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70年,夏朝初立
禹鈞在竹簡上落下最後一筆時,窗外的雨終於停了。
這是他在陽城史館的第三年。三年前,大禹治水成功,受舜帝禪讓,立夏朝,都陽城。他被選為史官,負責記錄這場改天換地的治水工程,也負責整理自黃帝以來的所有典籍。
他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案頭的油燈將盡,火苗在燈芯上掙紮。窗外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但東方天際已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要開始了,而他的工作還遠未結束。
《山河圖誌》才編到第三卷,還有九州水文、百川脈絡、曆代治水得失要整理。大禹昨天還派人來問進度,說開春後要巡視九州,需要一份完整的水文圖。
“知道了。”禹鈞當時隻迴了這三個字。
來傳話的小吏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躬身退下。所有人都知道,這位年輕的史官性子冷,話少,除了工作幾乎不與任何人來往。但沒人敢輕視他——他是大禹親自點名要的人,據說能看懂上古的河圖洛書殘卷,能推演水文變化,能預知天時。
禹鈞起身,走到窗邊。
雨後的空氣很清新,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遠處,陽城的宮殿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那是新建的都城,象征著新時代的開始。
但他總覺得,這裏不是他的家。
不是陽城不好,而是……缺了點什麽。心裏有個地方空蕩蕩的,像遺失了最重要的東西,卻想不起來是什麽。
他抬手,摸了摸脖頸後。
那裏有一個淡金色的印記,形狀像一卷展開的竹簡。從小就有,不痛不癢,隻是偶爾會發燙——比如在雷雨天,比如在月圓夜,比如……在夢見一些模糊的片段時。
夢裏總有一個少女,看不清臉,但記得她的眼睛很亮,記得她笑著說“我等你”,記得她最後倒在他懷裏,血染紅了……
“大人。”
門外傳來小吏的聲音,打斷了思緒。
“進。”
小吏推門進來,躬身道:“大人,禹王有令,命您即刻出發,前往兗州。那邊有河堤潰決,數萬百姓受災。禹王已先行一步,請您帶上《水文圖》速去會合。”
禹鈞皺眉:“兗州?哪個縣?”
“瓠子口。”
瓠子口。
禹鈞心頭一跳。這個名字……很熟悉。熟悉到彷彿去過,熟悉到彷彿在那裏失去過什麽。
“知道了。備馬,一炷香後出發。”
“諾。”
小吏退下。
禹鈞轉身,從書架上取下一個青銅匣。開啟,裏麵是一卷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圖卷——那是他這三年繪製的九州水文圖,標注了所有主要河流、山川、險要、村落。
他的手在“瓠子口”三個字上停留片刻。
那裏,黃河拐了個急彎,水流湍急,兩岸是懸崖峭壁。三年前治水時,大禹曾想在那裏開山引流,但遇到地動,山石崩塌,死了上百民夫,工程不得不暫停。
“為什麽是那裏……”他喃喃。
但沒有時間細想。
他收起圖卷,換上便於騎馬的短衣,背上行囊。臨出門前,他迴頭看了一眼書案上那盞將盡的油燈。
火苗跳動了一下,滅了。
一縷青煙嫋嫋升起,在晨光中消散。
像某種預兆。
第十六節瓠子口
從陽城到瓠子口,快馬加鞭也要五天。
禹鈞帶著十名護衛,日夜兼程。越往東,災情越重。沿途所見,田地淹沒,房舍倒塌,災民麵黃肌瘦,在泥濘中跋涉,尋找任何能吃的東西。
“大人,前麵就是瓠子口了。”護衛長指著前方。
那是一片狼藉的河穀。
黃河在這裏拐了個近乎直角的彎,水流被山崖阻擋,形成巨大的漩渦。原本應該堅固的河堤已經徹底崩潰,渾濁的河水如脫韁野馬,衝垮了岸邊的村落。殘垣斷壁浸泡在黃水中,隻露出半截屋頂。樹木被連根拔起,屍體和雜物在漩渦中打轉。
而在潰堤處,數以千計的民夫正在搶修。他們用草袋裝土,用木樁加固,用身體堵缺口。但水流太急,剛壘起的土石很快又被衝垮。慘叫聲,怒吼聲,水流轟鳴聲,混成一片。
“禹王在哪?”禹鈞問。
“在那邊!”護衛長指向高處。
河穀北側的高地上,搭著幾個簡易帳篷。一杆玄色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旗上繡著“夏”字。帳篷前,一個穿著麻衣的中年人正在和幾個官員說話,神色凝重。
那是大禹。
三年治水,八年平天下,如今已年過五旬。他比禹鈞記憶中的樣子蒼老了許多,鬢角全白,臉上刻滿風霜,但腰背依然挺直,眼神依然銳利。
“禹鈞,你來了。”大禹看見他,招手。
“禹王。”禹鈞下馬,躬身行禮。
“不必多禮。”大禹拉他進帳篷,攤開桌上的簡陋地圖,“情況緊急。瓠子口這段河堤,是三個月前新建的,用的是最好的夯土和石料。按理說不該這麽容易潰決,除非……”
“除非有人動了手腳。”禹鈞接話。
大禹看了他一眼,點頭:“我懷疑是共工氏的餘孽。他們不服夏朝,想用這種方式製造混亂。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堵住缺口,否則下遊十七個縣都要被淹。”
“缺口多寬?多深?”
