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讀過書但他沒讀過曆史,對什麽金人宋人的瞭解都是從電影電視劇裏來的。
在他的理解中,宋代的曆史沒有什麽靖康太平紹興景泰,隻有嶽飛前和嶽飛後。
嶽飛前的宋,拚一把還能玩。但當嶽飛後的宋,那隻剩下好死了。
而當他真正身處在這個世界裏的時候,他其實才真正意識到原來書本上的寥寥一筆,竟是千千萬萬個人共同拚湊起來的拚圖。
金人沒有想象的那麽惡劣,宋人也沒想的那麽軟弱,三六九等的確是有,但普通的金人和普通的宋人差別並不大,在上等的金人和上等的宋人眼裏……
都是狗。
甚至連狗都不如。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麽,在上京也是這般啊,那些個懶鬼窮漢就該餓死,我們可沒那麽多糧食去管他們,當下還是日子好了,以前過個冬可要餓死不少人呢。”
當這種話從一個十來歲的少女口中以一種“本該如此”的姿態說出來時,林舟就知道這並不是簡單的觀念問題而是一種基於成長環境的價值觀。
資源匱乏嘛,創造不了價值的人就死掉算了。這也算是一種樸素的價值觀,至少在當下是沒辦法去辯證對或錯,因為大金那邊冬天是真會餓死人。
“你莫要聊這些了,沒意思的很。你跟我說說你在海上的見聞。”紅柳小姐手上把玩著一塊香皂,滿臉都是期待的看著林舟:“我這輩子還沒見過海呢。”
他那羊蹄哥哥早就跑沒了蹤影,說是去看看還有什麽為母妃準備,但從他拿著八音盒鬼鬼祟祟的樣子,那廝基本可以確定就是去找他那些個情妹妹了。
紅柳呢,她在這可能真是沒什麽朋友,或者說跟臨安城那些個嬌嫩嫩的小姐玩不上一路。
至於她為什麽會蹭在林舟這裏,林舟認為她大概率是男子性格,但臨安城這些小哥兒要麽是每日風花雪月要麽是每日之乎者也,好不容易遇到林舟這麽個既不慣著她還在“海上”飄過的野男人,他可不得死死攥著不撒手呢。
金人女子,自帶著一股曠野大山的氣息,沒有那些深閨小姐們的惺惺作態,相處起來倒是有幾分現代女孩的風采。
“海上啊。”林舟雙手一拍,扯啥來啥:“我十二歲上船,第一艘船叫黃金梅麗號,我們從婆羅洲往返琉求,當時水路上海賊橫行,有一次我們被當地最大的水賊追到一處島嶼,那島上有個百丈巨猿!我們叫那島叫骷髏島,那巨猿是島上的守護神……”
“百丈……”
此時此刻,紅柳小姐的腦海裏全是那比城牆還要高的巨猿並隨著林舟的敘述,自動生成了那人力不可阻擋的巨物之戰。
“那根本不是我們能摻和的,我們趁著巨猿與怪物纏鬥之時登了船,一路南逃,順著季風狂奔八千裏,這才又看到了陸地,不過……”
聽到不過二字,紅柳小姐渾身一顫,小圓臉探上前來:“又是怪物?”
“這次可不是了,我們發現那路上有許多螞蟻,俯下身子這麽仔細一瞧,你猜怎麽著?那可不是螞蟻而是一個個的小人兒。那人不過螞蟻大小,卻真拿著弓箭刀斧正準備與我們交戰。”
說到這裏時,紅柳小姐深吸一口氣,情難自禁地捂住了嘴:“還有那螞蟻一般的國度?”
“有的,包有的……”
林舟的胡說八道一直持續到了傍晚時分,紅柳小姐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在這玩了太久,若是再不走今夜恐怕就要跟這廝擠一擠了,她連忙起身伸手捏住了林舟的嘴:“好了好了,你不要說了!留著明日再說!”
