空隙,她回過頭去,看了眼他。
她曾多少次告訴李賢——我們絕不會輸。
但這一刻,她要順其自然的接受自己和湯知培一樣的宿命,向命運認輸嗎?
徐福算著張蒼所言的天象降臨的時間,並不想與嬴荷華對峙太久。
本意是想借趙高之手綁了李賢在地宮,以此一併把嬴荷華騙到祭台上。
冇想到,她冇地圖,也還找到了路。非但帶去的一個人也冇受傷,還帶著李賢從地宮出來。
徐福這下更是肯定,當年墨垣參與了地宮修建,他一定把這些機關考究都告訴給了嬴荷華。他們一定是來自於同一個地方!!
夜幕降臨之前,在熒惑守心出現之際,他一定得要將她押回祭台!
徐福不想再客氣,於是譴了他一個方士,在暗處舉起了暗器。
一個人的身體擋在了嬴荷華身前。
虞姬不知從何處來了勇氣,看著不遠處的徐福,“……我,我在宮中見到大人,就覺得大人很可怕。公主殿下在驪山辛苦多日,大人怎麼能顛倒是非黑白?”
“小小婢女,敢擾亂我等公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