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嚎穀的入口窄如咽喉,兩側峭壁如同被巨斧劈開,裸露著灰黑色的猙獰岩骨。深秋午後的陽光在這裡變得吝嗇,隻從極高的崖縫間漏下幾縷慘淡的光柱,勉強照亮穀底嶙峋的亂石和濕滑的苔蘚。
空氣粘稠而陰冷,瀰漫著腐朽落葉的黴味、岩石的土腥,以及一絲……被刻意掩蓋過的、淡淡的鐵鏽與血腥混合的氣息,像是傷口在紗佈下悄然化膿的味道。
李乘風走在最前,青色布衣在晦暗的光線下幾乎與岩石陰影融為一體。他腳步看似隨意地踏在碎石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但若仔細看去,他每一步落下,足尖點地的位置都恰到好處地避開鬆動的石塊和可能隱藏陷阱的凹陷。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前方每一塊凸起的岩石、每一叢枯死的灌木,瞳孔深處卻映不出任何倒影,隻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靜,將所有細節無聲地納入計算。
青懿晟落後他半個身位,微微側身,右手看似放鬆地垂在腿側,但那隻骨節分明的手,指尖距離腰間那柄漆黑刀柄僅有一寸之遙。她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嘴唇抿成一條剛硬的直線,唯有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裡,銳利的光芒如同淬火的刀鋒,隨著頭部微不可察的轉動,切割著兩側崖壁上每一處可能藏匿危險的陰影。
玄無月走在最後。她紫色的長髮在昏暗環境中顯得格外醒目,卻也因此彷彿吸收了周圍所有微弱的光線,讓她的身影帶著一種虛幻的朦朧感。她幾乎閉著眼,長長的銀色睫毛在蒼白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呼吸悠長而平緩。但若有人能感知靈力的細微流動,便會駭然發現,以她為中心,半徑三丈內的空間,時間的流速正發生著極其微妙、卻又穩定存在的扭曲與層疊,彷彿一層無形的、粘稠的時空薄膜,將三人悄然包裹。
他們走得很慢,步伐一致,如同經過無數次演練。靴底碾碎枯葉和碎石的聲音,在這死寂的峽穀中被放大,又迅速被更深的寂靜吞噬。
深入穀中約莫二裡,地勢略微開闊,形成一片被高大岩壁環抱的窪地。地麵遍佈大小不一的亂石,最大的足有半人高,形成天然掩體。幾棵歪斜的老樹掙紮著從石縫中長出,枝葉早已落儘,隻剩下光禿禿的黑色枝椏,如同伸向天空的枯骨。風在這裡似乎完全消失了,連最細微的氣流擾動都感知不到。絕對的寂靜,往往意味著絕對的凶險。
“停。”
李乘風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平淡,卻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凝固的空氣中激起無形的漣漪。
異變陡生!
“咻咻咻咻咻——!!!”
鋪天蓋地的箭矢彷彿晴天霹靂誕下的雨點,無死角地覆蓋整個狼嚎穀
玄無月一直微闔的眼眸,在冰錐破空聲響起的前一刹那,猛然睜開!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瞳孔並非尋常的黑色或棕色,而是純粹的、流轉著星沙般銀輝的銀色!此刻,這雙銀眸中彷彿有無數細碎的光點在瘋狂旋轉、碰撞、重組,倒映著漫天襲來的寒光,卻冰冷得冇有一絲溫度。
她甚至冇有抬起手。
嗡——!
以她纖足所立之地為中心,世界彷彿被投入了無形卻粘稠至極的琥珀。空氣瞬間變得沉重,光線出現了肉眼可見的遲滯扭曲。所有射入這個範圍的箭雨,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而富有彈性的牆壁,速度驟然暴跌!前一刻還是奪命的厲嘯殘影,下一刻卻變成了緩慢飄落的、閃爍著危險寒光的“雪花”,它們前進的勢頭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死死拖住,懸停在空中,寸進艱難!
這詭異的一幕讓埋伏者心中駭然!
李乘風麵朝著看似空無一人的穀口方向,彷彿對側麵襲來的危機視若無睹。他甚至冇有回頭去看玄無月,隻是左腳看似隨意地向前踏出半步,腳跟穩穩踩入碎石,右臂抬起,食指與中指併攏,伸直如劍。
他的指尖,冇有任何光芒綻放,冇有劇烈的靈氣波動,隻有一絲凝練到極致、幾乎難以察覺的青色微光在指尖縈繞,純粹,銳利,彷彿能切開世間一切阻礙。
然後,他朝著左前方一塊看似普通、佈滿了風蝕孔洞的灰褐色巨岩,輕輕一點。
動作輕盈,如同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冇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冇有刺耳的破空聲。
“呃啊——!!!”
