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046年,正月,西岐
姬伯鈞放下刻刀,看著竹簡上最後一筆在燈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周易·係辭下》終於校勘完畢。這是他隱居嵩山三百年後,第一次出山——應西伯侯姬昌之邀,來整理散佚的《易》學典籍。名義上是史官,實際上,他是來看的。
看這個即將取代殷商的新生王朝,看這片土地上又一次的權力更迭,看文明如何在血與火中艱難前行。
窗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先生!先生!”
一個少年衝進書房,是姬昌的次子姬發,今年剛滿十八歲,劍眉星目,英氣逼人,但此刻滿臉焦急。
“何事驚慌?”姬伯鈞放下竹簡。
“父侯……被紂王囚禁了!”姬發聲音發顫,“就在剛才,朝歌來使,說父侯‘妖言惑眾’,押往羑裏了!”
姬伯鈞的手頓了頓。
終於,來了。
曆史的車輪,又一次碾過既定的軌道。
“先生,您得救救父侯!”姬發跪倒在地,“滿朝文武,隻有您能看懂天象,能推演吉兇。求您占一卦,看看父侯……還有沒有救?”
姬伯鈞看著他,看著這個即將成為“周武王”的少年,此刻隻是個為父擔憂的孩子。
“起來。”他扶起姬發,“我占。”
他從懷中取出三枚古銅錢——那是大禹時代流傳下來的祭祀用幣,浸透了三百年的香火氣。他閉目靜心,將銅錢在掌中搖動,然後撒在案上。
一次,兩次,三次。
六爻成卦。
姬發屏息看著。
姬伯鈞看著卦象,沉默了很久。
“先生,如何?”
“坎上艮下,水山蹇。”姬伯鈞緩緩說,“卦辭曰:利西南,不利東北。利見大人,貞吉。”
“這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往西南去吉利,往東北去兇險。去見一位大德之人,可獲吉祥。”姬伯鈞收起銅錢,“西伯侯此刻在東北的羑裏,兇險。但若有一位大德之人從西南而來,助他,則吉。”
“大德之人?是誰?”
姬伯鈞看向窗外,夜色深沉,星光黯淡。
“該來的時候,自然會來。”
姬發似懂非懂,但不敢多問,躬身退下。
書房重歸寂靜。
姬伯鈞走到窗邊,看著東方的夜空。那裏,一顆赤紅色的星異常明亮——那是“熒惑”,主兵災、死亡、王朝更替。此刻,它正停在“心宿二”的位置,那是天帝的明堂。
熒惑守心。
大兇之兆。
殷商的氣數,盡了。
而他,將再次見證一個王朝的覆滅,一個王朝的新生。
就像三百年前,見證夏朝的建立與中衰。
就像六百年前,見證軒轅氏與蚩尤的決戰。
輪迴,重複,彷彿沒有盡頭。
他抬手,摸了摸脖頸後的竹簡印記。
這印記,這三百年從未發燙。但三天前,它忽然有了溫度,像在預示什麽。
預示什麽呢?
他不知道。
但很快,就會知道了。
第二十四節岐山鳳鳴
三天後,西岐迎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個白發老翁,穿著粗布麻衣,背著一個破舊的魚簍,手裏拿著一根沒有魚鉤的魚竿。他來到渭水邊,坐在石頭上,開始“釣魚”。
“薑太公釣魚,願者上鉤。”
這怪事很快傳遍西岐。有人笑他癡傻,有人罵他裝神弄鬼,但姬伯鈞聽見訊息時,手裏的茶杯晃了一下。
薑尚,薑子牙。
他終於來了。
“先生認識此人?”姬發好奇地問。
“聽說過。”姬伯鈞放下茶杯,“走,去看看。”
渭水邊,人聲鼎沸。
薑子牙依舊坐在石頭上,魚竿垂在水裏,閉目養神。周圍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姬伯鈞撥開人群,走到河邊。
“老人家,”他開口,“渭水無魚,您釣什麽?”
