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節牧野血戰
公元前1046年,二月
孟津會盟後,聯軍並未立即發兵。
薑子牙說,要等。
等一場雨,等一顆星,等一個人。
等雨,是因為春旱,黃河水位太低,不利於大軍渡河。等星,是等“歲星”執行到“鶉火”之次,那是周之分野,主大吉。等人,是等一個內應——朝歌城內,有人願為內應,開城門。
姬發等得心焦,每日在校場練兵,眼睛都熬紅了。
姬伯鈞和鳳兮則日夜守在觀星台。渾天儀的銅環緩慢轉動,漏刻的滴答聲規律而清晰,竹簡上密密麻麻記錄著星辰軌跡、風向變化、水文資料。
“歲星還有三天到鶉火。”姬伯鈞放下算籌,揉了揉眉心,“雨……也快了。”
“內應呢?”鳳兮遞上一杯熱茶。
“應該就在這幾日有訊息。”姬伯鈞接過茶,看向窗外陰沉的天空,“朝歌那邊,有動靜了。”
“什麽動靜?”
“紂王在鹿台設‘酒池肉林’,日夜宴飲,還發明瞭‘炮烙’新刑——將銅柱燒紅,讓犯人在上麵行走,跌入火中活活燒死。”姬伯鈞的聲音低沉下去,“比幹因為進諫,被挖心。箕子裝瘋,被囚。微子逃亡。殷商……已經爛到根了。”
鳳兮的手抖了抖,茶水灑出幾滴。
“那內應……會不會被發現?”
“應該不會。”姬伯鈞放下茶杯,握住她的手,“他是紂王的叔父,微子啟。因為勸諫被貶,心懷怨憤。薑太公早年遊曆時救過他一命,他答應,在聯軍兵臨城下時,開朝歌東門。”
“可信嗎?”
“薑太公說可信。”
鳳兮沉默,然後低聲說:“先生,我昨晚做了一個夢。”
“什麽夢?”
“夢見……火。”鳳兮閉上眼睛,聲音有些發顫,“很大的火,燒遍了整個平原。有個人站在火裏,穿著一身白衣,手裏拿著一卷發光的書。他迴頭看了我一眼,說……說‘這次,換我護你’。”
姬伯鈞渾身一震。
這不是夢。
這是六百年前,阿嫘死前最後的畫麵。是她用身體為他擋斧,說的最後一句話。
輪迴,重複,連夢境都不放過。
“然後呢?”他聽見自己聲音在抖。
“然後我就醒了,心口好疼。”鳳兮按住心口,臉色蒼白,“好像……真的被火燒過一樣。先生,這夢是什麽意思?”
姬伯鈞看著她,看著她清澈眼睛裏深藏的恐懼,看著她脖頸後衣領下隱約可見的蠶形印記——此刻,那印記在發燙,他能感覺到。
是她在覺醒。
一點一點,前世的記憶在蘇醒。
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事是她終於要想起他是誰,他們是誰。壞事是,想起的同時,也會想起那些慘烈的死亡,那些刻骨的離別。
“隻是一個夢。”他最終隻能這樣說,伸手將她擁進懷裏,“別怕,有我在。”
鳳兮靠在他胸前,聽著他平穩的心跳,漸漸平靜下來。
“先生。”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像夢裏那個人一樣,要為您擋什麽,您會難過嗎?”
姬伯鈞的手臂猛地收緊。
“會。”他啞聲說,“所以,不要那樣做。好好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可是,如果必須那樣做呢?”
“沒有必須。”姬伯鈞低頭,看著她的眼睛,“鳳兮,你聽著。這世上沒有任何事,值得你用命去換。包括我,包括這天下,包括任何東西。你的命,比這些都重要。明白嗎?”
