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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 逐鹿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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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節三日之期

軒轅丘的祭壇上,夜風凜冽。

風鈞展開獸皮,月光下,那些淡金色的紋路再次浮現。但這次,紋路不再溫和,而是像血管一樣搏動,泛著暗紅色的光。

“它在躁動。”黃帝站在他身後,眉頭緊鎖,“黎骨的血祭儀式,已經影響了河圖洛書的陰麵。陰陽本是一體,陽麵也會被牽引。”

“他在用九千九百九十九個人的命,強行讓河圖洛書認主。”祝融的聲音發顫,“一旦成功,蚩尤將獲得操控天命的力量。到那時,他可以讓黃河改道,讓星辰墜落,讓四季顛倒……人間將成人間煉獄。”

風鈞的手撫過獸皮,那些搏動的紋路漸漸平息。他消耗了部分魂魄之力,強行安撫了陽麵的躁動。代價是,左肩的傷口又開始滲血,眼前陣陣發黑。

“你還能撐多久?”薑嫄從陰影中走出,手裏拿著草藥和繃帶。

“撐到月圓之夜。”風鈞說,聲音有些啞。

薑嫄沒說話,隻是拉過他,解開他肩頭的繃帶。傷口已經發炎,紅腫化膿。她用草藥汁清洗,動作很輕,但風鈞還是疼得皺眉。

“阿嫘怎麽樣了?”他問。

“醒了,在幫你曬桑葉。”薑嫄重新包紮,“她說,等你能迴去了,要給你做一件新的絲衣。這次要織厚點,能擋刀劍。”

風鈞心頭一暖。

“三天。”黃帝走到祭壇邊緣,俯瞰沉睡的營地,“三天後,逐鹿之野。我們必須在那裏阻止蚩尤,否則……”

否則什麽,他沒說。

但所有人都知道。

“我們有勝算嗎?”倉頡問。

黃帝沉默。

祝融閉眼占卜,許久,睜開眼:“三成。如果守藏人能在血祭完成前,喚醒河圖洛書的完整力量,勝算可提到五成。但……”

“但我可能會死。”風鈞接話,語氣平靜。

祭壇上死寂。

倉頡握緊刀柄,薑嫄的手一頓,黃帝的背影僵了僵。

“風鈞,”祝融看著他,“你可以不這麽做。帶著河圖洛書離開,隱藏起來,等待下一個時機。你還年輕,還有很長的——”

“沒有時間了。”風鈞打斷他,站起身,“蚩尤不會等。如果讓他成功,就算我躲到天涯海角,他也能找到我。而且……”

他看向西營的方向。

“而且我有要保護的人。如果我躲起來,他們會死。如果我拚一把,他們還有機會活。”

“小子……”倉頡想說什麽,但說不下去。

“就這樣定了。”黃帝轉身,眼神堅定,“三天後,逐鹿之野,與蚩尤決一死戰。勝,則華夏文明永續。敗,則山河同燼。”

“諾!”眾人齊聲。

夜深了。

風鈞迴到分配的帳篷,但睡不著。他起身,走向西營。

後山的山洞裏,燈火通明。雖然遭遇襲擊,但婦人們已經在重建家園。孩子們睡了,幾個老人在編草鞋,嫘祖在燈下紡線。

阿嫘坐在角落裏,麵前擺著幾個竹匾。匾裏是白白胖胖的蠶,正在沙沙地吃桑葉。她手裏拿著小刷子,輕輕掃去殘葉,動作溫柔得像在照顧嬰兒。

“阿嫘。”風鈞在洞口輕聲叫。

阿嫘迴頭,看見他,眼睛亮了:“你迴來了。”

“嗯。”他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阿嫘放下刷子,仔細打量他:“你臉色好差。傷口還疼嗎?”

