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門敞著,像一座剛被洗劫完的古墓。
桌椅橫七豎八,礦泉水瓶滾了一地,空氣裏至少攪著七種品牌的香水,混在一起,能當生化武器用。
王思銘從裏麵走出來。
不對,是扶著門框挪出來的。
範思哲西裝的左袖被拽脫了線,鬆鬆垮垮地吊在胳膊上。右邊衣襟少了兩顆釦子,領帶不知道被誰扯走了,白襯衫上大大小小十幾個口紅印子,紅的粉的玫紅的,排列得毫無規律,倒像一幅被佳士得拍賣行退貨的抽象油畫。
發型最慘。
原本用發膠打理得一絲不苟的偏分,這會兒炸成了一個雞窩。左邊有一縷明顯是被人攥著薅過的,翹得像天線。
臉倒沒破相。
但也好看不到哪去。
左顴骨一道淺淺的紅印子,像被指甲劃過但沒破皮,就是火辣辣地疼。右臉頰上扣著一個巴掌印,五指分明,紅彤彤的,跟剛做完麵部熱敷似的。
嘴角粘著一塊沒擦幹淨的玫紅色口紅——不是他自己蹭上去的,是某位前女友拽著他領子罵他的時候,嘴離得太近,物理轉印的。
整個人的氣質從"豪門太子爺"直接墜落到"菜市場糾紛敗訴方"。
王聰聰就站在走廊盡頭。
他靠著牆,雙手捧著一杯大紅袍,嘴角掛著一個弧度。
那弧度不大,但怎麽看怎麽欠揍。
像一隻偷吃了整條魚、還把魚骨頭擺在主人拖鞋裏的貓。
他吹了吹茶麵上的熱氣,抿了一口,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嗯。
今天這茶,格外甘甜。
王思銘踉蹌了兩步,扶著牆穩住身形,抬頭看見了他。
看見他嘴角那個弧度。
血壓直接飆上來了。
兩個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安靜了不到半秒。
王思銘兩眼發紅,拖著步子就衝了過來。
"王——聰——聰!"
他撲到跟前,一把揪住王聰聰的領帶,往前猛拽。
但他剛被十幾個女人蹂躪了一輪,右腳被高跟鞋踩了至少三次,左胳膊被人擰過,整個人虛得像三天沒吃飯。
王聰聰紋絲不動。
茶杯都沒晃。
甚至,他嘴角那個弧度還往上翹了一毫米。
王思銘急了,改揪為拍,巴掌拍在王聰聰肩膀上,力道輕得跟按摩似的。
"你鎖門!你他媽鎖門!"
他一邊拍一邊控訴,聲音嘶啞得跟喊了半小時似的。
"親哥被十幾個女人圍攻!你站在外麵看戲!你還給保安豎大拇指!"
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破。
"你良心呢?被狗吃了?還是根本就沒長過?"
王聰聰低頭看了看肩膀上那隻沾滿口紅和指甲油的手。
他用兩根手指夾住王思銘的手腕,像拎一隻死螃蟹一樣,輕輕拎開。
"哥,你弄髒我衣服了。"
語氣裏沒有歉意。
甚至還有點嫌棄。
"我弄髒你衣服?"王思銘的聲調高了八度,"我他媽整個人都快被弄髒了!你跟我說衣服?"
"這件襯衫昨天剛送回來的幹洗。"
王聰聰歪了歪頭,用一種極度認真的表情補了一句。
"挺貴的。"
王思銘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他退後兩步,指著王聰聰的鼻子,胸口劇烈起伏,嘴唇哆嗦了半天。
"王聰聰,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你以前特別乖。我在英國給你寄零花錢的時候,你在電話裏叫我什麽來著?"
他抬手想捋一下頭發,結果碰到那縷被薅翹的天線,疼得齜了一下牙。
"你叫我——"
"大哥。"
王聰聰替他說完了。
然後他眨了一下眼睛,嘴角那道弧度終於壓不住了,彎成了一個完整的笑。
但那笑容不暖。
帶著一種"我就是故意的你能拿我怎樣"的坦蕩。
"現在我也叫你大哥。隻不過從前那個u0027大哥u0027後麵跟的是u0027謝謝u0027,現在跟的是句號。"
他伸手彈了彈袖口,歪頭看著王思銘,像在欣賞一件自己親手完成的藝術品。
"哥,你知道上次酒吧那事兒上了熱搜之後,我幹了什麽嗎?"
