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的風,帶著深秋的寒意,從釘死鐵欄杆的窗縫裏鑽進來,刮在季清晚臉上,像細針在紮。她已經被軟禁在這方寸之地整整五天了,沒有手機,沒有陽光,沒有任何能與外界聯絡的方式,隻有一堵堵冰冷的牆,和季家人日複一日的逼迫。
劉美琴每天都會過來,倚在門口,用最刻薄的話戳她的心窩:“季清晚,你就死了那條心吧!那個窮小子早就躲得遠遠的,根本不會來管你!我和你爸已經給你辦好了出國手續,再過幾天,你就得乖乖走,別留在海城丟我們季家的人!”
季振雄也放了話,要麽乖乖出國,從此和陸時衍斷得幹幹淨淨;要麽就一輩子關在這偏院裏,永遠別想出去。這個她喊了十幾年爸爸的男人,對她沒有半分溫情,隻把她當成季家攀附權貴的棋子,當成礙眼的累贅,唯獨沒把她當成親生女兒。
可季清晚的心裏,始終攥著一絲光,那束光,就是陸時衍。
她忘不了陸時衍把她護在身後,替她擋下季夢瑤的刁難時的模樣;忘不了他在小巷裏牽著她的手,說要一輩子護著她的溫柔;忘不了他們約定好,要一起考去京市的大學,一起看遍京城風光,一起逃離所有的不堪。那是她灰暗人生裏,唯一的盼頭,唯一的救贖,她絕不能就這麽放棄,絕不能被送去國外,從此和他天各一方。
這五天裏,她沒有哭鬧,沒有反抗,隻是安安靜靜地待在房間裏,實則一直在暗中謀劃逃離。她仔細觀察過,看管她的傭人每天隻有早晚兩次送飯,其餘時間根本不會靠近偏院,而偏院的後牆,有一處年久失修的缺口,被雜草掩蓋著,小時候她貪玩,就從那裏鑽出去過,如今,這是她唯一的生路。
她把自己這些年攢下的所有積蓄,小心翼翼地包好,藏在貼身的衣袋裏——有表哥宋清晏心疼她,每次來看她都會偷偷塞給她的零花錢,有陸時衍怕她受委屈,硬塞給她卻被她存起來不敢花的錢,零零總總,攢了三萬多塊,這是她逃離季家後,唯一的依靠。還有一部藏在床板下的舊手機,是她之前壞掉後沒捨得扔的,隻要能逃出去,買張電話卡,就能聯係上陸時衍。
她在等一個機會,等一個能讓她悄無聲息逃走的機會。
這天夜裏,天空陰沉得可怕,烏雲壓得極低,空氣裏滿是潮濕的悶熱,一看就是要下暴雨的征兆。季清晚知道,暴雨天,傭人會更加懈怠,雨聲也能掩蓋她逃跑的動靜,這是最好的時機。
夜裏十點,傭人送完晚飯,鎖好偏院的門,徹底沒了動靜。季清晚立刻從床上爬起來,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輕手輕腳地挪到後牆處,扒開茂密的雜草,那處小小的缺口露了出來。缺口很窄,隻能容她一個人側身鑽過,邊緣的碎石刮破了她的手腕,留下幾道血痕,她咬著牙,一聲不吭,一點點往外挪,手心和膝蓋都被磨得生疼,可她絲毫不敢停頓,心裏隻有一個念頭:快一點,再快一點,找到時衍。
終於,她成功鑽出了偏院,雙腳踩在院外泥濘的小路上,那一刻,她幾乎要哭出來。她自由了,終於逃離了那個困住她十幾年的牢籠,終於可以去找她的少年了。
她不敢停留,捂著被刮破的手腕,沿著小巷一路狂奔,夜色漆黑,風越來越大,吹得她頭發淩亂,衣衫翻飛,她跑得氣喘籲籲,胸口陣陣發疼,可腳步卻始終沒有停下。她要先去附近的便利店買電話卡,聯係陸時衍,她要告訴他,她逃出來了,她來找他了,她再也不要和他分開。
二十分鍾後,她終於跑到了巷口的24小時便利店,顧不上喘口氣,用顫抖的手買了一張電話卡,飛快地裝進舊手機裏,按下開機鍵。手機螢幕亮起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快得幾乎要跳出胸腔,指尖顫抖著,輸入那串爛熟於心的號碼,按下撥打鍵,將手機緊緊貼在耳邊。
“嘟……嘟……嘟……”
電話鈴聲一遍遍響著,卻始終沒有人接聽,季清晚的心跳一點點沉下去,她不死心,一遍遍地撥打,一遍遍地等待,可回應她的,隻有漫長的忙音。直到第十遍撥打時,聽筒裏終於傳來了聲音,卻不是陸時衍溫柔的嗓音,而是冰冷刺骨的機械提示:“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關機了?
季清晚渾身一僵,手裏的手機差點掉落在地,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時衍從來不會關機的,不管多晚,不管多忙,隻要她打電話,他都會立刻接,哪怕隻是發一條訊息,他也會秒回,從來沒有讓她等過,從來沒有讓她慌過。
為什麽會突然關機?
是出什麽事了嗎?還是……季家的人去找他麻煩了?