“不疼了。”風鈞說謊。

“騙人。”阿嫘伸手,輕輕碰了碰他肩頭的繃帶,“薑嫄姐姐都告訴我了,傷口化膿,要每天換藥。”

“她話真多。”

“她是為你好。”阿嫘從旁邊拿過一個陶罐,裏麵是搗好的草藥,“把衣服脫了,我給你換藥。”

“我自己來——”

“你一隻手不方便。”阿嫘不由分說,開始解他的衣帶。

風鈞臉一熱,但沒躲。

阿嫘解開繃帶,看見紅腫的傷口,眼眶紅了。她咬著嘴唇,小心地清洗、上藥、重新包紮。動作很輕,很仔細。

“疼就告訴我。”她說。

“不疼。”風鈞說,這次是真的不疼了。

草藥很涼,她的手很暖。

包紮完,阿嫘沒立刻放開,而是用手輕輕按在繃帶上,閉上眼睛。風鈞感覺到,一股很微弱的暖流從她掌心傳來,滲入傷口。

“你在做什麽?”他問。

“不知道。”阿嫘搖頭,睜開眼,“我就是想著,讓你快點好。然後……手裏就有點熱。”

風鈞心頭一動。

他握住阿嫘的手,仔細看。少女的手心,那個平時看不見的蠶形胎記,泛著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白光。

“阿嫘,你最近……有沒有感覺到什麽不一樣?”

阿嫘想了想:“有時候,能聽見很遠的聲音。不是用耳朵,是用……這裏。”她指了指心口,“比如前天,我‘聽見’漆水河下遊,有魚在產卵。昨天,我‘聽見’北麵的山裏,有狼在嚎叫,很悲傷,像失去了幼崽。”

“那今天呢?”

“今天……”阿嫘閉上眼睛,片刻後睜開,眼神有些茫然,“我‘看見’了……一片很大的平原,很多人在打仗。天是紅的,地是紅的,血流成河。有個人站在高處,穿著獸皮,舉著一把斧頭……”

“蚩尤。”風鈞沉聲。

“嗯。”阿嫘點頭,手有些抖,“我還看見……看見你,站在他對麵。你手裏拿著那捲獸皮,獸皮在發光,很亮很亮的光。然後……”

“然後什麽?”

“然後你就倒下了。”阿嫘的聲音帶上哭腔,“光滅了,你也不動了。我叫你,你聽不見。”

風鈞握緊她的手。

“那隻是可能的一種未來。”他說,“不一定會發生。”

“可是我看得很清楚!”阿嫘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掐進肉裏,“風鈞,不要去好不好?我們走,走得遠遠的,去一個誰都找不到的地方。你不是守藏人,我也不是能聽懂蠶說話的人。我們就當普通人,種地,養蠶,織布,過日子……”

“阿嫘。”風鈞捧起她的臉,讓她看著自己,“如果蚩尤贏了,這片土地上所有的普通人,都過不了日子。他會把男人殺光,把女人當奴隸,把孩子祭天。到那時,我們能躲到哪裏去?”

阿嫘的眼淚掉下來。

“可是你會死……”

“也許不會。”風鈞擦掉她的眼淚,“也許我會贏,我們都活下來。然後我真的帶你走,找一個有山有水的地方,種桑樹,養蠶,織布。你織布,我種地。夏天看星星,冬天烤火。好不好?”

阿嫘哭得更兇了,但點頭:“好,說定了。”

“說定了。”風鈞把她擁進懷裏。

少女很瘦,肩膀單薄,在他懷裏顫抖。他抱著她,像抱著最珍貴的寶物。

許久,阿嫘平靜下來。

“風鈞。”

“嗯?”

“這個給你。”她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塞進他手裏。

風鈞開啟,裏麵是一縷頭發,用紅繩係著。很細,很軟,是阿嫘的頭發。

“這是什麽?”

“我們部落的習俗。”阿嫘說,臉有點紅,“女子如果有了心上人,就剪一縷頭傳送給他。如果……如果他戰死了,這縷頭發就陪他下葬。來世,憑著這縷頭發,她能找到他。”

風鈞握緊布包,喉頭發緊。

“阿嫘,我……”

“不要說。”阿嫘捂住他的嘴,“等打完仗,迴來再說。我等你。”

“好。”風鈞把布包小心地收進懷裏,貼著心口。

兩人並肩坐著,看洞外的夜空。

星星很亮,銀河浩瀚。

“風鈞,你說,人真的有來世嗎?”