“寬三十丈,深五丈。水流太急,草袋下去就被衝走。我們已經試了三次,都失敗了。死了……八十七個人。”
大禹的聲音有些啞。
禹鈞走到帳篷口,望向潰堤處。
民夫們還在拚命。他們用繩子拴著腰,十幾個人一組,扛著草袋往缺口裏跳。有的人被水流捲走,瞬間消失。後麵的人紅著眼,繼續上。
“不能這樣填。”禹鈞說,“要改道。”
“改道?”大禹皺眉,“怎麽改?瓠子口兩邊都是山,往哪改?”
“往西。”禹鈞指向地圖上的一處,“這裏,兩山之間有個狹窄的峽穀,叫‘一線天’。如果能炸開山體,讓黃河分一股支流從這裏走,就能減輕主河道的壓力。等水位下降,再堵缺口就容易了。”
“炸開山體?”旁邊的官員驚呼,“那要多少火藥?而且一線天離這裏有二十裏,等炸開了,這裏早淹完了!”
“用不著火藥。”禹鈞說,手按在地圖上,“一線天的山體是石灰岩,質地脆。隻要在關鍵位置開鑿孔洞,灌入醋和熱水,熱脹冷縮,山體會自己崩裂。”
“這……能行嗎?”
“能。”禹鈞說得很肯定,“但需要時間。三天,至少要三天。在這三天裏,必須想辦法減緩水流速度,給下遊百姓爭取撤離時間。”
“怎麽減緩?”
禹鈞沉默片刻,說:“沉船。”
帳篷裏一片死寂。
沉船,意味著要犧牲船隻,犧牲船上的物資,甚至……犧牲人。
“用我的船。”大禹忽然說。
“禹王,不可!”官員們驚呼。
“我這條命,是治水時撿迴來的。多活一天都是賺。”大禹擺手,眼神堅定,“就用我的座船,裝滿石頭,沉在缺口上遊。能擋一時是一時。”
“可是——”
“沒有可是。”大禹看向禹鈞,“沉船的事我來辦,你去一線天。要多少人,要什麽物資,盡管開口。”
“一百民夫,五十斤醋,十大鍋,柴火足量。”禹鈞說,“現在就要。”
“好。”大禹轉身下令,“立刻去辦!”
命令傳下,營地開始忙碌。
禹鈞帶著分給他的一百民夫,趕往一線天。那是兩座陡峭的山峰夾成的峽穀,最窄處隻有三尺,人側身才能通過。穀底是幹涸的河床,布滿碎石。
“大人,怎麽幹?”民夫頭領是個黑臉漢子,叫石勇,是本地人。
禹鈞仰頭看了看山勢,指著幾個位置:“在這裏,這裏,還有這裏,開鑿孔洞。要深,要斜,要聯通。鑿好後灌醋,然後燒熱水澆。”
“這能行嗎?”石勇將信將疑。
“試試看。”禹鈞沒說,這個方法,他在夢裏見過。
不,不是夢。
是記憶。
雖然很模糊,但他記得,很久以前,有人用這種方法開山引水,成功了。那個人……好像是他自己,又好像不是。
民夫們開始幹活。
鐵釺敲擊山石的聲音迴蕩在峽穀中。禹鈞也沒閑著,他爬上高處,用自製的水平儀測量山體傾斜度,計算爆破點。陽光很烈,汗水浸透衣衫。
“大人,喝口水吧。”石勇遞過來一個水囊。
“謝謝。”禹鈞接過,喝了一口,是山泉水,很甜。
“大人,您說……這黃河,真能治好嗎?”石勇坐到他身邊,看著遠處奔流的河水,“我爺爺說,他爺爺那輩,黃河就年年發水。死了多少人,毀了多少田,可水還是年年發。這水……是不是有靈性,在懲罰我們?”
