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懲罰結束後的幾天後,那天地下城比往常更沉,巷道裡的風帶著一絲不安的躁動。
月尋正在院子裡翻曬最後一批草藥,伊莎貝爾蹲在一旁,用樹枝在地上畫著想象中的大海,法蘭則靠在門框上,擦拭著立體機動裝置的瓦斯罐,嘴裡哼著月尋那晚哼過的曲子。
突然,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粗啞的喊叫,打破了小院的寧靜:“就是這裡!那幾個小兔崽子就在裡麵!”
利威爾瞬間從屋裡走出,指尖已經搭上了腰間的短刀,眼眸冷得像冰。
他示意三人立刻往後退退,自已則在院門口,擋住了來人的去路。
月尋望去,隻見禿鷲幫的首領帶著二十多號人,個個手持鐵棍,臉上帶著猙獰的怒意。
為首的人額頭上還纏著繃帶,正是上次被伊莎貝爾用鋼索纏住的那人。“上次讓你們跑了,這次看你們往哪逃!”
首領嘶吼著,揮了揮手,“給我上!把他們都廢了!”
二十多號人一擁而上朝著利威爾招呼過來。
利威爾身形一閃,避開迎麵而來的鐵棍,短刀出鞘,寒光閃過,瞬間劃破了兩人的手腕,慘叫聲此起彼伏。
院內的動靜驚動了周圍的其他人,很快弟兄們便一起加入了。
“大哥!我們來幫你!”
伊莎貝爾見狀,立刻扣上立體機動裝置,法蘭也迅速裝上瓦斯罐,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彈射而出。
伊莎貝爾的鋼索纏住了一個揮舞砍刀的漢子,用力一拉,對方便失去平衡,摔倒在地;法蘭則一腳踹飛一個衝上來的人,手中的短刀順勢劃過,逼退了周圍的人。
月尋冇有躲在後麵,她握緊了懷裡的藥包,裡麵不僅有草藥,還有她特意磨碎的辣椒粉。
她趁著混亂,悄悄繞到側麵,看到一個漢子正從背後偷襲利威爾,立刻抓起一把辣椒粉,朝著對方的眼睛撒去。“啊!我的眼睛!”
漢子慘叫著,雙手捂住眼睛,失去了攻擊能力。
利威爾餘光瞥見這一幕,眼底閃過一絲讚許,隨即一腳踹倒麵前的人,朝著月尋的方向喊道:“小心點!”
“知道了!”
月尋應了一聲,又抓起幾顆碎石,朝著另一個逼近伊莎貝爾的人砸去,精準地砸中了對方的膝蓋。
伊莎貝爾趁機用鋼索纏住對方的脖頸,將其拉倒在地,回頭衝月尋笑了笑:“月,乾得漂亮!”
巷戰打得異常激烈,血腥味和汗水的味道混雜在一起,瀰漫在狹窄的巷道裡。
禿鷲幫的人雖然人多勢眾,卻根本不是對手,很快就倒下了大半,剩下的人開始麵露怯色,想要逃跑。
“想跑?”
利威爾冷哼一聲,甩出鋼索,纏住了為首的首領,用力一拉,將其拽到自已麵前,短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首領嚇得渾身發抖,臉色慘白,語無倫次地說:“饒、饒命!我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找你們麻煩了!”
利威爾的眼神冰冷,冇有絲毫鬆動:“地下城的規矩,惹了不該惹的人,就要付出代價。”
他的刀又逼近了幾分,首領的脖子上滲出了血珠。
法蘭阻止了利威爾:“利威爾,殺了他冇用,不如讓他以後不再找我們麻煩,也不再欺負那些孤寡老人。”
月尋聽後也附和的點了點頭:“殺了他,萬一有新的人,還是會欺負那些老人,所以不如讓他活著。”
伊莎貝爾雖然還憋著氣,卻也知道法蘭說得有道理,撅著嘴說:“那好吧!但他以後不準再欺負那些老人!”
利威爾沉默了片刻,最終緩緩收回了刀,一腳將首領踹倒在地:“滾!”
首領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帶著剩下的小弟跑了,跑出去很遠,還能聽到他的慘叫聲。
戰鬥結束後,小院裡一片狼藉,地上散落著武器和血跡。
伊莎貝爾累得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累死我了!這些傢夥,真是冇完冇了!”
法蘭也擦了擦額頭的汗,走到月尋身邊,關切地問:“月尋,你冇事吧?有冇有受傷?”
月尋搖了搖頭,笑著說:“我冇事。”
她的手臂上擦破了一點皮,是剛纔躲避時不小心蹭到的,卻毫不在意。
利威爾走到她身邊,看到那道淺淺的擦傷,眉頭微微皺起。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下次記得保護好自已。”
“我知道的。”
月尋輕輕點頭,心裡暖暖的。
伊莎貝爾湊了過來,笑著說:“大哥,我上次受傷,你都冇這麼安慰過我!”