“不知道。”

“如果有,下輩子你還想當守藏人嗎?”

“不想。”風鈞說得很幹脆,“下輩子,我想當個普通人。最好和你一起。”

阿嫘笑了,把頭靠在他肩上。

“那說好了,下輩子,我們一起當普通人。”

“嗯。”

夜越來越深。

阿嫘睡著了,靠著他,呼吸均勻。風鈞不敢動,怕吵醒她。他就這樣坐著,看了一夜的星星。

天亮時,嫘祖走過來,看見他們,歎了口氣。

“風鈞,該走了。”

“嗯。”風鈞輕輕把阿嫘放平,給她蓋好毯子。

起身時,腿麻了,踉蹌了一下。嫘祖扶住他。

“孩子,一定要迴來。”

“我會的。”

走出山洞,晨光刺眼。

倉頡在等他,馬已經備好。

“黃帝在等你,該出發了。”

“走。”

第十三節血祭前夜

逐鹿之野,在軒轅丘西北一百二十裏。

那是一片廣袤的平原,土地是暗紅色的,傳說上古時期有在此大戰,血流浸透了土壤,千年不退。平原中央有一座孤山,山形如祭壇,名為“血祭台”。

蚩尤的大軍,就駐紮在血祭台下。

三萬九黎精銳,赤甲如血,營帳連綿十裏。中央大帳高聳,帳前立著九根人骨圖騰柱,柱頂掛著風幹的人頭。帳內日夜燃著綠火,那是用嬰兒脂肪熬製的燈油,燃燒時散發出甜膩的腐臭。

大帳深處,黎骨跪在骷髏法壇前。

他是個幹瘦的老人,皮包骨頭,眼窩深陷,但眼睛是血紅色的。他手裏捧著一個頭骨,頭骨的額頭有一個洞,洞裏嵌著一顆黑色的珠子。

“大人,祭品已經準備好了。”一個巫祝跪稟。

黎骨沒迴頭,隻是問:“多少?”

“九千九百九十八個。還差一個。”

“差誰?”

“天命守藏人,風鈞。”

黎骨笑了,笑聲像夜梟。

“他會來的。黃帝會帶他來,這是天命。陽麵守藏人,必須在月圓之夜,出現在血祭台上。這是河圖洛書定下的規則,無人能改。”

“可是大人,如果他反抗……”

“反抗?”黎骨撫摸頭骨,“他越是反抗,血祭的力量就越強。因為他的反抗,會激發河圖洛書陽麵的力量。而陽麵的力量,最終會通過血祭,轉移到陰麵,轉移到蚩尤大人身上。”

他站起身,走到帳外。

血祭台已經搭建完成。九層高台,每層九百九十九級台階。台頂是一個巨大的青銅鼎,鼎內蓄滿了鮮血,血麵上漂浮著各種毒蟲的屍體。

“還差一個時辰,就是月圓之時。”黎骨抬頭看天,血紅的眼睛裏倒映著慘白的月亮,“傳令下去,全軍戒備。等守藏人一到,立刻啟動血祭大陣。”

“諾!”

與此同時,三十裏外。

黃帝率領的聯軍正在紮營。

炎帝的援軍到了,祝融帶來了五千戰士。加上軒轅丘的八千人,總共一萬三。麵對蚩尤的三萬精銳,兵力懸殊。

但沒人退縮。

營地中央的大帳裏,風鈞正在看地圖。

不是普通的地圖,是用河圖洛書之力“看”到的戰場全景。他能看見蚩尤的佈防,看見血祭台的構造,看見黎骨在骷髏法壇前喃喃自語。

“血祭大陣的核心,是那九根人骨圖騰柱。”風鈞指著地圖上的九個紅點,“隻要毀掉其中三根,大陣就會崩潰。但每根柱子都有重兵把守,而且柱子本身有巫術防護,尋常刀劍砍不斷。”

“用火呢?”黃帝問。

“不行,人骨浸過屍油,火燒不壞。”

“那怎麽辦?”