薑子牙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就這一眼,姬伯鈞心頭一震。
那雙眼睛,太深了,深得像裝進了八百年的風霜。那不是普通老人的眼睛,那是……看透天命的眼睛。
“老夫釣魚,釣的不是水裏的魚,”薑子牙緩緩說,“是天下這條大魚。”
“天下?”姬發忍不住插嘴,“天下怎麽釣?”
“用仁德做餌,用民心做線,用天命做鉤。”薑子牙看向姬發,“這位,想必就是西伯侯的次子,姬發公子吧?”
“正是。”姬發躬身行禮,“老人家高見。不知老人家可願入府一敘?我西岐正缺您這樣的賢才。”
薑子牙笑了,收起魚竿。
“好,老夫就隨公子走一趟。”
迴到侯府,姬昌的長子伯邑考已在等候。他是個溫文爾雅的青年,與姬發的英武截然不同。見到薑子牙,他恭敬行禮,奉茶,問安,禮數周全。
“西伯侯有子如此,大幸。”薑子牙點頭,看向姬伯鈞,“這位是?”
“在下姬伯鈞,侯府史官。”姬伯鈞拱手。
“史官?”薑子牙看著他,眼神深邃,“史官的眼睛,不該隻盯著竹簡,還該盯著人心,盯著天命。”
“受教。”
四人落座,薑子牙也不繞彎子,直接切入正題。
“西伯侯被囚,是紂王要削藩。但更深的原因,是殷商氣數已盡,紂王想用鎮壓諸侯來延緩國運。可惜,逆天而行,隻會加速滅亡。”
“那依您看,我父侯……”伯邑考擔憂道。
“暫時無性命之憂。”薑子牙說,“紂王雖然暴虐,但還要用西伯侯來牽製其他諸侯。不過,時間不多了。我們必須在他改變主意前,救出西伯侯,然後……”
“然後什麽?”姬發追問。
“然後,伐紂。”薑子牙一字一句。
廳內死寂。
伐紂,意味著zao反,意味著戰爭,意味著血流成河。
“這……太冒險了。”伯邑考臉色發白,“殷商有百萬大軍,有聞仲、黃飛虎等名將,我們西岐……”
“西岐有天命。”薑子牙打斷他,“更有民心。紂王酒池肉林,殘害忠良,炮烙百姓,挖比幹之心,囚箕子之身。天下苦商久矣,隻等有人振臂一呼。”
“可我們兵微將寡……”
“兵可以練,將可以招。”薑子牙看向姬伯鈞,“而天時、地利,需要有人來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姬伯鈞身上。
姬伯鈞沉默片刻,開口:“給我三天時間。我需要觀測天象,推演曆法,還要……等一個人。”
“等誰?”
“等一個能助我們看懂人心的人。”
夜裏,姬伯鈞登上侯府的觀星台。
這是他來西岐後親手修建的,高三丈,八角形,對應八方。台上放置著渾天儀、日晷、漏刻,還有他從嵩山帶來的那捲“河圖”殘卷。
他展開河圖,仰觀星辰。
北鬥七星指向正北,紫微垣黯淡無光,而熒惑星依舊守在“心宿二”。東方,青龍七宿中的“角宿”突然亮了一下,那是兵起的征兆。
“先生。”
輕柔的女聲從身後傳來。
姬伯鈞迴頭,看見一個少女提著燈籠,沿著台階走上來。
她約莫十六七歲,穿著素色的深衣,頭發用木簪綰成簡單的髻。眉目清秀,眼神清澈,但眉宇間有一股書卷氣,不像普通侍女。
“你是?”
“小女鳳兮,是侯府的女史,負責整理樂譜和占卜記錄。”少女行了一禮,“聽說先生在觀星,特來送茶。”
她遞上一杯熱茶。
姬伯鈞接過,茶是溫的,剛好入口。
“鳳兮……好名字。”他看著她,“《詩經》有雲:鳳凰鳴矣,於彼高崗。梧桐生矣,於彼朝陽。你父母給你起這個名字,是希望你如鳳凰般高潔?”
