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紀春福端著個紅木托盤,上麵是一碗冒著熱氣的湯,幾樣清淡小菜,還有一小碟桂花糕。
“福伯。”林文錚平靜地喚道。
他端著托盤走進來,將東西輕輕放在靠窗的小幾上,然後,竟巍巍地,對著林文錚,屈膝就要跪下。
林文錚早有所料,在他膝蓋將將地時,一步上前,用力扶住了他的手臂。“您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是我對不起您……是我把您的去向出賣給了閆家……老奴枉活了這幾十年,自詡忠心,臨老卻做了背主、背信棄義之事……我……我無再見小姐……我恨不能以死謝罪啊!”
林文錚用力將他扶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自己退回書案後,看著他涕淚加的模樣,心中亦是復雜難言。
紀春福聞言,哭聲稍止,非但沒有釋然,反而更是愧難當。
“福伯,”林文錚打斷他,語氣加重了些,“我今日與你說開此事,並非要你繼續沉溺於自責。往事已矣,我們都需向前看。昌兒還小,二姐和姨娘是流,這個家日後裡裡外外,還需要你和你侄兒幫忙看顧著。您若真覺得有愧,以後便好好守在這裡,守住這個宅子,看顧好林家的人。這比您跪在這裡悔恨,要有用得多。”
他抖著手,用袖子抹了把臉,哽咽道:“老奴……明白了。老奴一定看好家,照顧好二小姐、六姨太和小爺……可是小姐,您……”他猛地意識到什麼,臉上褪去,“您要離開?您……您還是要走?老奴若礙您的眼,老奴走便是,可這裡是您……您的家啊,怎麼能讓您……”
走到窗邊,著庭院裡漸濃的暮。
紀春福怔怔地聽著,張了張,最終所有挽留的話都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談不上欠。”林文錚搖頭,“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林家給了我份,也給了我枷鎖。如今枷鎖既去,我也該走自己的路了。福伯,您年事已高,往後就在林宅安心養老吧。家裡的事,以後還需您多費心照看了。”
“老奴……記下了。小姐您……一定要保重。若在外頭有任何難,一定……一定要讓人捎個信回來。”
紀春福看著燈下子沉靜秀雅的側臉,恍惚間彷彿看到了那個時聰慧伶俐,後來卻日漸鬱孤僻的三小姐……最終,所有的影像都沉澱為眼前這個眼神清亮堅定,言辭從容有度的子。
紀春福最終巍巍地起,對著林文錚深深一揖,佝僂的背影顯得無比蒼涼,默默退了出去。
林文錚用過早膳,便提著那個不離的青褐藤箱,向眾人辭行。
此刻眼圈微紅,卻強忍著沒讓淚掉下來,趕忙從屋裡將準備好的那個紫檀木匣子取出——
“三妹妹,這個給你。”林筱筱將木匣遞過來,聲音有些發,“這些……本就該是你的。沒有你,林家早就散了,我們……也保不住這些。”
裡麵銀票、地契,俱在,碼放整齊。
“這些你收著。”語氣平和,“地契是林宅的本,也是你們的立之所,莫要輕易變賣。這些銀票,也好留著日常度日,添置家用,應付不時之需。”
“二姐,”林文錚握住冰涼的手,“你無須跟我推拒。這些本該就是你跟昌兒應得的那份。”
“二姐,姨娘,我見你們製的裳針腳極好,樣式也新穎雅緻,比外麵鋪子裡的不差。如今家裡用度需長久打算,坐吃山空終非良策。不妨考慮用這些銀票做本錢,在附近尋個合適的小鋪麵,開個裁鋪子。二姐你有眼,姨娘手藝好,大全可以幫著跑照應。有手藝在,踏踏實實做點小生意,總能有口安穩飯吃,也能有個長久的進項。”
“昌兒也漸漸大了,該開蒙讀書了。請位正經有學問的西席先生來家教導,打好基,比胡送去私塾混著強。另外,家裡也該雇個穩妥能乾、品好的丫頭或婆子,幫著料理雜事,打掃做飯,姨娘和二姐也能輕省些,多些力在鋪子和昌兒上。”
林筱筱抱著木匣,指尖用力到發白,咬著,用力“嗯”了一聲。
林文錚最後看了一眼這座承載了原主十幾年記憶,也見證了歸來後諸多波折的林宅。
離開了林家後,並未立刻去尋住,而是先去了城中信譽最好的錢莊,將手中所有銀票,兌換了兩沉甸甸的大黃魚和十枚小黃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