“水沒有靈性。”禹鈞說,“水隻是水。它往低處流,是本性。我們堵不住,是沒找對方法。”
“那什麽方法才對?”
“順其性,導其流。”禹鈞說,“堵不如疏,這是禹王說的,也是對的。但有時候,光是疏導還不夠,還要……”
“還要什麽?”
“還要理解。”禹鈞望向遠方,眼神有些飄忽,“理解水為什麽往那裏流,理解山為什麽在那裏長,理解這片土地……想要變成什麽樣。”
石勇聽不懂,但覺得這位年輕的大人說話,有種說不出的讓人信服的力量。
“大人,您成家了嗎?”他忽然問。
禹鈞愣了一下,搖頭。
“那可惜了。”石勇咧嘴笑,“我有個妹妹,今年十六,人能幹,會織布,會做飯。要是大人不嫌棄——”
“不用了。”禹鈞打斷他,起身,“我去看看孔洞鑿得怎麽樣了。”
他走下山坡,背影有些倉皇。
石勇撓撓頭,不明所以。
天黑時,孔洞鑿好了。
十個深孔,斜向下,彼此聯通。民夫們把醋灌進去,醋的酸味彌漫開來。然後架起大鍋,燒熱水。
“所有人退到安全距離!”禹鈞下令。
民夫們退到百步之外。
熱水一瓢瓢澆在孔洞周圍的山石上。醋遇熱膨脹,產生巨大的壓力。山體開始發出“哢哢”的響聲,像骨骼在斷裂。
“要崩了!”有人驚呼。
禹鈞沒退,反而往前走了幾步。他想看得更清楚。
“大人,危險!”石勇想拉他。
但就在這時,山體崩裂了。
不是緩慢的坍塌,是猛烈的爆炸。石灰岩在熱脹冷縮下,從內部炸開。碎石如雨,煙塵衝天。一道裂縫從山腳直竄山頂,然後整麵山壁轟然倒塌。
大地震動,如地龍翻身。
所有人都趴在地上,捂住耳朵。
等震動停止,煙塵散去,眾人抬頭,看見了一幅奇景——
一線天,被炸開了。
不,不是完全炸開,而是炸出了一個三丈寬的缺口。原本幹涸的河床,此刻湧入了黃河的支流。渾濁的河水從缺口奔騰而過,衝向東南方向的低窪地。
那是片荒地,無人居住。
“成功了!”民夫們歡呼。
石勇爬起來,看向禹鈞。
年輕的史官還站在原地,望著奔流的河水,臉上沒有喜悅,隻有一種深沉的、難以言喻的哀傷。
“大人,您怎麽了?”
“沒什麽。”禹鈞收迴目光,“迴去複命吧。”
迴營地的路上,禹鈞一直沉默。
他腦海裏反複浮現一個畫麵——不是剛才的山崩,而是更久遠的,模糊的畫麵。畫麵裏也有洪水,也有治水的人,也有一個少女,在洪水裏向他伸手……
“小心!”
石勇的驚呼讓他迴神。
前方路上,橫著一棵被洪水衝倒的大樹。樹根還連著土,樹幹上趴著一個人。
一個少女。
她渾身濕透,頭發貼在臉上,手臂有擦傷,但還緊緊抱著樹幹。看見他們,她抬起頭,眼睛很亮,像落難的小獸。
“救……救命……”她的聲音很弱。
石勇想上前,但禹鈞更快。
他跳下馬,涉水過去,伸手:“抓住我。”
少女伸手,兩人的手在空中相握。
在觸碰的瞬間,禹鈞渾身一震。
腦海裏,那些模糊的畫麵突然清晰——
蠻荒的戰場,赤甲的追兵,陶窯裏的火光,桑樹下的約定,血月下的訣別……
“阿嫘……”他脫口而出。
少女愣住:“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禹鈞也愣住。
他怎麽會知道?
他應該不知道的。
可是這個名字,就這麽自然地說出來了,像叫過千百遍。
“我……”他語塞。
少女——青禾,看著他,眼神從疑惑變成茫然,再變成某種說不清的情緒。她輕輕抽迴手,但眼睛還看著他。
“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禹鈞的心髒狂跳。
他脖頸後的竹簡印記,在發燙。
而青禾脖頸後,衣領下,一個蠶形的胎記,也泛起微光。
像在呼應。
像在說——
“好久不見,我迴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