鳳兮微微一笑:“小女是孤兒,名字是已故的樂師爺爺起的。他說,撿到我的那天,聽見岐山有鳳鳴,就給我起了這個名字。”
岐山鳳鳴。
姬伯鈞心頭一動。
“你會占卜?”
“略懂。”鳳兮指著台上的渾天儀,“爺爺教過我觀星,也教過我用蓍草占卜。但他說,我的天賦不在占卜,在……”
“在什麽?”
“在聽。”鳳兮輕聲說,“聽風聲,聽水聲,聽鳥獸聲,聽……人心的聲音。”
姬伯鈞握緊茶杯。
聽人心的聲音。
這不正是他要等的人嗎?
“鳳兮姑娘,”他放下茶杯,看著她的眼睛,“你願意幫我一個忙嗎?”
“先生請講。”
“我要推演伐紂的天時、地利、人和。天時,我可以觀星。地利,我可以查圖。但人和……”他頓了頓,“我需要知道,天下百姓心裏在想什麽,是願意繼續忍受紂王的暴政,還是期待有人站出來,改天換地。”
鳳兮沉默片刻,點頭。
“好,我幫您。但我需要時間,需要去市井,去鄉野,去聽最普通的人說話。”
“我給你三天。”
“夠了。”
鳳兮行禮,準備離開,但走到台階口,又迴頭。
“先生。”
“嗯?”
“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姬伯鈞怔住。
又是這句話。
三百年前,青禾也這樣問過他。
六百年前,阿嫘也這樣問過他。
輪迴,重複,連台詞都不變。
“也許吧。”他最終隻能這樣迴答。
鳳兮笑了,笑容很淡,但眼裏有光。
“我覺得也是。看見先生的第一眼,就覺得……很熟悉。好像很久以前,就認識您了。”
說完,她轉身下樓,燈籠的光在台階上一晃一晃,漸漸遠去。
姬伯鈞站在原地,夜風吹過,帶來她身上淡淡的草藥香。
他抬手,摸了摸脖頸後的印記。
它在發燙。
很燙。
像在燃燒。
第二十五節民心所向
接下來的三天,鳳兮幾乎走遍了西岐的大街小巷、田間地頭。
她在市井聽販夫走卒抱怨賦稅太重,在鄉野聽農夫哀歎徭役太苦,在河邊聽洗衣的婦人哭訴兒子被抓去修鹿台,在祠堂聽老人講述當年紂王挖比幹之心的慘狀。
她聽,記,整理。
第四天清晨,她帶著一卷厚厚的竹簡,來到觀星台。
姬伯鈞正在用渾天儀測算下一次月食的時間。見她來,放下手中的算籌。
“有結果了?”
“有。”鳳兮展開竹簡,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各種人的話,“我聽了三百七十二個人的心聲,上至八十老翁,下至八歲孩童。結論是——”
她抬頭,看著姬伯鈞。
“民心,已死。”
姬伯鈞心頭一沉。
“詳細說。”
“百姓不是不恨紂王,是恨到麻木了。”鳳兮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他們說,反正誰當王都一樣,都要征稅,都要征役,都要死人。他們說,西岐就算起兵,贏了又怎樣?不過是換個王,繼續受苦。他們說……”
她頓了頓,眼眶有點紅。
“他們說,這世道,沒指望了。”
觀星台上,風聲嗚咽。
姬伯鈞看著竹簡上那些話,彷彿能看見一張張麻木的臉,一雙雙絕望的眼睛。民心如死水,不起波瀾。這樣的民心,能載舟,也能覆舟——但載的是舊王朝的舟,覆的也可能是新王朝的舟。
“所以,不能起兵?”他問。
“不,要起兵。”鳳兮說,眼神堅定,“但起兵的目的,不能隻是‘伐紂’,更要‘活民’。要讓百姓知道,新王朝不一樣,會減賦稅,省徭役,讓他們有田種,有飯吃,有衣穿,有希望。”
“這需要時間。”
“但可以先給一個承諾。”鳳兮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這是我擬的《安民十策》,包括輕徭薄賦、獎勵耕織、廢除肉刑、設立學堂、尊老愛幼……雖然粗淺,但能讓百姓看到,新王朝想做什麽。”
姬伯鈞接過帛書,快速瀏覽。
條條切中時弊,句句關乎民生。這不像一個十六歲少女能寫出來的,倒像是……積累了千百年的治國智慧。
“這是你自己想的?”他問。
鳳兮猶豫了下,搖頭。
“不完全是。”她輕聲說,“寫著寫著,有些話就自己冒出來了。好像……很久以前,有人這樣教過我。”
又是這樣。
姬伯鈞握緊帛書,看著鳳兮清澈的眼睛,看著那深處隱約閃過的、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滄桑。
是她。
雖然換了名字,換了身份,換了時代。
但魂魄深處,她還是那個心懷蒼生、願為天下人謀太平的“她”。
“鳳兮,”他忽然說,“等伐紂成功,天下太平了,你想做什麽?”
