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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尋的身體原本已經開始好了,但是卻在某一天出現異常,她先是咳嗽不止,後續嚴重時甚至會咳出鮮血。
利威爾和月尋一直以為這是長期在地下惡劣環境生活和之前幾次生病和受傷導致的,可法蘭等人帶著她們尋遍地下城中的醫生,卻始終查不出病因,隻能帶回一些不知效用的藥物。
阿佑也因為擔心月尋的身體決定外出去學習醫術。
直至有一天,利威爾因事外出了整整一個星期。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這一個星期裡,月尋的身體竟越發健康,咳嗽的症狀也幾乎快消失不見,但利威爾歸來後,與他再度生活在一起的月尋,身體又迅速變得虛弱,咳嗽也愈發嚴重。
那一刻,月尋看著利威爾那擔憂的眼神,心中似乎有了某種猜想。
隨後,她尋了個藉口,告知利威爾自已想要去跟地下城的一處福利院的女生一起學習識字,需要跟她們一起生活一個月,在利威爾的再三叮囑下便暫時離開了他。
在這一個月裡,月尋與那群女孩子一同生活、工作、學習,身體竟真的不再虛弱。
至此,月尋終於證實了心中的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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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體並非真正患病,而是因為在這
“漫畫”
的世界裡,她本就不該存在,所以一旦與主角們接觸,身體便會出現異樣,可如此離奇的緣由,又讓她如何說出口呢......
月尋回到木屋那天,利威爾靠在門框上等她,一身乾淨的黑衣服,袖口依舊折得整整齊齊,隻是眼底那點青黑,比從前更重了些。
“回來了。”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學得怎麼樣。”
“還好……認識了不少字。”月尋低著頭,腳步刻意放輕,離他半步遠站定。
利威爾“嗯”了一聲,轉身進屋,冇再多問。
他向來如此,不擅長逼問,更不擅長表達不安。
隻當她是有了自已的心思,有了不想說的話。
可他比誰都敏銳。
從前那個總跟在他身後、抓著他衣角不肯放的小尾巴,如今連並肩走一段路,都要刻意錯開半步。
那個總會湊到他身邊分一塊麪包、會在他受傷時紅著眼眶遞藥的人,現在連遞東西,都隻敢放在桌邊,等他自已去拿。
冇有觸碰,冇有靠近,連眼神都在躲。
利威爾什麼都冇說。
他白天出去解決麻煩、搶資源,晚上回來,安安靜靜坐在離她不遠的地方,擦刀、整理物品,目光卻總在她身上輕輕落一下,又飛快移開。
他看得出她在避開他。
也看得出,她避開之後,咳嗽確實少了,臉色也好了些。
於是他忍了。
忍下了那句“你到底在躲什麼”。
兩個人之間沉默的氣氛連法蘭也無法忍受,那天他特意帶著月尋出去辦事,回家的路上不經意的問道:"你跟利威爾怎麼了"
月尋不緊不慢的跟在法蘭的身後,微微低垂著頭。
她想到隻有跟利威爾接觸的時候纔會咳嗽,跟法蘭他們接觸反而是安然無恙,想到此處,輕輕的歎息了一聲。
"法蘭大哥,你彆管我們了,有些事情說不明白。"
法蘭本想緩和一下兩個之前的氣氛,他一開始先找的利威爾,發現不是利威爾這邊的問題,轉而想來月尋這邊疏導,但是聽到這話後他也隻能無奈的搖了搖頭,這件事情他插不上手。
法蘭歎息的說道:"孩子大了,管不了咯!"
有天深夜,月尋咳得睡不著,蜷縮在床角,捂著嘴不敢出聲,怕吵醒大家。
可儘管月尋聲音再細微,利威爾還是醒了。
他冇有開燈,隻是在黑暗中靠在門框邊,聲音低得幾乎融進夜色:“很難受?”
月尋一頓,小聲應:“……還好。”
“藥我給你拿來了,我放在桌上。”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自已拿。”
月尋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什麼都冇問,卻什麼都察覺到了。
她摸索著起身,拿到藥,就著水嚥下去,回到床角,背對著他躺下。
黑暗裡,她能感覺到一道目光,安靜、固執、又剋製地落在她背上,久久冇有移開。
“月尋。”
他忽然叫她名字,聲音很輕。
“嗯?”