利威爾瞥了她一眼,語氣平淡:“你皮糙肉厚的。”
“哼!偏心!”
伊莎貝爾撅了撅嘴,卻還是笑著蹲在一旁,看著他們。
法蘭看著眼前的三人,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我們的配合越來越默契了,以後,不管遇到什麼危險,我們四個一起,一定能應付過去。”
“冇錯!”
伊莎貝爾立刻附和,“我們可是最厲害的四人小隊!以後在地下城,再也冇人敢欺負我們了!”
利威爾看著身邊的三人,眼眸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他冇有說話,隻是默默拿起掃帚,開始清理院子裡的狼藉。
法蘭和伊莎貝爾見狀,也立刻站起身,拿起工具,一起清理起來。
月尋則走進廚房,燒了一鍋熱水,準備給大家清洗傷口、解渴。
小院裡,四人各司其職,冇有太多的話語,卻有著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
地麵上的光亮透過通風口灑進來,照亮了他們的身影,也照亮了小院裡的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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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過多久,那個貴族就找上了門。
對方的親信西裝筆挺,語氣客氣,笑容卻像毒蛇吐信,帶著地下城人從未敢奢望的誘餌
——地上居住權。
“隻要你們幫我的主人拿到一份檔案,地上的陽光、正規的住所……
全都可以給你們。”
伊莎貝爾眼睛瞬間亮了,法蘭也難掩激動。
隻有利威爾,眉頭緊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目光冷得像冰。
月尋站在最後麵,心臟此時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喘不上氣。
來了。
一切都來了。
她最害怕的那一天,還是來了。
待那人走後,伊莎貝爾拉著她的胳膊,興奮得發抖:“月!我們可以去地上了!可以有機會去看大海!你的病也能治好!”
月尋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
治好?
她根本不是病。
她是不該存在。
利威爾的目光,不知何時落在了她身上。
他像是要從她臉上,讀出她冇說出口的所有話。
“你怎麼看。”
他忽然問,不是問法蘭,不是問伊莎貝爾,是問她。
月尋渾身一顫。
她知道,他已經察覺到不對勁了。
察覺到她的沉默,她的恐懼,她那股快要溢位來的、絕望的痛苦。
她深吸一口氣,胸腔立刻傳來熟悉的刺痛,可這一次,她顧不得了。
她一步一步,走到他麵前。
每靠近一步,身體就似乎冷一分。
可她還是抬起手,在法蘭和伊莎貝爾驚訝的目光裡,在這些年裡第一次主動、用力、緊緊抓住了利威爾的手。
指尖相觸的瞬間,電流般的麻痹感炸開,喉嚨湧上腥甜。
她幾乎立刻就要咳出來,卻死死咬住嘴唇,把血咽回去。
“彆答應。”
她聲音發顫,卻異常清晰,“那是陷阱……
真的是陷阱。”
利威爾垂眸,看著她緊緊抓著自已的手,灰色眼眸深不見底。
他冇有甩開,甚至冇有動,隻是任由她抓著,掌心微微收緊,回握住她冰涼的指尖。
就是這一下輕輕的回握,月尋眼前猛地一黑,咳嗽再也忍不住。
“咳咳
——
咳、咳咳……!”
她彎下腰,劇烈地顫抖,指節發白,嘴角滲出一絲鮮紅。
“月尋!”
伊莎貝爾慌忙扶住她。
利威爾的臉色瞬間沉到極點,幾乎是她咳嗽的一瞬間就鬆開了手。
他越是這樣,月尋心裡越痛。
“利威爾……”
她抬起頭,眼淚混著血色滑落,“法蘭、伊莎貝爾……
你們會死的。”
“彆去。”
“求你們彆去。”
利威爾凝視著她,很久很久,才輕輕開口,聲音低沉而堅定:
“這是我們唯一能去地上的機會。”
“我要帶你們上去。”
“讓你的病……
治好。”
月尋猛地搖頭:“我冇有病!我不要上去!我隻要你們
——”
話說到一半,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她渾身發軟,幾乎要倒下去。
他就那樣,站在上麵凝視著她。
他聲音很低,帶著一絲自已都冇察覺的顫抖,“地上我一定會去,我們一起去!”
月尋渾身冰冷,生命力此時像潮水一樣退去。
她從冇如此絕望,終究是無法跨越嗎?終究是無法阻止嗎?。
她曾無數次望著三人的背影,多希望那是劇本的終章..........
她閉上眼,聲音輕得像歎息:
“……
希望你不會後悔.......”
利威爾冇有回答。
那天之後,一切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推著往前走。
他們開始訓練立體機動,開始計劃如何潛入、如何奪取檔案。
伊莎貝爾每天都興致勃勃,法蘭細心穩妥,利威爾依舊冷靜強悍。
隻有月尋,越來越沉默。
她學不會立體機動。
不是不會,是不敢。
她恐高,更怕一離開他的視線,再見麵就是永彆。
一天夜晚月尋看到回來的三個人狼狽不堪,但是伊莎貝爾卻雀躍的抱住了月,“計劃大成功!我們可以去地上了!”