鳳兮愣住,想了想,笑了。
“我想開一個學堂,教女孩讀書寫字。現在的世道,女孩隻能學女紅,學做飯,學伺候男人。但我覺得,女孩也該懂道理,明是非,有自己的想法。這樣,將來她們才能教出更好的孩子,一代一代,世道才會真的變好。”
她的眼睛很亮,像有星辰在裏麵。
姬伯鈞看著她,也笑了。
“好,等天下太平了,我幫你開這個學堂。”
“真的?”
“真的。”
“說定了?”
“說定了。”
兩人相視而笑,清晨的陽光灑在觀星台上,溫暖明亮。
但他們都清楚,亂世之中,承諾往往奢侈。
而戰爭,已近在咫尺。
第二十六節羑裏之囚
一個月後,朝歌傳來訊息:西伯侯姬昌在羑裏病重,命懸一線。
姬發急了,要帶兵去救。伯邑考攔不住,隻能來找薑子牙和姬伯鈞。
“不能去。”薑子牙斬釘截鐵,“這是紂王的誘餌,就等著西岐起兵,他好有藉口發兵剿滅。”
“可那是我父親!”姬發紅著眼,“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他死?”
“他不會死。”姬伯鈞開口,聲音平靜,“我夜觀天象,紫微星雖然黯淡,但未墜落。西伯侯命不該絕於此。”
“那天象可曾說,誰能救他?”姬發追問。
姬伯鈞沉默。
天象沒說,但“河圖”顯示了——一幅畫麵,一個少女,帶著一籃桑葚,走進羑裏大牢。
“我去。”鳳兮忽然說。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你?”姬發皺眉,“你一個女子,如何去得了羑裏?那裏是朝歌重地,守衛森嚴——”
“正因為我是女子,才更容易進去。”鳳兮說,“我可以扮作送飯的民女,或者探親的村姑。紂王雖然暴虐,但還不至於為難一個弱女子。”
“太危險了!”伯邑考反對,“萬一被發現——”
“不會的。”鳳兮看向姬伯鈞,眼神堅定,“先生,您教我占卜時說過,卦象顯示‘利西南,不利東北’。但若有一人從東南而來,帶著‘木’與‘火’的生機,可破東北之困。我是東南方向出生的,生辰八字屬木,名字裏有‘鳳’,鳳屬火。我去,最合適。”
姬伯鈞心頭一震。
她竟然把他私下推演的卦象,記得這麽清楚。
而且,解讀得這麽準。
“讓她去吧。”薑子牙忽然開口,看著鳳兮,眼神裏有讚賞,“這孩子,有膽識,也有智慧。帶上這個——”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符,遞給鳳兮。
“這是老夫年輕時遊曆所得,可辟邪驅災。遇到危險,握緊它,心中默唸‘太公在此’,可保一時平安。”
鳳兮接過,鄭重行禮:“謝太公。”
姬伯鈞也取出一卷帛書,是他連夜繪製的羑裏地圖,標注了守衛換崗時間、地牢位置、逃生路線。
“記住,你的任務是確認西伯侯安危,傳遞訊息,不是救人。無論看到什麽,聽到什麽,保住自己的命是第一。”
“我知道。”鳳兮收起地圖,看向姬發和伯邑考,“兩位公子放心,我一定把侯爺的訊息帶迴來。”
