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朕的江山，差點壓垮了朕的兒子
康熙的手指，艱難地辨認著。
那一行用血寫成的字，字跡潦草，筆畫之間充滿了絕望與瘋狂。
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刻在了紙上，也刻在了康熙的心上。
“聞皇阿瑪遇險，兒臣心膽俱裂，恨不能以身相代！”
“若您有半分閃失，兒臣願隨您而去！”
字的末尾，是一大片早已乾涸的，深褐色的血跡。
那顏色，觸目驚心。
能讓人想見，當日那個訊息傳來之時，這個坐在京城裡監國的兒子，是如何在恐懼與絕望中，用自己的血，寫下這最後的遺言。
康熙的手，劇烈地一抖。
啪！
那本厚重得有若史書的《請安折》，從他手中滑落。
重重地，砸在了禦階的雲龍地毯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時間，在這一刻，被徹底凍結。
康熙猛地抬起頭。
他看向跪在大殿中央的胤礽。
這一刻，他看到的，不再是那個權傾朝野的監國太子。
不是那個心思深沉，手腕高明的儲君。
也不是那個讓他一度猜忌，想要敲打的權臣。
他看到的，隻是一個在得知父親遇險之後，差點以為自己又要變成孤兒的，可憐的孩子。
那個在繈褓之中，就失去了額娘。
那個牙牙學語時，圍著他的龍袍，一聲聲喊著“皇阿瑪”的，他的保成。
自己將他一手帶大。
教他讀書，教他騎射，教他帝王之術。
他總以為，他已經長成了參天大樹，可以為自己遮風擋雨。
卻忘了他那堅硬的枝幹之下，藏著的，還是那顆從小就極度依賴自己的，柔軟的心。
所有的猜忌。
所有的帝王心術。
所有的敲打與試探。
在這一行血字麵前，被那股濃烈到化不開的父子之情，衝擊得粉碎。
蕩然無存。
康熙感覺自己的胸口，被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烙了一下。
痛。
酸。
脹。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喉嚨裡卻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
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他那雙征戰一生，見過屍山血海，也從未眨過一下的眼睛。
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紅了。
“是朕……”
終於，兩個字，從這位鐵血帝王的齒縫間，艱難地擠了出來。
“是朕錯怪你了。”
皇帝的言語，帶著前所未有的，劇烈的顫抖。
還有一股，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濃重的愧疚。
是他。
是他把這副沉重的江山社稷，壓在了這個還未完全長大的孩子的肩上。
是他把這個從小就膽小，最怕打雷的孩子，獨自一人留在了這風雨飄搖的京城。
是他，在前線浴血，卻忘了，他的兒子，在後方，正為他承受著怎樣的，錐心刺骨的煎熬。
高牆之內。
宗人府陰冷的石室裡。
胤禔一把將麵前的酒桌掀翻在地，滿桌的酒菜碎了一地。
“不可能！”
“這不可能！”
他從心腹那裡得到了宴會上的實時訊息，此刻狀若瘋魔。
“父子情深？他怎麼敢！他怎麼配！”
他無法理解。
自己和幕僚們精心策劃了數月，準備了無數彈劾的罪證，怎麼……怎麼就變成了一出感天動地的孝子大戲！
乾清宮內。
八阿哥胤禩端著那杯早已涼透的酒，手指的骨節，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
他看著殿中那感人至深的一幕，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他輸的不是權謀，不是勢力。
他輸給的，是那個他從來沒看在眼裡的，虛無縹緲的東西。
親情。
康熙沒有再理會任何人。
他站了起來。
不顧帝王的儀態，不顧百官的注視，一步一步，走下了那九層禦階。
整個過程，他一言不發。
大殿內，死一般的安靜，隻剩下百官粗重得有若風箱般的呼吸。
所有人都驚駭地看著這一幕。
他們看到，他們的皇帝，走到了太子的麵前。
他站住了。
他沒有說話。
隻是默默地，伸出手，親手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在西北戰場上歷經了無數風霜，被刀劍劃破了數道口子，象徵著無上榮耀與赫赫戰功的，禦用玄色披風。
那件披風，還帶著從戰場上帶回來的，淡淡的硝煙氣息。
還帶著皇帝本人，溫熱的體溫。
然後。
在文武百官，諸位皇子，所有人驚駭欲絕的注視之中。
康熙彎下了他那至高無上的，從未向任何人低頭的腰。
親手。
將這件沉重的，溫暖的，代表著無上皇權的披風，披在了胤礽那瘦削的，正微微顫抖的肩膀之上。
這個動作，不快。
卻一記記重鎚，狠狠地，砸在了每一個人的心臟上。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賞賜。
這是一種姿態。
一種宣告。
一種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認可與託付！
胤礽的身體，僵住了。
他能感受到肩膀上傳來的重量，和那股屬於父親的，熟悉又陌生的溫暖氣息。
他緩緩抬起頭，淚水模糊了視線。
康熙沒有讓他再跪著。
他伸出那雙寫過無數硃批，也拉過無數次弓弦的大手，將胤礽從冰冷的金磚上，扶了起來。
皇帝拍了拍兒子被披風包裹住的肩膀。
那動作，既是一個父親在安慰受了委屈的孩子，又是一個老帥在託付自己最信任的將軍。
他看著他，那雙通紅的眼睛裡，有愧疚，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欣慰與驕傲。
終於，康熙開口了。
他的言語，不再有先前的冰冷與嚴厲，反而帶著一種傳遍了整個大殿，卻又無比溫柔的慈愛。
那句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畢生難忘。
“癡兒。”
皇帝的話語，沙啞，卻充滿了力量。
“從前，是皇阿瑪為你撐起這片天。”
“從今往後，”
康熙頓了頓，視線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兒子們，和噤若寒蟬的文武百官。
最後，他的視線，重新落回到胤礽那張蒼白卻堅毅的臉上。
“你，來替皇阿瑪，撐著這大清的天下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乾清宮內，落針可聞。
撐著……這大清的天下。
這六個字，每一個字都重逾千斤，砸在所有人的心頭，激起滔天巨浪。
這已經不是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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