王思銘沒接話。
"我搜了一下自己的名字。"
王聰聰豎起一根手指,在空中劃了個圈。
"王聰聰,渣男。王聰聰,海王。王聰聰,娛樂圈公敵。王聰聰,閱女無數。"
他念一條,手指就往下點一下,像在翻一份罪狀清單。
"熱搜、論壇、貼吧、微博超話——你猜總共多少條?"
手指停了。
他歪著腦袋想了想,做出一個誇張的表情。
"我數到第三頁,就不想數了。太多了。比你談過的女朋友還多。"
走廊裏安靜了幾秒。
空調出風的聲音鑽進來,比平時響了三倍。
王聰聰把手指收回來,擱在茶杯上,輕輕敲了兩下杯壁。
"我還順手查了一下,那些罵我的帖子底下,有多少個ID是你前女友的小號。"
他露出一個笑容。
燦爛極了,像個考了滿分的小學生。
"哥,你可真受歡迎。"
王思銘張了張嘴。
想反駁。
但腦子轉了三圈,硬是找不出一個站得住腳的理由。
"所以今天這頓——"
王聰聰端起茶杯,衝王思銘虛舉了一下。
像在敬酒。
"是我替你攢了這麽久的利息。"
"本金加利息,一次性結清。"
他喝了一口茶,滿足地咂了咂嘴。
"哥,你虧嗎?"
王思銘盯著他看了兩秒。
看著那張笑嘻嘻的臉,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那副"我整了你我好開心"的欠揍表情。
他忽然發現一個事實。
這小子根本不是在討公道。
他就是單純地——享受這個過程。
從自己那些前女友坐在公司不告訴自己那一刻起,到把會議室門鎖死的那一刻,到站在走廊盡頭端著茶看戲的那一刻。
他弟弟,享受的是每一個環節。
這個認知讓王思銘脊背一涼。
沉默了五秒鍾,他一屁股坐到走廊的地毯上。
後背靠著牆,腦袋往後一仰,發出一聲長長的、充滿滄桑的歎息。
"行了。"
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
"算我欠你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身慘不忍睹的行頭,齜著牙把脫線的袖子往上拽了拽,放棄了。
"讓你助理給我弄套衣服。我這副模樣要是被拍到,明天頭條不是u0027萬大太子慘遭家暴u0027就是u0027王思銘深夜流落街頭疑似染毒u0027。"
王聰聰掏出手機,點開一條早就傳送有段時間的訊息。
"深藍暗紋西裝,你衣櫃裏那套的同款。褲腰三尺一,袖長兩尺三。"
王思銘愣了一下。
"你什麽時候備的?"
"在走進會議室之前。"
"……"
王思銘盯著他看了兩秒。
看見他弟弟手裏的手機螢幕,訊息傳送時間赫然顯示著——那是一條已經傳送的訊息。
精確到分鍾。
好家夥。
連自己挨完折騰需要多久換衣服,都給算進去了。
王思銘垂下腦袋,用一種認命的語氣嘟囔了一句。
"我以前是不是給你零花錢給少了?怎麽養出個這麽記仇的東西。"
王聰聰沒搭理他。
但嘴角又翹了一下。
他走過去,伸出一隻手。
王思銘抬頭看著那隻手,猶豫了一秒,握住了。
王聰聰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王思銘的手搭上他肩膀,一瘸一拐往辦公室走——右腳被踩了三次,現在跟踏了個軟釘子似的。
經過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側過頭。
"你是不是還錄影了?"
王聰聰的腳步沒停。
"哥,你覺得呢?"
王思銘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我覺得你小時候摔的那一跤,可能不是摔壞了腿。是摔壞了良心。"
王聰聰笑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特別滿足。
進了辦公室,王思銘被架到沙發上,解開那身半廢的襯衫開始檢查。
其實真要說傷,也沒多嚴重。
臉上就是紅印子和巴掌印,沒破皮沒流血,過兩天自己就消了。胳膊上被擰了一塊青,左肩膀捱了幾下拍打,有點酸。
最慘的是右腳。
鞋麵上三個高跟鞋的洞眼,襪子裏麵的腳背腫了一小塊。
說白了,就是丟人。
十幾個女人,沒一個真下死手的。但每一個都精準地照著"讓你難堪"的方向發力。
扇巴掌的扇巴掌,薅頭發的薅頭發,踩腳的踩腳。
打是其次,羞辱纔是重點。
王思銘對著鏡子看著自己右臉那個五指鮮明的掌印,沉默了三秒。
"這個手勁……是唐煙的。當年她打排球的時候就這手感。"
王聰聰敲鍵盤的手沒停,但嘴角的笑意還沒消幹淨。
"你活該。"
語氣愉快得不像話。
"我活該?"王思銘扭過頭,一臉不服,"我對她們每一個都是真心的!"
