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海城,正午的太陽毒辣得近乎瘋狂,明晃晃的光線刺得人睜不開眼,空氣裏沒有一絲風,悶熱得像一個密不透風的蒸籠,連路邊的梧桐葉都蔫蔫地垂著,被曬得泛出焦黃色。
季家別墅的後院,更是沒有半點陰涼,青灰色的石板路被曬得滾燙,踩上去隔著鞋底都能感受到灼人的溫度,季清晚已經在這裏忙活了整整兩個小時,連一口水都沒來得及喝。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淺粉色棉布長裙,裙擺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腿上,勾勒出她單薄纖細的身形,額前的碎發早已被汗水打濕,一縷縷黏在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頰上,長長的睫毛上沾著細密的汗珠,每一次眨眼,都像是墜著沉甸甸的重量,眼前陣陣發黑,太陽穴突突地跳著,暑氣順著喉嚨往肺腑裏鑽,悶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動作麻利點!磨磨蹭蹭的,耽誤了夫人招待貴客,你擔待得起嗎?”張媽叉著腰站在廊下的空調出風口處,手裏搖著精緻的蒲扇,穿著體麵的傭人服,悠閑自得,看向季清晚的眼神裏滿是鄙夷與不耐煩,語氣刻薄得像淬了冰。
這些活原本都是園丁和雜役的分內事,可園丁家裏有事請假,雜役也被劉美琴派出去采購,張媽便仗著自己是劉美琴的心腹,把所有又重又累的活全都推到了季清晚身上。在她眼裏,季清晚這個季家不受寵的大小姐,連家裏最低等的傭人都不如,使喚起來自然毫無顧忌,想罵就罵,想指使就指使。
季清晚咬著泛白的下唇,雙手攥著粗糙的抹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洗著庭院裏的大理石石桌,指尖被粗糙的布料磨得通紅,甚至泛起了淡淡的血痕,手臂酸脹得像是灌了鉛,每動一下都疼得鑽心,可她不敢停下,更不敢反駁。
在這個家裏,她從來都沒有反駁的資格,從母親去世,父親迎娶劉美琴進門,她就成了這個豪華別墅裏多餘的人,季夢瑤是眾星捧月的千金小姐,而她,隻是寄人籬下的可憐蟲,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把那幾盆進口的蝴蝶蘭搬到太陽底下曬曬,還有那邊的碎石子,全都清理幹淨,別等著我催你!”張媽又厲聲吩咐,眼神裏的嫌棄毫不掩飾。
那幾盆蝴蝶蘭是劉美琴花重金買來的,花盆是厚重的陶瓷材質,裏麵裝滿了濕土,沉重無比,季清晚看著那半人高的花盆,心裏泛起一絲無力,她知道自己搬不動,可張媽的話,她不敢不聽。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雙手扣住花盆的邊緣,咬牙往上抬,手臂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花盆被勉強抬離地麵,可重心瞬間失衡,泥土嘩啦啦地灑了一地,她腳下一滑,踩著滾燙的石板踉蹌著往前撲去,膝蓋重重磕在石桌邊緣,疼得她瞬間倒抽一口冷氣,整個人都朝著堅硬的地麵摔去。
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傳來,一隻有力而溫熱的手臂猛地攬住她的腰,將她虛弱的身子穩穩地帶入一個幹淨清冽的懷抱裏,淡淡的雪鬆清香縈繞在鼻尖,瞬間驅散了她周身的燥熱與暈眩。
季清晚茫然地抬眼,撞進一雙深邃黝黑的眼眸裏,陸時衍就站在她的身後,眉頭緊緊皺著,眼底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緊張與心疼,他的臉色陰沉,周身散發著低氣壓,顯然是把剛才的一切都看在了眼裏。
他原本是來給季清晚送解暑的綠豆湯,想著她在季家肯定又被刁難,沒想到剛走到後院小門,就看到她被傭人肆意使喚,累得搖搖欲墜,還險些摔倒,心口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窒息。
“清晚,你怎麽樣?有沒有摔到哪裏?是不是頭暈?”陸時衍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小心翼翼地將她打橫抱起,腳步沉穩地走到廊下的陰涼處,動作輕柔地將她放在椅子上,伸手輕輕拂開她臉上的碎發,指尖觸碰到她滾燙的額頭,眉頭皺得更緊,“發燒了,還中暑了,傻不傻?不知道歇一會兒嗎?”