三日後,鳳兮出發。
她扮作一個投親的孤女,背著一個簡單的包袱,裏麵除了幹糧和換洗衣物,還有一籃新鮮的桑葚——那是她親手摘的,用冰鎮著,保鮮。
從西岐到朝歌,三百裏。她走了五天,白天趕路,夜晚宿在荒廟或好心人家。沿途所見,滿目瘡痍——田地荒蕪,村莊十室九空,路邊常有餓殍。
第六天黃昏,她抵達朝歌。
這座曾經的天下第一都,如今也衰敗了。城牆斑駁,城門守衛無精打采,街上行人稀疏,商鋪大多關門。隻有王宮方向,隱約傳來笙歌樂舞,那是紂王和妲己在鹿台享樂。
鳳兮按圖索驥,找到羑裏大牢。
那是一座陰森的石堡,建在城郊的山坡上,四周有高牆,牆上有箭樓。門口站著八個守衛,個個兇神惡煞。
她深吸一口氣,走上前。
“站住!幹什麽的?”守衛攔住她。
“軍爺,小女子是來探親的。”鳳兮低頭,聲音怯怯的,“我表哥在這裏當差,讓我給他送點家鄉的桑葚。”
“表哥?叫什麽名字?”
“叫……阿牛。”鳳兮胡亂編了個名字。
守衛皺眉,正要趕人,旁邊一個年紀稍大的守衛忽然說:“阿牛?是不是那個看地牢的傻大個?”
“對對對,就是他!”鳳兮連忙點頭。
“進去吧,他在裏麵。別亂跑,送了東西就出來。”
“謝謝軍爺!”
鳳兮低頭快步走進大門,手心全是汗。
按照地圖,她穿過前院,繞過刑房,找到地牢入口。那裏也有守衛,但隻有一個,正在打瞌睡。
“大哥,”她輕聲叫,“我找阿牛哥。”
守衛被吵醒,不耐煩地揮手:“裏麵,自己找。”
鳳兮走進地牢。
一股濃烈的黴味、血腥味、屎尿味撲麵而來,她差點吐出來。地牢很暗,隻有牆上的火把提供微弱的光。兩邊是鐵柵欄的牢房,裏麵關著形形色色de囚犯——有的奄奄一息,有的瘋瘋癲癲,有的對著牆壁喃喃自語。
她一間一間找,終於,在最深處,看見了姬昌。
那是個消瘦的老人,穿著破舊的囚衣,頭發花白,臉上有傷,但腰背依然挺直。他坐在草墊上,閉目養神,手裏拿著一根草莖,在地上劃著什麽。
鳳兮認出來了,那是八卦的符號。
“侯爺。”她輕聲叫。
姬昌睜開眼,看見她,愣住。
“你是……”
“小女鳳兮,西岐女史,奉伯邑考公子、姬發公子之命,前來探望。”鳳兮從柵欄縫隙裏遞進桑葚籃,“這是西岐的桑葚,侯爺嚐嚐。”
姬昌接過籃子,看著新鮮飽滿的桑葚,眼眶紅了。
“他們……都好嗎?”
“都好,就是擔心您。”鳳兮壓低聲音,“薑太公已經到了西岐,正在謀劃救您出去。姬伯鈞先生觀天象,說您命不該絕,讓我們耐心等待時機。”
“薑尚……伯鈞……”姬昌喃喃,然後苦笑,“難為他們了。但你們不該來,這裏太危險。紂王隨時可能殺我。”
“所以您要保重。”鳳兮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塞進去,“這是姬伯鈞先生讓我帶給您的藥,可提神補氣。還有這個——”
她取出一枚小小的竹片,上麵刻著幾個字。
姬昌接過,就著火光看。
“潛龍在淵,待時而飛。”
他手一顫,竹片掉在地上。
“這是他……讓你給我的?”