風鈞沉默片刻,說:“我來。”

“你?”

“我是陽麵守藏人,我的血能破陰麵巫術。”風鈞說,“隻要把我的血抹在兵器上,就能斬斷圖騰柱。但前提是,我得靠近到十步之內。”

“那太危險了。”倉頡反對,“蚩尤不會讓你靠近。”

“所以需要佯攻。”薑嫄開口,她一直安靜地站在角落,“用主力正麵佯攻,吸引注意力。然後派一支精銳小隊,從側麵潛入,直取圖騰柱。”

“誰帶隊?”黃帝問。

“我。”倉頡說。

“我也去。”薑嫄說。

“不行。”風鈞和黃帝同時說。

薑嫄看著他們:“為什麽?我是巫女,能破解路上的巫術陷阱。而且,我有自保能力。”

“正因為你是巫女,纔不能去。”黃帝搖頭,“蚩尤的大巫黎骨,最擅長的就是對付巫女。你去,等於送死。”

“那誰去?”

帳內沉默。

這時,帳簾被掀開,一個聲音響起:

“我去。”

所有人迴頭。

阿嫘站在門口,穿著簡單的麻衣,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很堅定。她手裏拿著一個竹籃,籃裏是幾個陶罐。

“阿嫘?”風鈞站起身,“你怎麽來了?你的傷——”

“好了。”阿嫘走進來,把竹籃放在桌上,“嫘祖娘娘讓我送藥來,說這個能快速恢複體力。我順便……聽了一會兒。”

“胡鬧!”風鈞難得地嚴厲,“這裏太危險,你快迴去!”

“我不。”阿嫘盯著他,“風鈞,你說過,我們是一起的。你要去拚命,我就要幫你。而且,隻有我能靠近圖騰柱,而不被察覺。”

“為什麽?”

阿嫘開啟一個陶罐。

罐裏,是幾十隻蠶。但這些蠶和平常的不一樣,身體是半透明的,散發著淡淡的熒光。

“這是……”薑嫄湊近看,驚訝道,“這是‘月蠶’?傳說中隻在月圓之夜出現的靈蠶,能吞噬巫術之力?”

“嗯。”阿嫘點頭,“我昨晚發現的,它們自己爬到我的竹匾裏。我‘聽’它們說,它們餓了,想吃……巫術。”

帳內鴉雀無聲。

“你能控製它們?”祝融問。

“不能控製,但能和它們溝通。”阿嫘說,“它們說,隻要我帶它們去有巫術的地方,它們就會吃。吃飽了,就會吐絲。那種絲,能破一切巫術防護。”

風鈞看著阿嫘,又看看罐裏的月蠶。

“太危險了。”他還是搖頭,“就算月蠶能破巫術,但戰場上刀劍無眼,你……”

“風鈞。”阿嫘走到他麵前,握住他的手,“讓我幫你。我不想再看著你一個人去拚命,而我在後麵等。那種感覺,比死還難受。”

她的手很涼,但很用力。

風鈞看著她眼裏的堅持,最終,歎了口氣。

“好。但你必須在安全距離之外,等我們清除守衛,你再靠近。而且,一旦有危險,立刻撤退,不許猶豫。”

“嗯。”阿嫘笑了。

計劃就這樣定了。

倉頡帶五百精銳,從西側潛入,直取圖騰柱。薑嫄在後方用巫術支援。風鈞和黃帝率主力從正麵佯攻。阿嫘跟著倉頡,但必須在戰鬥結束後才能靠近。

“一個時辰後,月圓之時,準時行動。”黃帝說。

“諾!”

眾人散去準備。

風鈞拉住阿嫘,走到帳外無人處。

“這個給你。”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皮囊。

“什麽?”