季清晚靠在他的懷裏,感受著他胸膛沉穩的心跳,緊繃的神經瞬間放鬆下來,連日來的委屈、疲憊、疼痛一齊湧上心頭,眼眶瞬間紅了,鼻尖酸酸的,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時衍……我沒事,就是有點累……”
她不想讓他擔心,可話一出口,還是忍不住帶上了哭腔,在這個冰冷的地方,隻有在他麵前,她才能卸下所有的偽裝,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麵。
“哪來的野小子,敢闖我們季家的後院,還敢對我們家小姐動手動腳!”張媽見狀,立刻上前嗬斥,她上下打量著陸時衍,見他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黑色休閑褲,看著不像什麽富貴人家,氣焰更是囂張,“趕緊放開我們家小姐,不然我就喊保安把你趕出去,到時候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在張媽看來,季清晚本就沒人疼,她的男朋友肯定也隻是個普通小子,根本沒什麽背景,壓根不用放在眼裏。
陸時衍抬眸,冷冷地看向張媽,原本溫和的眼神此刻淬滿了寒意,那眼神淩厲得讓人不敢直視,自帶一股懾人的壓迫感,明明隻是一個少年,周身的氣場卻讓張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心裏莫名發慌。
“她是季家的大小姐,不是你們隨意使喚的傭人。”陸時衍的聲音低沉冷冽,沒有一絲溫度,字字鏗鏘,“這麽毒的日頭,讓她幹最重的活,連口水都不給喝,出了任何事,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還是說,季家的規矩,就是苛待自家小姐,縱容傭人肆意欺辱?”
他的話一針見血,直接戳中了張媽的痛處,也戳中了季家最不堪的一麵,張媽被噎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隻能強撐著氣勢:“我們季家的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來管,你趕緊走,不然我真的不客氣了!”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管定了。”陸時衍將季清晚護在身後,眼神冷得像冰,“從現在起,誰再敢動她一下,再敢刁難她,我絕不會善罷甘休,不信你可以試試。”
他的語氣堅定,沒有絲毫退讓,張媽被他的氣場震懾住,竟真的不敢再上前,隻能站在原地,恨恨地看著兩人,心裏盤算著等劉美琴回來,一定要好好告季清晚一狀,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也付出代價。
陸時衍沒再理會張媽,轉身蹲在季清晚麵前,小心翼翼地捲起她的裙擺,看到她膝蓋上紅腫的淤青,心疼得眉頭緊鎖,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疼不疼?我給你吹吹。”
他輕輕對著她的膝蓋吹氣,動作輕柔又細致,季清晚看著他專注的側臉,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滾燙的溫度,燙得陸時衍心口發疼。
“別哭,我在呢,以後有我在,沒人再敢欺負你。”陸時衍伸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語氣篤定,滿是寵溺,“我給你帶了綠豆湯,還是冰的,快喝點解解暑。”
他開啟隨身攜帶的保溫桶,舀出一碗冰涼清甜的綠豆湯,用勺子一點點喂到她嘴邊,季清晚小口小口地喝著,冰涼的綠豆湯滑過喉嚨,驅散了周身的暑氣,也暖了她的心。
廊外的太陽依舊毒辣,可廊下的這片小天地,卻因為陸時衍的陪伴,變得無比溫暖,這是季清晚在季家,從未感受過的溫柔與偏愛,也是她黑暗生活裏,唯一的光。
這一待,就是半個多小時,陸時衍一直守在季清晚身邊,給她揉手臂,給她擦汗,直到她的臉色漸漸恢複血色,頭暈的症狀緩解了不少,才放心下來。
他知道劉美琴和季夢瑤很快就會回來,不敢多做停留,隻能依依不捨地叮囑:“我先回去了,你照顧好自己,別再硬撐,有事立刻給我發訊息,我馬上就過來,知道嗎?”
季清晚點點頭,緊緊抓著他的衣角,眼裏滿是不捨:“你路上小心,別擔心我。”
陸時衍揉了揉她的頭發,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轉身離開,背影挺拔而堅定,他心裏暗暗發誓,一定要盡快變強,一定要帶她離開這個牢籠,再也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陸時衍走後,張媽看著季清晚的眼神更加不善,卻再也不敢上前刁難,隻能憤憤地轉身離開,心裏的怨氣越積越重,隻等著劉美琴回來告狀。
季清晚獨自坐在廊下,摸了摸膝蓋上的淤青,又想起陸時衍溫柔的模樣,嘴角忍不住揚起一抹淺淺的笑容,心裏滿是甜蜜。哪怕受再多的苦,隻要有他在,一切都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