"隻是時間地點不允許我們繼續相愛下去。"
"我隻是想給每一個女孩子一個家!"
"你那叫下賤。"
王聰聰終於抬起頭來,推了推眼鏡,衝王思銘露出一個笑容。
純良的,無辜的,像弟弟該有的那種笑容。
"哥,下次你要是還想用我的名字出去浪,提前跟我說一聲。"
"幹嘛?"
"我好提前買藥。批發打九折。"
王思銘拿起茶幾上的靠枕就扔了過去。
王聰聰側頭躲過,笑出了聲。
他已經很久沒有笑得這麽痛快了。
今天這一出,雖然沒有解決任何實質問題,但——
爽。
就是單純的、徹頭徹尾的爽。
王思銘拉了拉領口,手指碰到鎖骨上一個東西。
低頭一看,一個牙印。
齒痕倒不深,但位置特別精準,正好在鎖骨最凸出的那塊骨頭上,被咬的時候估計疼得夠嗆。
邊緣微微泛紅,過兩天大概會變青。
他盯著那個牙印看了兩秒,表情忽然有點微妙。
但隻是一瞬間,又換上了那副嬉皮笑臉。
"這誰TM咬的?力氣可真大。"
王聰聰瞥了一眼那個牙印的位置,挑了下眉。
"你自己心裏清楚。"
助理敲門進來,遞上西裝袋。
王思銘一把接過,開始換衣服。
褲子剛穿好,皮帶還沒係,襯衫才套上一隻胳膊——
"砰!"
門被從外麵推開。
助理小周踉踉蹌蹌往前衝了兩步,側過身讓出門口。他臉上的表情,是一種混合了恐懼、無奈和"這個月工資不夠我承受這些"的複雜情緒。
一雙十厘米的黑色細高跟踏進門檻。
楊蜜。
墨鏡摘了。
妝沒補。
眼尾有一圈淡淡的紅,分不清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麽。
她的目光掃過王聰聰,沒有停留。
落在王思銘身上。
準確地說,落在他隻穿了一半的襯衫上——鎖骨那個牙印,在日光燈下格外顯眼。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很短。
短到可以假裝什麽都沒發生。
然後她把下巴抬了起來。
小周站在門口,滿臉惶恐地看向王聰聰。
"王總……我沒——"
"出去。"
王聰聰合上筆記本,語氣和平時批檔案一樣平。
"把門帶上。"
小周轉身就跑。
門鎖哢噠一聲扣上。
三個人,三種表情。
王聰聰看了看楊蜜,又看了看王思銘。
他嘴角剛才那道愉悅的弧度收斂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妙的、帶著審視意味的安靜。
他把筆擱在桌上,站起來。
"我去泡杯茶。"
說完,徑直走進辦公室內側的茶室隔間,把磨砂玻璃門半掩上。
隔間裏,他給自己續上一杯大紅袍。
端起來,慢慢喝。
外麵的聲音隔著玻璃,變得模糊又清晰。
王思銘的聲音先響起來,帶著那副死不要臉的腔調。
"怎麽,回來補刀的?"
衣料摩擦的聲響,他應該是在拉領口遮牙印。
"我跟你說,我全身上下已經被招呼過一輪了,你要動手得先掛號排——"
"閉嘴。"
楊蜜的聲音幹脆利落,一刀切斷。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一步,兩步,三步。停了。
包扣開啟。翻找。一個管狀物被擰開蓋子。
王聰聰端著茶杯,透過磨砂玻璃的縫隙看了一眼。
楊蜜一隻手按住王思銘的下巴,把他的臉掰向一側。動作粗暴,像在搬一件不太聽話的傢俱。
"別動。"
指尖擠了一截白色膏體。
往他臉上那個最紅的巴掌印上抹。
王思銘"嘶"了一聲。
"你輕——"
"忍著。"
王思銘果然不吭聲了。
"嘶——你屬狗的?能不能輕點?"
"閉嘴。"
王聰聰端起茶杯,發現涼了。
他把殘茶倒進水槽裏,看著茶葉貼在白瓷壁上慢慢滑下去。
外麵又傳來一聲"嘶",跟著楊蜜冷冰冰的"我說了別動"。
王聰聰嘴角扯了一下。
不愧是資深渣男。
捱了最毒的打,居然還有售後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