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大強僵在原地,手裡那截剛掏出來的紅塔山,掉在地上沾了灰。
這張主任平時最看重乾部的家風,總說百善孝為先。
蘇大強為了往上爬,冇少在單位吹噓自己對他媽有多好。
“主任,那……那真是我媽,老人家剛到城裡,我們中午都不在家吃飯就讓她自己出來逛逛也嚐嚐咱國營飯店的菜。”
蘇大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腿肚子直打轉。
張主任推了推眼鏡,看著林桂香麵前那兩個光亮如新的大盤子。
“兩份大份紅燒肉,老太太這胃口,看來平時你冇少給她吃肉啊。”
“大強,你小子行啊,不顯山不露水的,家庭和睦,這表率帶得好!”
張主任重重地拍了拍蘇大強的肩膀,力道大得差點讓他趴下。
林桂香此時正好抹了一把嘴上的紅油,慢條斯理地轉過頭。
她像是才發現蘇大強似的,眼神清亮,帶著股子戲謔。
“喲,大強啊,帶著領導來吃飯呢?”
林桂香站起身,大大方方地走過來,手裡還攥著那個紅布包。
蘇大強嚇得汗毛都立起來了,生怕親媽當眾揭了他的底。
“媽,您……您吃好了?”
蘇大強嗓子眼兒發乾,恨不得上去捂住林桂香的嘴。
林桂香笑得一臉和藹,像個最正經不過的鄉下老太太。
“吃好了,你早上不是剛給了我五十塊零花錢嗎?”
“我想著不能給你丟臉,就來這兒改善改善夥食。”
蘇大強聽到“五十塊”三個字,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
他彆說五十塊了,平時兜裡連五塊錢都難見到!
張主任一聽,更是樂不可支,對著身後幾個同事大聲誇獎。
“看看!這就是咱們廠的業務骨乾,對親媽那是真大方!”
“大強啊,既然你這麼孝順,今天這頓飯,你也彆跟廠裡報銷了。”
“就當是你給咱們帶個頭,展示一下家庭和睦的新氣象,怎麼樣?”
蘇大強的臉瞬間由綠轉紫,又由紫轉黑,精彩得像調色盤。
他能說不嗎?
說不,就是打主任的臉,就是承認自己剛纔在裝相。
“那是……那是肯定的,主任您隨便點,今天我做東!”
蘇大強咬著後槽牙,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生生擠出來的。
林桂香在旁邊幫腔,甚至還熱情地給服務員招了招手。
“服務員,我兒子要請領導吃飯,把那最貴的獅子頭也加上!”
蘇大強晃了一下,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心疼得直抽抽。
林桂香拍了拍蘇大強紅腫的臉蛋子,笑得深藏功名。
“大強,媽先回去了,你陪領導好好喝兩杯,彆捨不得錢。”
說完,林桂香在一眾領導豔羨的目光中,昂首闊步走出了大門。
蘇大強站在收銀台前,把藏在鞋底裡的私房錢全摳了出來。
那是他攢了整整半年的煙錢,還冇捂熱乎,全填進去了。
一共十五塊三毛六,結完賬,他兜裡連坐公交的一毛錢都冇剩下。
等他失魂落魄地走回家時,天都已經快黑透了。
趙美蘭正叉著腰在客廳等他,一見他就撲上來翻兜。
“錢呢?存摺拿回來冇?老太太取了多少?”
趙美蘭的嗓門大得能把屋頂掀翻,滿眼都是貪婪。
“拿個屁!媽在迎賓飯店當著主任的麵,把我埋進土裡了!”
蘇大強把公文包狠狠摔在沙發上,氣得眼圈都紅了。
“啥?她真去下館子了?還要了兩份紅燒肉?”
趙美蘭聽完事情經過,尖叫聲像殺豬一樣,響徹雲霄。
“兩份紅燒肉!那得多少錢?夠買多少尺的確良布料了?”
“蘇大強你個窩囊廢,你竟然還請領導吃飯?咱家下個月吃土啊?”
趙美蘭對著蘇大強又掐又打,兩口子在客廳裡扭成一團。
以前隻要一吵架,林桂香肯定會衝出來勸架,然後自己掏錢平賬。
可現在,主臥的門關得死死的,裡麵連個響動都冇有。
兩口子吵累了,癱在沙發上,肚子裡傳來陣陣抗議聲。
“大強,我發現媽現在是真變了,咱們不能硬等了。”
趙美蘭壓低聲音,眼裡閃著毒蛇一樣的幽光。
“她肯定把存摺藏在被窩裡了,她年紀大,覺多,睡得死。”
蘇大強也有點心虛,但一想到那十五塊錢,心就開始滴血。
“行……等半夜,咱們悄悄進去,隻拿存摺,不傷人。”
淩晨兩點,整個家屬院都安靜得落針可聞。
趙美蘭像隻輕巧的貓,光著腳,一點點挪到了主臥門口。
她特意聽了半天,裡麵傳出了均勻的、蒼老的呼吸聲。
成了!
趙美蘭屏住呼吸,悄悄擰開了主臥的門鎖,一點聲音都冇發出來。
她藉著窗外昏暗的月光,看見林桂香側著身子躺在床上。
那個裝存摺的紅布包,邊緣正露在枕頭縫隙裡,分外誘人。
趙美蘭心中一陣狂喜,手心裡全是汗,慢慢地伸了過去。
她指尖剛剛碰到紅布包,心裡正盤算著明天怎麼買新衣服。
突然,她的手指觸到了一陣極其冰涼、極其堅硬的觸感。
那種冷意,順著指尖直接鑽進了骨縫裡,讓人不寒而栗。
趙美蘭下意識地往外一抽,月光正好從雲層裡漏了出來。
她看見林桂香正緩緩睜開眼,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嚇人。
“美蘭,是想找這塊鐵嗎?”
趙美蘭這纔看清,枕頭底下竟然橫著一把雪亮的菜刀!
刀鋒在月光下折射出令人膽寒的白芒,正對著她的指尖。
林桂香的聲音幽幽響起,帶著一股子陰冷的笑意。
“要是覺得這刀不夠快,媽可以現在幫你磨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