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幕落下,掌聲稀稀拉拉,遠沒有台上演員謝幕時的熱情來得真切。
王聰聰掃了一眼,劇院上座率堪堪過半,後排大片的黑色空位,像一塊塊沉默的補丁,刺眼地貼在這群追夢人的理想上。
但他並不在意。
他死死盯著台上那個帶頭鞠躬的瘦高個,手心竟有些潮濕。
《夏洛特煩惱》。
剛才那一個半小時,台上演的,正是這部他記憶中開啟了某個喜劇時代的封神之作。
王聰聰靠在椅背上,扯了扯嘴角。
這感覺,太過奇妙。
台上,那個穿著土氣校服,頭發亂得像雞窩的男人,正是沈騰。
王聰聰在心裏默唸著這個名字。
未來那個憑一己之力就能撬動幾百億票房的喜劇之王,現在,正為了台下不到三百人的掌聲,賣力地鞠著躬。
王聰聰甚至能猜到,他這個月的工資條,數字可能還不到四位數。
他身旁的馬麗,飛吻的動作大大方方,艾倫則憨憨地跟在後麵鼓掌。
都是些未來如雷貫耳的名字,此刻卻廉價得如同後台的道具。
燈光亮起,張晨快步從側台走出,臉上掛著既忐忑又自豪的複雜神情。
“王總,您看……”
王聰聰站起身,撣了撣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有點意思。”
聽到這不鹹不淡的四個字,張晨的笑容僵在臉上。
但他很快調整過來,畢竟眼前這位是剛答應掏兩千萬的金主爸爸。
“王總,我帶您去後台見見他們。”張晨恭敬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後台通道裏,一股卸妝油和泡麵混合的酸腐氣味撲麵而來。
雜物間般大小的後台裏,幾個演員正對著光線昏暗的鏡子卸妝。
沈騰眼尖,第一個看到了張晨身後的王聰聰,立刻站了起來。
在這行摸爬滾打了六年,他早就練出了辨別金主的火眼金睛。
“張總,這位是?”
“這位是王聰聰,王總。”張晨的介紹透著鄭重,“普聰資本的老闆,以後……可能會投資我們。”
他特意加了“可能”二字。
但沈騰沒聽出弦外之音,一個箭步衝過來,熱情地握住王聰聰的手上下猛搖。
“王總!久仰大名!您可真年輕!”
王聰聰感覺自己的手腕快被搖散架了。
“沈老師,戲不錯。”
“可別!”沈騰笑得一臉褶子,“叫我騰哥就行!”
一笑,他嘴唇上沒粘牢的假鬍子掉了下來,正好粘在王聰聰的西裝袖口上。
沈騰臉色一變,手忙腳亂地去捏那撮假毛:“哎喲,我的錯我的錯,這破玩意兒不值錢,可別弄髒了您的衣服。”
王聰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這件外套的價錢,夠把他們整個後台的道具買下來了。
他麵不改色地把假鬍子撕下,遞了回去。
“留著吧,騰哥,以後用得著。”
一句沒頭沒腦的話,讓沈騰愣了一下,但還是樂嗬嗬地接了過去:“那敢情好,我回頭就給裱起來!”
旁邊傳來一聲輕笑。
馬麗轉過身,臉上的妝卸了一半,一隻眼大一隻眼小,看著有些滑稽。
“王總好,我叫馬麗。”
“我知道你,”王聰聰點頭,“你和沈騰的節奏感很好。”
馬麗眼睛一亮,真心實意地笑了。
這麽多年,誇她漂亮的不少,誇她“節奏感好”的,王聰聰是第一個。
“謝謝王總,您是真懂戲。”
“不懂,”王聰聰搖頭,“我隻知道,好笑,就是好。”
這時,角落裏的艾倫端著一碗泡麵擠了過來,神情侷促。
“王……王總好。”
王聰聰看了他一眼,腦海裏莫名閃過一個男人在泳池邊大喊“你過來啊”的畫麵。他笑了笑,沒說話。
他伸手拍了拍艾倫的肩膀:“麵先吃完,涼了就不好吃了。”
艾倫如蒙大赦,趕緊縮回角落。
沈騰悄悄湊到王聰聰耳邊,難得正經地低聲說:“王總,跟您說句心裏話,我們這幫人,除了逗人樂,沒別的本事。可話劇這行……您也看見了,台下那麽多空位,有時候真不知道自己圖個什麽。”
話語裏,是藏不住的苦澀和迷茫。
王聰聰聽懂了,他們不怕窮,怕的是沒有希望。
但他沒接這個話茬。
畫餅?現在還不是時候。
王聰聰心裏跟明鏡似的,合同沒簽,章沒蓋,兩千萬沒到賬。張晨這會兒看著態度誠懇,但商場上翻臉比翻書還快的事,他見得太多了。萬一自己現在把影視化的規劃一股腦倒出來,張晨轉頭就拿著這個方案去找別的資本怎麽辦?
他笑了笑,不露聲色地把話題帶了過去:“騰哥,你們演得好,這就夠了。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沈騰眼裏閃過一絲失望,但還是識趣地岔開了話題。
“那行!王總,留個聯係方式,下次請您來指導!”
“指導就算了,”王聰聰拿出手機,“加個微信,回頭來公司聊。”
幾個人立刻掏出手機掃碼,王聰聰瞥了一眼,沈騰的頭像是搞怪自拍,馬麗的是一朵花,而艾倫的……是一碗泡麵。
他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一旁的張晨始終沒插話,但他將王聰聰的每個反應都看在眼裏。
這位年輕金主看手下演員的眼神,不像在看員工,更像是在欣賞自己早已收入囊中的稀世珍寶。
那份篤定,裝不出來。
張晨那顆懸著的心,莫名地安定了幾分。
聊了片刻,王聰聰起身告辭。
送到劇院門口,張晨終於忍不住開口:“王總,那個合同……”
“明天。”王聰聰拉開車門,回頭看了他一眼,語氣淡然卻不容置疑,“我的人會帶著法務過去,我做事,不習慣過夜。”
張晨重重地點了點頭。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王聰聰臉上的隨和瞬間消失,他靠在後座,閉目養神。
《夏洛特煩惱》的劇本、結構、笑點……一切都已成熟。
隻要把它搬上銀幕……
他拿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敲得飛快:“準備註冊影視公司,名字就叫普聰影業……”
打到一半,他的手指一頓,又把這行字一個一個刪掉。
最後,螢幕上隻剩下言簡意賅的六個字。
“先把合同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