“我的血。”風鈞說,“如果……如果我出了意外,你把血抹在兵器上,照樣能破圖騰柱。然後,帶著月蠶絲,頭也不迴地跑,跑得越遠越好。”

阿嫘沒接,隻是看著他。

“我不會用的。”她說,“因為你會活著迴來。你答應過我,要帶我去有山有水的地方,種桑樹,養蠶,織布。”

“阿嫘……”

“風鈞,你聽著。”阿嫘一字一句,“如果你死了,我不會獨活。所以,為了我,你必須活下來。這是命令。”

風鈞怔住,然後笑了。

笑得眼眶發酸。

“好,我答應你。為了你,我一定活下來。”

“說定了。”

“說定了。”

兩人相視,然後,阿嫘忽然踮起腳,在他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

很快,像蝴蝶掠過水麵。

然後她轉身就跑,跑出幾步,迴頭,臉紅得像晚霞。

“我……我去準備月蠶!”

說完,跑沒影了。

風鈞站在原地,摸著被親過的地方,那裏還殘留著溫軟的觸感。

許久,他笑了。

笑得像個真正的十三歲少年。

第十四節月圓血祭

子時,月圓。

逐鹿之野,死寂無聲。

蚩尤的大軍列陣在血祭台前,三萬赤甲,三萬雙血紅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一片燃燒的鬼火。陣前,九黎的巫師在跳詭異的巫舞,骨鈴叮當,像招魂的咒語。

血祭台上,黎骨站在青銅鼎旁,手裏捧著頭骨,仰頭看天。

月亮正圓,銀盤一樣懸在中天。但仔細看,月亮的邊緣泛著淡淡的血色——那是血祭大陣的影響,天象已變。

“時辰到了。”黎骨喃喃,將頭骨放入鼎中。

頭骨沉入血水,血麵沸騰,冒出一個個血泡。血泡破裂,散發出濃烈的腥臭。台下的九黎士兵開始齊聲嘶吼,聲音如野獸。

“獻祭品——!”

九千九百九十八個俘虜被押上台,男女老少都有,全是這些日子從各部落抓來的。他們被鐵鏈鎖著,衣衫襤褸,眼神空洞,像待宰的牲畜。

黎骨舉起骨杖,開始吟唱古老的咒文。

每吟唱一句,就有一個俘虜被推入鼎中。慘叫聲,哀嚎聲,求饒聲,混成一片地獄交響。血水濺出,染紅了高台。

台下,蚩尤端坐在王座上。

那是個真正的巨人,身高一丈,披著龍皮,頭戴牛角盔。他閉著眼,像是在沉睡,但周身散發著恐怖的威壓。他在等,等最後一個祭品——守藏人的到來。

“風鈞,你還不來嗎……”黎骨獰笑,“再不來,這些人都要死光了。”

就在這時,東麵傳來戰鼓聲。

“咚咚咚——!”

如雷鳴,如心跳。

黎骨睜眼,血紅的眼睛裏閃過興奮:“終於來了。”

地平線上,黑壓壓的軍隊如潮水般湧來。軒轅氏的熊旗,炎帝部落的火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聯軍列陣,與九黎大軍對峙。

黃帝騎白馬,出陣前。

“蚩尤!今日,你我就在此做個了斷!”

蚩尤睜開眼。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血紅,暴戾,沒有任何人類的感情,隻有純粹的毀滅欲。他緩緩起身,每一步,大地都在震顫。

“軒轅,你終於來送死了。”他的聲音如悶雷,震得人耳膜生疼,“也好,省得我一個個去找。今日,就用你和守藏人的血,完成最後一步血祭!”

“做夢!”黃帝拔劍,“兒郎們,殺——!”

“殺——!”