“……彆死。”
簡簡單單兩個字,冇有多餘的情緒,卻又如此沉重。
月尋捂住嘴,把哭聲死死咽回去,隻輕輕應了一聲:“……嗯。”
利威爾冇再說話。
他隻是在黑暗中,輕輕將一床乾淨柔軟的被子扔到她床邊,距離剛好——她夠得到,他也不必靠近。
“蓋上。”他說,“晚上冷。”
那件被子上,依舊是他獨有的、乾淨的肥皂味,像巷裡唯一一束不肯熄滅的光。
月尋鼻尖發酸,一夜無眠。
她越來越清楚,自已越是靠近他,身體就越像被什麼東西一點點抽走生命力;可越是遠離他,心就越像被生生撕開一塊,空得發疼。
她是闖入這個世界的人。
她是不該存在的人。
她越靠近他,就越虛弱。
可利威爾……是她在這片世界裡,唯一活過的證據。
不久後,伊莎貝爾像一陣風似的撞開他們的木門,抱著一隻斷翅的麻雀,眼睛亮得像星星,大喊著要學立體機動、要去地上、要飛。
屋內更加熱鬨起來。
有人說話,有人笑,有人吵吵鬨鬨地搶麪包,有人圍著爐火講地上的天空。
月尋看著他們,像看著一場註定要碎掉的夢。
伊莎貝爾天真熱烈,法蘭溫和可靠。
利威爾依舊冷淡寡言,卻會在伊莎貝爾把屋子弄得一團亂時,皺著眉收拾,會在法蘭大意漏出破綻時,不動聲色地補上一刀,會在月尋不小心咳得彎腰時,目光瞬間繃緊,卻又硬生生忍住上前的動作,隻低聲對伊莎貝爾說:“給她倒點水。”
月尋看著他隱忍的側臉,心裡一遍遍地說: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她知道未來。
知道那場以“地上居住權”為名的陷阱。
知道法蘭和伊莎貝爾的結局。
知道利威爾會站在夥伴的骸骨上,渾身是血,失去所有光,從此變成一個隻會戰鬥、隻剩責任的兵長。
而她,連靠近他、拉住他、告訴他“彆去”都做不到。
她是這個世界,絕不允許留下的異物。
那天夜裡,伊莎貝爾把康複的小鳥放在她手心,眼睛亮晶晶地說:
“等我們去了最高的地方,它就自由了。”
月尋望著那隻小小的、顫抖的翅膀,輕聲重複:
“是啊……自由了。”
她忽然很羨慕這隻鳥。
羨慕它可以飛,羨慕它不必知道結局,羨慕它不用在“靠近所愛之人就會死”和“推開所愛之人才能活”之間,選一條萬劫不複的路。
而她,連選擇的資格都冇有。
她隻能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他們,看著利威爾、法蘭、伊莎貝爾,看著他們彼此靠近、彼此信任、彼此約定要一起去地上。
看著他們,一步步走向她早已預知的、那場名為命運的深淵。
而她能做的,隻有在那一天真正到來之前,拚儘一切,哪怕違背世界的規則,哪怕自已徹底消失,也要……拉住他一次。
至少這一次,不要再讓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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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城的高處藏著一處被遺忘的斷壁,是整片地下城裡唯一能透過坍塌的岩層,窺見一方天空的地方。
岩壁陡峭,尋常人難以攀援,從前利威爾總在清晨帶著月尋來這裡——那時隻有他們兩人,守著這一方細碎的天光,聽著風從岩層外吹進來的聲響,算是暗無天日裡唯一的甜。
如今不一樣了。
法蘭藉著立體機動裝置走在最前,伊莎貝爾抱著月尋的腰身跟在側旁,利威爾則在最後,指尖輕搭在腰間的短刀上,目光掃過四周的陰影。
抵達斷壁下時,伊莎貝爾興沖沖轉頭朝月尋笑眼彎彎:“月尋,以後換我帶妳上去!”
月尋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輕輕點頭,伸手環住了伊莎貝爾的腰。
瓦斯罐輕響,鋼索彈射而出,帶著兩人穩穩落在斷壁的平台上,風捲著岩層外的氣息拂過臉頰,竟帶著一絲淡淡的清爽。
緊隨其後的法蘭和利威爾也落了上來,四人站定,目光一同望向那方被岩層框住的天空——淺淡的藍,綴著幾縷薄雲,是地下城的人一輩子難得見幾回的顏色。
伊莎貝爾落下後正小心翼翼地捧出藏在胸口衣服處的已經恢複健康的小鳥,法蘭突然一個靠近嚇的小鳥撲通了一下,隨後被月尋和伊莎貝爾狠狠的給了一個眼刀。
四人圍在一起,伊莎貝爾抬手,輕輕鬆開掌心。
小雀撲棱著翅膀,穿過岩層的縫隙,朝著那方湛藍飛去,漸漸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
看著雀鳥遠去的背影,伊莎貝爾突然笑出聲,伸手去撓法蘭的癢:“都怪你,剛纔差點把它嚇著!”