鳳兮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先生,您真是個傻瓜。”
“也許吧。”
“但我不傻。”她擦掉眼淚,眼神堅定,“如果真有那麽一天,我一定會選您。因為您活著,才能守護更多的人,才能讓這天下少一些像我夢裏那樣的火。我的命……能換您的命,值了。”
“鳳兮——”
“我說的是真話。”她打斷他,笑容溫柔而決絕,“所以您要答應我,如果我死了,您要好好活著,替我去看太平盛世,替我去開那個學堂,教女孩讀書寫字。然後……在下一世,早點找到我。”
姬伯鈞說不出話,隻是緊緊抱著她,像要揉進骨血裏。
窗外,春雷炸響。
雨,終於來了。
第二十九節朝歌城門
三月十五,歲星入鶉火。
聯軍開拔。
四萬五千精銳,號稱十萬,從孟津渡河,向朝歌進發。沿途,不斷有百姓加入,有散兵遊勇投靠,有被壓迫的小部落歸附。到朝歌城外時,已匯聚成近十萬大軍。
旌旗如林,刀槍如雪。
朝歌城頭,紂王站在箭樓上,看著城下黑壓壓的軍隊,狂笑。
“一群烏合之眾!我朝歌城高池深,有精兵二十萬,良將千員,糧草足夠三年!你們拿什麽破城?”
薑子牙出陣,白發在風中飛揚。
“紂王!你無道暴虐,天怒人怨!今日我等奉天討罪,你還不開城投降?”
“投降?”紂王冷笑,一揮手,“放箭!”
箭如飛蝗,射向聯軍陣前。
薑子牙不躲,舉起手中杏黃旗。旗麵展開,一道金光閃過,箭雨在陣前三丈處紛紛墜落,像撞上一堵無形的牆。
“薑尚!你果然會妖術!”紂王怒吼,“聞太師!黃將軍!出城迎敵!”
朝歌城門大開,殷商精銳傾巢而出。
為首的是聞仲,三朝元老,手握雌雄金鞭,坐騎墨麒麟。他身邊是黃飛虎,武成王,騎五色神牛,手持金攥提蘆槍。身後是魔家四將、張桂芳、風林等一眾名將,還有紂王從各地征調的蠻族、妖獸、巫師。
真正的決戰,開始了。
兩軍對撞,地動山搖。
姬發率西岐主力迎戰聞仲,薑子牙居中排程,楊戩、哪吒、雷震子等闡教弟子對付魔家四將和巫師。而姬伯鈞和鳳兮,在後方本陣,一個觀測天象指揮變陣,一個用巫術鼓舞士氣、治療傷員。
“東南方,敵陣有缺口!”姬伯鈞從渾天儀上抬頭,對傳令兵說,“令南宮適率三千騎兵,從那裏切入,分割敵軍!”
“諾!”
“鳳兮,傷員太多,藥材不夠了!”軍醫官跑來,滿手是血。
“用這個!”鳳兮從藥箱裏取出幾個陶罐,裏麵是她用古法配製的金瘡藥,“止血生肌,效果比尋常藥好三倍。省著用,優先救重傷的。”
“是!”
戰場瞬息萬變。
殷商軍雖強,但聯軍士氣高昂,又有薑子牙的陣法加持,漸漸占據上風。聞仲被楊戩和哪吒纏住,黃飛虎被雷震子攔住,魔家四將的法寶被薑子牙的杏黃旗所克。
眼看勝利在望——
朝歌城頭,突然升起黑煙。
不是烽火,是某種邪術的黑煙。煙霧中,無數冤魂厲鬼尖嘯著撲向聯軍,所過之處,士兵紛紛抱頭慘叫,七竅流血。
“是妲己!”薑子牙臉色一變,“她在用‘萬鬼噬魂陣’!快,布‘八卦金光陣’抵擋!”
但來不及了。
黑煙彌漫,聯軍陣型大亂。連楊戩、哪吒等仙人都受影響,動作遲緩。
“先生!”鳳兮看向姬伯鈞。
姬伯鈞咬牙,從懷中取出那捲“河圖”殘卷。
他展開圖卷,咬破指尖,將血抹在圖上的“洛”字位置——那是河圖中記載“時間與天命”的部分,雖然殘破,但還留有一絲力量。
“以我之血,喚天地正氣!破邪除祟,還乾坤清明!”