“不說就不說,你捏我嘴幹什麽玩意。”林舟把她的手扒拉下去:“不過紅柳小姐,你每天是沒事幹麽,天天過來找我聽故事,那可是要給錢的。”
“你要多少我給便是了。”
“罷了罷了,要你的錢也說不過去。”
紅柳小姐嗬嗬一笑,轉頭便是走了出去,來到門口時迴頭說道:“明日記得接著說下去。”
當天晚上,紅柳洗完澡躺床上就開始做夢,夢裏頭稀裏糊塗光怪陸離,一會兒是大猴子一會兒是螞蟻人,那抓心撓肝追更的滋味讓她起了個大早,胡亂知會了一聲便殺到了林舟的店鋪外頭。
店門沒開,她就啪啪啪的拍門,那一身金人貴女裝束即便是巡邏的城防都不敢上前盤問。
“來了來了來了,催命啊,大冷的天。”
林舟罵罵咧咧的從樓上下來,一開啟門板就發現是紅柳走了過來,他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不是,大小姐,人家會情郎都沒你這麽勤快,你這是鬧啥?”
“快些!”紅柳揪著林舟的褲腰帶:“快去把火盆點上,然後接著後頭繼續講。”
林舟沒法子,他隻能先把炭火點上,然後跑去洗漱一番後再次開始了今天的故事會。
不開玩笑的說,林舟那肚子裏的資訊密度是紅柳小姐這輩子接觸的人裏堆在一起都難以企及的,誌怪、風土人情,林舟即便不知道他也能硬編,而且編得還合情合理。
這怎麽能讓紅柳小姐不心馳神往。
“嚇死我了……你是不是故意嚇唬我呢?什麽空心人,什麽南洋飛頭術……”
當故事開始往恐怖的方向走時,紅柳小姐甚至會忍不住地攥住林舟的衣角,那兇巴巴的曠野少女同樣也會被那神神鬼鬼的東西嚇到花容失色。
“不是親身經曆,哪裏能讓人害怕呢。”
林舟歎氣道:“還聽麽?我還有呢,什麽煉製僵屍、什麽空樓魅影、什麽一雙繡花鞋。”
“啊啊啊!!!不要說了不要說了!!!”紅柳小姐捂著耳朵臉色蒼白:“不許說了!”
“你也不中用啊。”林舟從她麵前的小碟子裏摸出一把果脯:“這才哪到哪呢。”
“你最近是不是閑著沒事幹?”
“這兩天是挺閑的,我這東西貴也沒幾個人能買,都靠你們這樣的大主顧照顧生意。”林舟為紅柳倒了杯茶水:“那你陪我去個茶會吧。”
“茶會?你?我?”
林舟指了指紅柳又指了指自己:“他們那幫人說話我都聽不明白,我陪你去?咱倆那不是光屁股拉磨麽。”
“不用光著……你這人怎的沒有個正經。”
“我是說轉著圈丟人。”林舟仰頭看著房梁:“你好歹還認識個詞牌名,我連詞牌名都認不全。”
“那總不能老是我一個丟人吧?”
紅柳小姐的話讓林舟哭笑不得:“不是,大小姐。你是芮王的女兒,金人裏都算是上等中的上等了,誰敢為難你啊。”
“就是……不為難。”紅柳輕輕撓頭:“他們也不怎麽理我,要麽就是說些我聽不明白的話,要麽就是跟我客氣兩句。”
“不對啊,你這年紀真是招蜂引蝶的時候,沒有那種看上你的臭蒼蠅圍著你嗡嗡轉?”
“給你,你要麽?”紅柳突然臉色冷了下來:“你會為了一個女子,背負漢奸之名?”
“等……等會,咱倆還沒熟到這個程度,你這個問題也太超綱了呀。”
“你看,你也不會要。”
林舟有些哭笑不得:“這跟漢人金人沒啥關係,就是……我這個情況比較特殊。”
“都特殊,隻因我是金人嘛。”
“那你不去不就得了?為什麽明知道自己被人排擠,你還要去啊?”
“金宋,父子兄弟之邦。我來這裏,就是為了這個事的。”
“和親?”
“嗯……”紅柳垂下頭又抬起頭來,默默無言的看了一眼林舟:“和親卻無人敢接,說來就是個笑話呢。所以我也沒法迴金國,因為大家都嫌棄我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