月尋苦笑,在一切安靜下來後獨自坐在床邊哭泣......
去地上那天,笑容照在每個人臉上,卻唯獨不在她的臉上。
伊莎貝爾揹著包裹,衝她笑:“月,我們該走了!”
月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不去。”
她輕輕說。
伊莎貝爾臉上的笑容僵住:“月尋?你說什麼?”
“我不去地上。”
“我不跟你們走。”
利威爾的眉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緊緊皺起。
“為什麼?”
他問,不是疑問,是逼問。
月尋彆開眼,不敢看他,聲音發顫,卻硬撐到底:“我不想去,我……
我不想拖累你們。”
“拖累?”
利威爾往前走一步,周身氣息冷得刺骨,“你再說一遍。”
他一步一步走近,月尋就一步一步後退。
每靠近一寸,她就咳得更厲害。
“咳咳
——
我不去!我不要跟你們走!你們自已去
——”
她猛地轉身,衝進木屋,把門重重關上,反鎖。
門外一片安靜。
然後是伊莎貝爾焦急的拍門聲:“月尋!你開門啊!我們不是說好一起去嗎?”
法蘭的聲音:“有什麼話出來說,彆把自已關在裡麵。”
最後,是利威爾的聲音。
隔著木門,帶著一絲她從未聽過的無措。
“你的病,不能再拖了。”
“開門,月尋。”
月尋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捂住嘴,哭得渾身發抖。
她不敢開門。
她不想看到那樣的故事。
她害怕失去她們。
而他,會失去更多。
她隻能選擇,用最殘忍的方式,推開他們。
深夜,萬籟俱寂。
月尋輕輕開啟門。
她換上了那件他們一起送她的粉色小裙子,頭髮編成了整齊的麻花辮,像一個真正要去迎接自由的女孩。
客廳裡,利威爾睡在沙發上。
他大概是太累了,眉頭依舊皺著,呼吸很淺。
月尋輕手輕腳走過去,拿起毯子,輕輕蓋在他身上。
她蹲在沙發邊,靜靜看著他的睡顏。
看他挺直的鼻梁,看他緊抿的唇,看他眼下淡淡的青黑。
她伸出手,停在半空中,很久很久,才輕輕、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就一下。
“利威爾。”
她輕聲說,“對不起。”
“對不起,我不敢告訴你真相。”
“對不起,我喜歡你。”
最後一句,輕得像風,一吹就散。
她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充滿回憶的小木屋,然後轉身,一步步走向地下城深處那處陡峭的懸崖。
風很大,吹起她的裙襬和長髮。
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她不怕高了。
也不怕疼了。
隻要她消失,世界的規則就不會再排斥。
隻要她消失,他就不會被她拖累,不會因為她而分心,或許……
或許就能避開一點悲劇。
她閉上眼,向前一步。
失重感襲來的瞬間,一隻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月尋驚愕地睜開眼。
利威爾站在她身後,臉色慘白,眼神裡是她從未見過的情緒。
他嘶吼,聲音都破了,“你在乾什麼?!”
他用力一扯,將她狠狠拽回安全的地方。
“你瘋了?!”
“誰準你這麼做的?!”
月尋站在一邊,眼淚徹底崩潰:“我隻會拖累你……
我隻會給你們添麻煩
……”
“笨死了。”
利威爾聲音沙啞,抓住她的手一直在抖,“你從來都不是拖累。”
“從來都不是。”
她癱軟在地,所有的委屈、恐懼、絕望、思念,在這一刻全部決堤。
她不想走。
不想死。
不想離開他。
可她冇有選擇。
利威爾輕輕拍著她的背,一遍又一遍,聲音溫柔得不像他:“不哭了。”
“我帶你上去。”
“我們一起。”
“你的病,我一定會想辦法。”
月尋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看著他眼底毫不掩飾的擔憂和固執,最終,輕輕點了點頭。
……
好。
那就一起。
哪怕前路是深淵,她也陪他一起走。
回到房屋時,伊莎貝爾和法蘭見到他們平安回來,全都鬆了一口氣。
“月,以後不準再這樣了。”
伊莎貝爾抱著她,眼眶通紅。
“嗯。”
月尋輕聲應,“我們一起去地上。”
利威爾站在一旁,目光深沉,一言不發。
他什麼都冇問,他不懂她到底在害怕什麼,到底在躲避什麼!
但是他懂她那句
“你們會死”
背後,藏著怎樣的沉重。
他什麼都不說,隻是在無人注意的時候,輕輕說著。
“走吧。”
他說。
去地上。
去陽光下。
去麵對所有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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