河圖發出耀眼的金光,金光如劍,刺破黑煙。冤魂厲鬼在金光中慘叫著消散,黑煙迅速退去。
但姬伯鈞也付出了代價。
他噴出一口血,臉色瞬間蒼白,踉蹌著後退,被鳳兮扶住。
“先生!”
“我沒事……”姬伯鈞擦掉嘴角的血,看向朝歌城頭,“內應……該行動了……”
話音剛落,朝歌東門,突然開啟。
不是緩緩開啟,是被人從內部炸開。城門破碎,吊橋落下,一隊黑衣死士殺出,為首的是個白發老者——正是微子啟。
“西岐的兄弟們!東門已開!隨我殺進去——!”
聯軍士氣大振。
“殺——!”
姬發一馬當先,率軍衝向東門。薑子牙指揮大軍壓上,聞仲和黃飛虎想迴援,但被死死纏住。
朝歌,破了。
第三十節鹿台之火
朝歌城內,已成地獄。
巷戰,街戰,屋戰。每一條街巷都在廝殺,每一座房屋都在燃燒。百姓哭喊著逃命,士兵瘋狂地砍殺,鮮血染紅了青石板,屍體堆滿了排水溝。
姬發帶著親衛,直撲王宮。
他要親手抓住紂王,結束這場持續了六百年的暴政。
但當他衝進鹿台時,看到的卻是這樣一幕——
紂王穿著龍袍,坐在酒池邊的玉座上,懷裏抱著已經斷氣的妲己。他手裏拿著酒壺,一邊喝酒,一邊狂笑。
“來了?終於來了?來,陪寡人喝一杯!”
“紂王!”姬發劍指他,“你罪行滔天,還不束手就擒?”
“罪行?”紂王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寡人有什麽罪?寡人是天子,是天下之主!天下的一切都是寡人的!寡人想喝酒就喝酒,想殺人就殺人,想玩女人就玩女人!有什麽錯?”
“你——”
“你什麽你?”紂王搖搖晃晃站起來,扔掉酒壺,拔出腰間長劍,“來,讓寡人看看,你這西岐的小崽子,有什麽本事敢zao反!”
他揮劍衝來,劍法淩亂,但勢大力沉。
姬發舉劍相迎,兩人在鹿台上戰在一起。刀劍交擊,火星四濺。紂王雖然荒淫,但畢竟是武將出身,身手不弱。姬發年輕,經驗不足,漸漸落了下風。
“小子,去死吧!”紂王找到破綻,一劍直刺姬發心口。
姬發想躲,但腳下一滑——
“噗!”
劍,刺穿了身體。
但不是姬發的身體。
是鳳兮的。
不知何時,她衝了上來,用身體擋住了這一劍。劍從她胸口刺入,背後穿出,鮮血噴湧。
“鳳兮——!”姬發嘶吼。
紂王也愣住了,抽迴劍,鳳兮軟軟倒下。
姬發接住她,手按著她胸前的傷口,但血根本止不住。
“為什麽……為什麽……”
鳳兮看著他,笑了,笑容很淡,很輕。
“公子……要當個……好王……讓天下人……都過上好日子……”
“你別說話!軍醫!軍醫——!”
“沒用了……”鳳兮搖頭,看向鹿台入口。
那裏,姬伯鈞衝了進來,看見這一幕,整個人僵在原地。
“先生……”鳳兮對他伸手。
姬伯鈞撲過來,跪在她身邊,握住她的手。
“鳳兮……鳳兮……”
“先生……對不起……又要讓您……等了……”鳳兮的聲音越來越弱,“下一世……我一定……早點找到您……一定……”
“不……不要……”姬伯鈞的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她臉上,“你說過要開學堂的……你說過要教女孩讀書寫字的……你不能食言……”
“那就……拜托您了……”鳳兮的手緩緩抬起,撫上他的臉,“替我……去看看……太平盛世……替我……去開那個學堂……然後……等我……”
手,無力地垂下。
眼睛,緩緩閉上。
嘴角,還帶著笑。
像睡著了,做著一個美夢。
“鳳兮——!”