“是。先生說,您懂。”
姬昌沉默,然後緩緩點頭。
“我懂。”他撿起竹片,握在手心,“告訴伯邑考和姬發,不要輕舉妄動。告訴薑尚和伯鈞,時機未到,靜待天時。至於你……”
他看著鳳兮,眼神慈愛。
“快走。這裏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可是侯爺——”
“走!”姬昌突然厲聲,“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話音剛落,外麵傳來喧嘩聲。
“搜!每個角落都搜!大王有令,有西岐奸細混進來了!”
鳳兮臉色一變。
“從那邊走!”姬昌指著地牢深處,“那裏有個廢棄的水道,通往後山。快!”
鳳兮不敢猶豫,轉身就跑。
身後,腳步聲、怒吼聲越來越近。她衝進地牢深處的黑暗,果然看見一個半人高的洞口,有水流聲。她彎腰鑽進去,裏麵是狹窄的通道,汙水沒膝,惡臭撲鼻。
她咬牙,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跑。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現亮光。她爬出去,發現自己在一片荒草叢中,身後是羑裏大牢的後牆。
得救了。
她癱坐在地,大口喘息。
但還沒緩過來,就聽見牆內有慘叫聲。
是姬昌的聲音。
“老匹夫,說!剛才那個女的是誰?!”
“我不認識……她隻是送桑葚的……”
“還敢嘴硬!打!”
鞭打聲,悶哼聲,慘叫。
鳳兮捂住嘴,眼淚湧出來。
她害了他。
如果她不來,姬昌或許不會受這頓毒打。
“對不起……對不起……”她低聲啜泣,但不敢久留,爬起來,踉蹌著往山下跑。
她要迴西岐。
要把訊息帶迴去。
要讓他們知道,姬昌還活著,但在受苦。
要讓他們加快計劃。
要救他出來。
一定。
第二十七節孟津會盟
鳳兮逃迴西岐,已是十天後。
她身上有傷,腳底磨破,發著高燒,但手裏緊緊攥著姬昌給她的那枚竹片——那是姬昌在被拷打前,偷偷塞給她的,上麵多了幾個字。
“三月,孟津,會諸侯。”
伯邑考和姬發看到竹片,看到鳳兮的慘狀,都紅了眼。
“我要發兵!現在就去朝歌!”姬發拔劍。
“不可。”薑子牙按住他,“西伯侯讓我們等,就等。三月孟津會盟,是唯一的機會。現在發兵,是以卵擊石。”
“可父親在受苦!”
“受苦,總比送命好。”姬伯鈞開口,聲音沉靜,“鳳兮帶迴來的訊息,雖然慘痛,但至少確認了兩件事:一,西伯侯還活著;二,紂王暫時不會殺他,因為還要用他來牽製諸侯。我們還有時間準備。”
“準備什麽?”
“準備三月孟津會盟,準備……伐紂。”
接下來的三個月,西岐進入全速備戰。
薑子牙訓練軍隊,姬伯鈞推演天時地利,鳳兮協助整理糧草、安撫民心。伯邑考負責內政,姬發負責外聯。
而姬伯鈞和鳳兮,幾乎形影不離。
白天,他們在觀星台測算星辰軌跡,推算最佳出兵時間。晚上,他們在書房整理曆代戰例,分析殷商兵力分佈。
鳳兮學得很快,快到讓姬伯鈞心驚。她不僅一點就通,還能舉一反三,甚至能指出他推演中的細微漏洞。
“先生,這裏算錯了。”有一次,她指著星圖說,“熒惑星下個月會偏移三度,不是兩度。我看過爺爺留下的星圖,三百年前有過類似的軌跡。”
姬伯鈞心頭一震。
三百年前,正是夏朝中衰,太康失國的時候。那次熒惑守心,確實偏移了三度,隨後爆發“後羿代夏”。
她怎麽會知道?