一聲短促、淒厲、充滿了無法置信與極致痛苦的悶哼,猛地從巨岩後方爆發出來!那聲音扭曲變形,彷彿發聲者的喉嚨被瞬間捏碎!
緊接著,是重物頹然倒地的沉悶撞擊聲,伴隨著盔甲與岩石摩擦的刺耳刮擦聲。濃鬱得化不開的新鮮血腥氣,如同打翻了的硃砂墨,猛地從岩石後方瀰漫開來,迅速汙染了原本就渾濁的空氣。
岩石後方傳來一陣壓抑的、帶著恐懼的騷動和粗重的喘息,有人低聲咒罵,有人急促地釋出著調整指令,但那份原本嚴絲合縫的埋伏陣型,已然出現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
第一波試探性的、足以滅殺五階乃至六階強者的“暴雨”,被輕易化解於無形。而反擊,隻出了一指,便精準地拔掉了對方一個疑似小頭目的釘子。
穀中那令人窒息的死寂被徹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狂暴、更加**裸的、幾乎要凝成實質的粘稠殺意!這殺意如同被激怒的蜂群,從四麵八方每一個陰影角落升騰而起,嗡嗡作響,刺痛著人的麵板!
“殺——!!!”
不再掩飾,不再潛伏!低沉的、充滿了狠戾與決絕的嘶吼聲,從岩石後、地穴中、淺土層下、甚至是從那幾棵枯樹的空洞裡同時爆發!
數十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暴起!
他們穿著與周圍岩石、苔蘚、陰影顏色完美融合的緊身皮甲,材質特殊,在微弱光線下幾乎不反光,臉上覆蓋著隻露出雙眼的黑色麵巾,眼神冰冷如毒蛇。動作迅捷得匪夷所思,起落間隻留下淡淡的殘影。
東晝禁軍,專司刺殺、偵察、破壞的精銳!此刻他們放棄了一切花哨,目標隻有一個——不惜任何代價,以最快的速度近身,利用人數優勢和詭異狠辣的配合,將這三塊硬骨頭撕碎!
“來得好!”
青懿晟終於動了!一直壓抑在刀鞘中的戰意和刀意,如同壓抑了千年的火山,轟然爆發!
“鋥——!”
漆黑長刀終於完全出鞘!刀身佈滿暗紅色紋飾,刃口一線雪亮,亮得刺眼。長刀出鞘的刹那,一股慘烈、霸道、彷彿承載了無數戰場亡魂咆哮的恐怖刀意沖天而起!周圍的空氣彷彿被無形的刀鋒切開,發出“嗤嗤”的輕響,地麵細小的碎石微微震顫!
可怖斑紋爬上她的身體,一步踏出,腳下岩石“哢嚓”一聲碎裂!身形如猛虎出閘,裹挾著黑色的刀光風暴,悍然撞入正麵撲來的五名禁軍之中!
冇有試探,冇有防守,隻有最直接、最暴力、最蠻橫的劈砍!刀光化作一道扭曲空間的黑色匹練,橫掃千軍!
“鐺!哢嚓!噗——!”
金鐵交鳴的爆響、骨骼斷裂的脆響、利刃入肉的悶響幾乎在同一時間炸開!衝在最前方、手持淬毒雙刃的一名影牙,眼中還殘留著撲殺成功的狠厲,下一秒便覺視野天旋地轉,他看到一具無頭的屍體保持著前衝的姿勢,頸腔噴出熾熱的血泉——那正是他自己的軀體。
旁邊兩人手中特製的精鋼短刃與黑色刀光一接觸,便如同朽木般斷折,刀光餘勢不衰,狠狠斬過他們的胸膛,護身皮甲如同紙糊,肋骨與內臟的碎片混合著鮮血狂噴而出!最後兩人反應稍快,驚駭欲絕地試圖後退格擋,卻被那狂暴的刀意震懾,動作慢了半拍,黑色刀光如同有生命般一折,劃過他們的腰腹,深可見骨的傷口瞬間飆血,慘叫著倒飛出去,撞在岩石上,生死不知!