姬伯鈞的嘶吼,響徹鹿台。
他抱著她漸漸冰冷的身體,整個人都在顫抖。六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重逢,八年的相守,就這樣……結束了?
又是因為他。
又是因為他要守護的天下,他愛的人,再一次死在他麵前。
輪迴,重複,每一次都撕心裂肺。
“哈哈哈!死了!死了好!”紂王狂笑,“你們都死了,寡人纔是贏家!寡人——呃!”
笑聲戛然而止。
一把劍,從他後心刺入,前胸穿出。
是姬發。
少年雙目赤紅,滿臉是淚,但眼神冰冷如鐵。
“你,不配活著。”
他抽劍,紂王瞪大眼睛,緩緩倒地,死不瞑目。
鹿台靜了下來。
隻有火在燃燒的聲音,隻有風在嗚咽的聲音,隻有姬伯鈞壓抑的哭聲。
許久,薑子牙走進來,看著這一幕,長歎一聲。
“厚葬鳳兮姑娘。以王後之禮。”
“是。”
姬發轉身,看向姬伯鈞。
“先生……”
“別過來。”姬伯鈞抱起鳳兮,緩緩起身,“她的後事,我自己辦。你們……去收拾殘局吧。這天下,是你們的了。”
“先生要去哪?”
“去一個安靜的地方,等她迴來。”
他抱著鳳兮,走下鹿台,走過燃燒的街巷,走過堆積的屍體,走過這片他用六百年時間見證、守護、又最終失去的土地。
夕陽如血,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像一條孤獨的路,沒有盡頭。
第三十一節封神之後
牧野之戰後,殷商滅亡。
姬發登基,為周武王,定都鎬京,分封諸侯,製禮作樂,開啟周朝八百年基業。
薑子牙封神,三百六十五位正神歸位,建立天庭秩序,人神分治,天道有序。
而姬伯鈞,消失了。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隻有傳聞說,有人在岐山見過他,抱著一個女子的骨灰壇,坐在當年觀星台的廢墟上,一坐就是三天三夜。
也有人說,他在泰山之巔結廬而居,每日對著東方日出,在石壁上刻字,刻的是《山河圖誌》的後續。
還有人說,他去了昆侖,求見元始天尊,想尋讓亡魂重生的方法。
但都沒有確切訊息。
直到三年後,鎬京的王宮,收到一個木匣。
匣子裏是一卷厚厚的竹簡,和一枚玉簪。
竹簡是《山河圖誌》的最後一卷,記錄了從黃帝到周朝立國,三千年的山川變遷、文明興衰、人物列傳。最後一句話是:
“山河萬古,文明不絕。吾愛永恆,輪迴不止。”
落款是:守藏人姬伯鈞。
而玉簪,是鳳兮的遺物。她死後,姬伯鈞一直帶在身邊。
武王姬發捧著竹簡和玉簪,在殿中坐了一夜。
天亮時,他下令:在鎬京建“守藏閣”,收藏這卷《山河圖誌》,和曆代所有典籍。並立下祖訓:凡周室子孫,必讀此書,知興替,明得失,以史為鑒。
“先生,您交給我的天下,我會守好。”他對著東方,深深一拜,“您交給我的思念,我也會替您守著。直到……她迴來的那一天。”
又過了很多年。
周朝進入盛世,禮樂昌明,百姓安樂。
而在民間,多了一個傳說——
每隔百年,就會有一個白發金瞳的遊方學者出現,他懂天文,曉地理,通古今,但從不入朝為官,隻在鄉野教書,教孩童認字,教女孩讀書。他說,他在等一個人,等一個願意和他一起開女子學堂的人。
有人說他是瘋子,有人說他是仙人,有人說他是……不老的守藏人。
但他不在乎。
他隻是等。
等時間流逝,等文明生長,等……她再次歸來。
就像過去的六百年,就像未來的無數個六百年。
直到山河老去,直到星辰熄滅。
直到——她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