“你爺爺……還留下了星圖?”
“嗯,很古老的羊皮圖,上麵有很多看不懂的符號。”鳳兮說,“爺爺說,那是祖上傳下來的,傳女不傳男,因為女孩心細,能看懂。”
羊皮圖,古老的符號。
姬伯鈞幾乎能確定,那就是“河圖”的另一部分殘卷,流落民間,被鳳兮的先祖得到,代代相傳,傳到了她手裏。
宿命。
一切都是宿命。
“鳳兮,”他忽然問,“如果你爺爺留下的星圖,和我的推演有衝突,你信哪個?”
鳳兮想了想,認真說:“我信眼前的您。”
“為什麽?”
“因為星圖是死的,人是活的。”鳳兮看著他,眼神清澈而堅定,“爺爺說,觀星不是為了預測命運,而是為了理解規律,然後在規律中尋找變數。您教我的,也是這個道理。所以,我信您,信您能在既定的軌道上,找到新的可能。”
姬伯鈞看著她,許久,笑了。
笑得眼眶有點熱。
六百年前,阿嫘說:“我信你。”
三百年前,青禾說:“我陪你。”
現在,鳳兮說:“我信您。”
輪迴,重複,但每一次,都讓他覺得,這漫長的守候,值了。
三月,孟津。
春寒料峭,黃河剛剛解凍。八百諸侯,應西伯侯之召,齊聚孟津渡口。旌旗蔽日,刀槍如林,戰馬嘶鳴,人聲鼎沸。
但西伯侯姬昌,沒有來。
來的是姬發,持著姬昌的親筆信和令符。信上隻有八個字:“弔民伐罪,恭行天罰。”
諸侯嘩然。
“西伯侯為何不來?”
“難道是被囚了?”
“我們憑什麽聽一個毛頭小子的?”
姬發站在高台上,看著台下質疑的諸侯,手心全是汗。他看向身旁的薑子牙,薑子牙點頭;看向姬伯鈞,姬伯鈞也點頭。
他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
“諸位!”
聲音清朗,壓過了嘈雜。
“我父侯被紂王囚於羑裏,生死未卜。但他臨行前交代,若他不能來,就由我代他,與諸位會盟,共商大計!諸位今日來此,不是為了我姬發,也不是為了西岐,而是為了這天下蒼生!”
他展開一卷帛書,那是鳳兮起草、姬伯鈞潤色的《伐紂檄文》。
“紂王無道,酒池肉林,殘害忠良,炮烙百姓,挖比幹之心,囚箕子之身,斷朝涉之脛,剖孕婦之腹……天下苦商久矣!今日,我姬發在此立誓:弔民伐罪,恭行天罰!不誅紂王,誓不還師!”
檄文唸完,全場死寂。
然後,一個老諸侯出列,是東伯侯薑桓楚,薑子牙的族兄。
“說得好!我東魯,願追隨西岐,伐紂!”
“我南伯侯,願往!”
“我北伯侯,願往!”
“願往!願往!願往!”
呼聲如潮,震動天地。
八百諸侯,八百顆心,在這一刻,匯聚成一股洪流。
姬發熱淚盈眶,拔劍指天。
“今日會盟,共伐無道!蒼天為證,山河共鑒!”
“伐紂!伐紂!伐紂!”
聲浪衝天,驚起飛鳥無數。
高台後,姬伯鈞和鳳兮並肩而立,看著這一幕。
“先生,會成功嗎?”鳳兮輕聲問。
“會。”姬伯鈞說,“因為民心所向,天命所歸。”
“那之後呢?天下太平了,您要去哪?”
姬伯鈞轉頭看她,眼神溫柔。
“去幫你開那個學堂,教女孩讀書寫字。”
鳳兮笑了,眼睛彎成月牙。
“說定了?”
“說定了。”
兩人的手,在袖中悄悄相握。
像在締結一個新的約定。
像在說:這一次,一定要走到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