青懿晟持刀而立,刀尖斜指地麵,幾滴滾燙的鮮血順著雪亮刃口緩緩滑落,滴在石上,發出“滋滋”的輕響,竟將那岩石蝕出小坑。她臉上依舊冇有太多表情,隻是眼神更加熾熱,如同燃燒的炭火,舔舐著下一個獵物。
玄無月那邊的戰鬥,則呈現出另一種截然相反的詭異風格。
撲向她的禁軍更多,從不同方向、不同高度襲來,封死了她所有退路。然而,她依舊站在原地,甚至冇有移動腳步,隻是銀眸光芒流轉加速,彷彿在觀測著無數條交錯的時間線。
她抬起雙手,十指修長白皙,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玉雕琢而成。此刻,這十根手指開始以一種奇異的韻律輕輕顫動、撥動,彷彿在虛空中彈奏一曲無聲的、關乎時間流逝的樂章。
她的戰鬥,冇有驚天動地的碰撞,冇有血肉橫飛的慘烈,卻於最細微處操控著戰局的走向,如同最高明的棋手,輕輕撥動棋子,便讓對手陷入自己製造的混亂與厄運之中。撲向她的敵人們往往連她的衣角都碰不到,便已悉數倒地。
而李乘風,始終是三人中最安靜,也最令人心底發寒的那一個。
他依舊麵朝著穀口方向,彷彿對兩側和身後的廝殺充耳不聞。但他的右手,已經穩定而緩慢地握住了那柄古樸長劍的劍柄。
與此同時,一道凝練到極致、純粹到令人心悸的青色劍光,自修羅劍刃上迸發而出!
那劍光細如髮絲,卻亮如晨星初綻。在眾人眼中,隻看到一縷青色細線在空中一閃而逝,彷彿幻覺。
然後——
這自以為設伏輕取的禁軍們便再也無法嘗試用咽喉呼吸,隻感覺一陣風從他們脖頸處帶走了什麼。
很快,聽令淩春念帶隊的統領反應過來了,這樣的圍攻是無效的,再這樣下去無異於送死。
“結陣!困住他們!遠端襲擾,消耗靈力!等待鐵騎衛合圍,以雷霆之勢碾碎他們!”一個嘶啞、乾澀,卻強行保持著鎮定的聲音,從高處東側崖壁的某個陰影中傳來,帶著急促的喘息,。
依托複雜地形和預先佈置的簡易掩體、陷阱,形成一個更加嚴密、卻不再主動出擊的包圍圈。零星的弩箭、飛針開始從各個刁鑽角落射出,不求殺傷,隻求乾擾、拖延、消耗。
李乘風三人背靠著背,緩緩轉動方位,警惕著四周每一絲細微的靈力波動和殺機。
青懿晟甩了甩刀鋒上黏稠的血跡,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濺有血點的臉上顯得有些猙獰,眼神中的戰火卻燃燒得更加旺盛。“嘖,這就慫了?還冇過癮呢。不過……正主兒也該露麵了吧?”她側耳傾聽,穀口方向,隱隱傳來了沉悶的、如同遙遠悶雷滾動般的聲響,那是大量重甲騎兵行進時,馬蹄踐踏大地特有的震動,正在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沉重,連他們腳下的碎石都開始微微跳動。
玄無月銀眸中星光流轉,感知順著那大地震顫蔓延開去,清冷的聲音響起,“重甲騎兵,至少兩千之數,分三股,已完全封鎖穀口及兩側可能逃逸的隘口、緩坡。正向中心合圍。”
真正的絕殺之局,此刻才露出它猙獰的全貌。內有無聲刺客環伺騷擾,外有鐵壁重騎合圍碾壓。這狼嚎穀,已然成了一個插翅難飛的死亡牢籠。
李乘風緩緩抬頭,目光彷彿穿透了岩壁,精準地鎖定了方纔傳出指揮聲的東側崖壁中段,那處被稱為“鷹喙岩”的突出岩石下方。他的眼神依舊平靜,如同深不見底的古井,但井水之下,彷彿有某種沉寂已久的東西,正在緩緩甦醒。
他握著劍柄的手,穩定如磐石。
然後,他彷彿自言自語般,輕聲開口,聲音低得隻有身旁兩人能勉強聽清。
“璃,位置?”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他懷中貼近心口的位置,一枚淡金色、材質非金非玉的微小符文,散發出溫潤而穩定的熱度。緊接著,璃那特有的、冷靜清晰、冇有絲毫情緒起伏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如同最精確的戰場簡報:
霜翎衛已全員就位,隱匿於預設座標西側隘口後方三裡林地,東北側緩坡上方逆風處,空間通道穩定,隨時可執行計劃。
李乘風嘴角那絲幾不可察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些許。
所有的獵物,都已按照劇本,進入了預設的位置。
這精心編織的死亡牢籠,此刻看來,竟是如此……恰到好處。
那麼,接下來……
該讓佈置牢籠的人看看,究竟誰纔是真正的——籠中困獸。
獵人與獵物的身份,從這一刻起,該顛倒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