無數個可怕的念頭在她腦海裏翻騰,她的臉色瞬間慘白,手腳冰涼,恐慌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就在這時,天空猛地劃過一道閃電,緊接著,雷聲滾滾,傾盆大雨瞬間傾瀉而下,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地砸在地上,砸在便利店的玻璃上,瞬間連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將整個海城都籠罩其中。
雨勢大得嚇人,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吞沒,冷風夾著雨水,灌進季清晚的衣領裏,冰冷刺骨,她渾身瞬間被打濕,單薄的衣衫緊緊貼在身上,凍得她瑟瑟發抖,嘴唇發紫,可她卻顧不上這些。
她必須找到陸時衍,必須見到他,她不能沒有他。
她冒著暴雨,衝出便利店,朝著陸時衍租住的老舊小區狂奔而去。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腳下的路泥濘濕滑,她好幾次差點摔倒,手腕上的傷口被雨水浸泡,疼得鑽心,可她依舊不管不顧,拚盡全力往前跑。
那是她的光,是她的命,是她在這世間唯一的牽掛,她一定要找到他。
而此刻,在海城最頂級的酒店套房裏,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陸時衍被一群身著黑色西裝、氣勢逼人的保鏢團團圍住,站在他麵前的,是一個頭發花白、神情威嚴的老人,正是陸家現任家主,陸振霆。他是陸時衍的親爺爺,也是這次強行帶他回歸家族的主導者。
“時衍,跟我回京市,陸家的嫡子,流落在外十幾年,該回去繼承屬於你的一切了。”陸振霆的聲音沒有絲毫溫度,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
陸時衍渾身緊繃,眼底滿是抗拒和戾氣,他看著眼前這群突然出現、打亂他所有生活的人,語氣冰冷決絕:“我不回什麽陸家,我隻有海城,我還有晚晚,我要去找她,你們放我走!”
他從下午被這些人找到,強行帶到這裏,手機被當場沒收,他拚盡全力反抗,卻根本敵不過訓練有素的保鏢,他滿腦子都是季清晚,想到她被季家軟禁,想到她此刻一定在害怕,他就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衝出去,把她從季家帶出來,再也不讓她受一點委屈。
“晚晚?”陸振霆冷哼一聲,眼神裏滿是不屑,“一個小門小戶、毫無背景的丫頭,也配得上你?陸時衍,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陸家唯一的繼承人,未來要執掌整個陸家商業帝國,你的婚事,你的人生,從來都由不得自己做主,更不能被這樣一個女人牽絆!”
“她不配?”陸時衍紅了眼,周身的戾氣幾乎要溢位來,“在我眼裏,她比任何人都好,我這輩子,隻要她一個,誰都代替不了!我不管什麽陸家,什麽繼承人,我隻要我的晚晚,你們立刻放我走!”
他說著,就要往外衝,保鏢立刻上前攔住他,將他死死控製住,他掙紮著,嘶吼著,眼底滿是瘋狂,他不能丟下季清晚,絕對不能。
陸振霆看著他這副模樣,臉色愈發陰沉,緩緩開口,語氣狠戾:“你要是敢走,敢再去找那個丫頭,我現在就讓人去季家,讓那個叫季清晚的女孩,永遠從海城消失。陸家的人,從來不受威脅,你要是想讓她死,就盡管試試。”
這句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陸時衍的心上,讓他所有的掙紮,瞬間僵住。
他太清楚陸家的勢力了,這些人說到做到,心狠手辣,隻要他敢反抗,敢去找季清晚,季清晚真的會有生命危險。他可以不顧自己的性命,可他不能拿季清晚的命冒險,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疼愛的人,他寧願自己受委屈,自己被控製,也絕不能讓她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他渾身的力氣彷彿被瞬間抽幹,眼底的瘋狂漸漸褪去,隻剩下無盡的隱忍和痛苦,猩紅的眼底,滿是絕望。他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絲,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心,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他無法呼吸。
“我跟你們走,”他一字一頓,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但是我警告你們,不準動她,不準傷害她一分一毫,否則,我就算拚了命,也不會放過你們。”
陸振霆滿意地點點頭,語氣依舊冰冷:“隻要你乖乖回京市,安分守己,我自然不會動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現在,立刻跟我走,飛機已經準備好了。”
保鏢鬆開手,陸時衍站在原地,身形晃了晃,臉色慘白如紙,他抬頭望向窗外,看著傾盆大雨,心裏一遍遍喊著季清晚的名字,晚晚,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能去找你了,等我,等我穩住一切,我一定會回來找你,一定。
他被保鏢簇擁著,一步步走出酒店套房,坐上停在門口的黑色限量版勞斯萊斯,豪車的車窗貼著深色膜,隔絕了外麵的一切,也隔絕了他所有的念想。司機發動車子,朝著機場的方向駛去,奔赴京市,奔赴那個他從未想過要回去的家族牢籠。
他不知道,此刻,有一個女孩,正冒著暴雨,拚盡全力,朝著他租住的小區奔去,在雨夜裏,苦苦等待著他。
他更不知道,陸家的人,早已拿著他的手機,背著他,做好了徹底斬斷他和季清晚聯係的準備。
這場暴雨,不僅淋濕了季清晚的身,更將徹底碾碎她的心,將兩個相愛的人,推向萬劫不複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