法蘭笑著躲,兩人在不大的平台上打鬨起來,笑聲撞在岩壁上,漾開細碎的迴音,沖淡了地下城常年的沉悶。
利威爾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目光追著雀鳥遠去的方向,漸漸放空。
眼眸裡映著那方天空,像是在嚮往著岩層外的世界,又像是想起了從前,那時的天光比此刻更淡。
他的視線慢慢移開,落在另一側的月尋身上——她坐在石台上,雙手輕輕搭在膝頭,安靜地看著打鬨的兩人,嘴角雖有淺淺的笑意,眼底卻藏著化不開的輕愁,像蒙著一層淡淡的霧,苦得讓人心頭髮緊。
他緩步走過去,腳步放得極輕,冇有驚動她。
她身側的石縫裡,開著一朵小小的淡藍色野花,花瓣單薄,卻在風裡輕輕顫著,透著倔強的生機。
利威爾彎腰,指尖輕輕捏起花莖,冇有觸碰她的髮絲,隻是微微抬手,將那朵小花輕輕簪在她的發間,位置恰好落在耳後,風一吹,花瓣便蹭著耳廓,帶著淡淡的草木香。
他的聲音很輕,像風拂過花瓣,冇有半分波瀾:“多笑笑,現在的妳,太苦了。”
簡單的字語,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月尋心底的柔軟。
積攢了許久的不安,還有對對未來的茫然,瞬間翻湧上來,眼眶猛地發熱,鼻尖發酸,淚珠在眼底打轉,快要落下來。
她微微抿著唇,不敢抬頭,怕一抬頭,眼淚就會失控。
就在這時,伊莎貝爾的笑聲突然傳過來,她一把撲過來抱住月尋的肩膀,下巴抵在她的頸窩:“月!妳看法蘭!”
法蘭也跟過來,無奈的扯伊莎貝爾的胳膊:“彆鬨月尋,你這丫頭不講理。”
伊莎貝爾撅著嘴,拽著月尋的手,臉頰漲得通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月!妳說!大海是不是跟天空一個顏色!法蘭非說不是!明明妳畫本上畫的,天空和大海都是一樣的藍!”
這話一出,月尋眼底的淚珠瞬間收住,臉頰猛地泛紅,伸手輕輕捶了一下伊莎貝爾的胳膊,語氣帶著一絲嬌嗔:“你偷看我畫本。”
她的畫本藏在她的枕頭下,裡麵畫著她以前看過的藍天、大海、草地,還有飛舞的蝴蝶,都是從她腦海裡,一點點勾勒出來的,從冇想過會被伊莎貝爾發現。
伊莎貝爾吐了吐舌頭,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被法蘭笑著扯走:“快走吧,彆打擾他們兩個。”
兩人又鬨著跑到另一頭,刻意放低了聲音,卻還是有細碎的笑聲傳過來。
平台上又隻剩下他和她。
風輕輕吹著,月尋發間的小花輕輕顫著,利威爾靠在岩壁上,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臉頰上,沉默了片刻,輕聲問道:“大海是什麼顏色?”
月尋抬手,指尖觸到微涼的花瓣,聲音很輕,像落在水麵的漣漪:“是藍色,和天空一樣的藍。”
利威爾的目光移回那方天空,又落回她身上,眼眸裡帶著一絲淺淺的疑惑,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許:“妳想去看嗎?”
月尋輕輕搖頭,嘴角揚起一抹溫柔的笑,眼底的霧散了,映著天光,也映著他的身影:“不用,我早看過了。”
利威爾微微蹙眉,眼底的疑惑更濃了,她從未離開過地下城,怎會見過大海?
就在這時,月尋緩緩抬起頭,目光直直地望向他的眼睛:“你的眼睛,是我這輩子看到的第一片大海。”
藍色的眼眸,像海一般,深邃、平靜,卻藏著無儘的溫柔,是她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城裡,見過的最澄澈、最遼闊的“海”。
利威爾的身體猛地一僵,指尖微微蜷縮,靠在岩壁上的脊背微微挺直。
眼眸裡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淡淡的溫柔淹冇,像被風吹皺的海麵,漾開細碎的漣漪。
他看著她眼底的自已,看著她發間的那朵小花,看著她嘴角溫柔的笑意,久久冇有說話。
風穿過岩層的縫隙,吹起兩人的髮絲。
遠處伊莎貝爾和法蘭的笑聲依舊,天光落在兩人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柔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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