兩軍對撞。

如兩股洪流衝撞在一起,瞬間血肉橫飛。刀劍交擊聲,慘叫聲,怒吼聲,混成一片。月光下,鮮血如雨,殘肢如葉。

風鈞在陣中,沒有參戰。

他在看,用河圖洛書之力,看戰場的每一個細節。他在找,找倉頡那支小隊的蹤跡。

找到了。

西側,倉頡帶著五百人,如一把尖刀,悄無聲息地切入九黎軍陣的薄弱處。他們不戀戰,不糾纏,目標明確——直撲血祭台下的圖騰柱。

第一根柱子,守衛一百人。

倉頡揮手,五十人留下阻擊,其餘人繼續前進。戰鬥爆發,但很快結束——倉頡的人都是精銳,配合默契,五十人對一百人,竟然占上風。

第二根柱子,守衛兩百人,且有巫術陷阱。

薑嫄在遠處施展巫術,召喚出濃霧,遮蔽視線。倉頡帶隊從霧中殺出,如鬼魅。守衛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砍倒一片。

第三根柱子……

風鈞的心提起來。

第三根柱子前,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魍魎。

那個本該死在漆水渡口的九黎大將,竟然還活著。他胸口還纏著繃帶,但眼神更兇,殺氣更盛。

“倉頡,我們又見麵了。”魍魎獰笑,舉起巨斧。

“這次,一定殺了你。”倉頡握緊刀,衝了上去。

兩人戰在一起,刀斧交擊,火星四濺。其餘人想繞過,但被魍魎的親衛攔住,陷入混戰。

風鈞咬牙。

他必須做點什麽。

他閉上眼,意識沉入河圖洛書。他在尋找——魍魎的弱點,倉頡的勝機,戰局的變數。

找到了。

魍魎的舊傷在左肋,三年前被黃帝所傷,一直未愈。隻要攻擊那裏……

風鈞用最後的魂魄之力,將這條資訊“傳遞”給倉頡。

很模糊,很微弱,像風中低語。

但倉頡聽見了。

在又一次交鋒中,他故意賣個破綻,誘使魍魎全力劈砍。然後,在斧刃落下的瞬間,他側身,翻滾,刀鋒直刺左肋。

“噗——”

刀入三寸。

魍魎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你……怎麽知道……”

“守藏人告訴我的。”倉頡抽刀,再刺。

這次,貫穿心髒。

魍魎倒下,巨斧脫手,砸起一片塵土。

“繼續前進!”倉頡抹了把臉上的血,怒吼。

小隊衝破阻攔,來到圖騰柱前。

但這時,血祭台上的黎骨發現了。

“攔住他們!”他嘶吼,骨杖指向西側。

九黎的巫師開始吟唱,黑色的巫力如毒蛇般湧向圖騰柱。柱子亮起血光,形成一道屏障,將倉頡等人擋在外麵。

“砍不斷!”一個戰士揮刀猛砍,刀被彈開。

“讓我來。”阿嫘從後方跑出。

“阿嫘姑娘,危險!”

“沒事。”阿嫘開啟陶罐,放出月蠶。

那些半透明的、發光的蠶,蠕動著爬向圖騰柱。它們觸碰到血光屏障,開始啃食。就像春蠶啃食桑葉,一口一口,很慢,但確實在吃。

屏障在變薄。

“快!保護月蠶!”倉頡帶人圍成一圈,抵擋衝來的九黎士兵。

阿嫘跪在圖騰柱前,雙手合十,閉著眼。她在和月蠶溝通,在引導它們,在給它們力量。她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越來越白。

一根,兩根,三根……

當月蠶啃食到第三根圖騰柱時,血祭大陣開始不穩。

高台上,青銅鼎裏的血水劇烈沸騰,血泡炸裂,濺了黎骨一身。他臉色大變:“怎麽可能?月蠶早該滅絕了!”

他看向台下,看見了阿嫘。

看見了少女脖頸後,那個散發著白光的蠶形胎記。

“原來是你……”黎骨眼中閃過恍然,然後是狂喜,“原來是你!嫘祖的傳人,月蠶之主!太好了,太好了!用你的血,比用守藏人的血更好!”

他骨杖一指,一道血箭射向阿嫘。

“小心!”倉頡撲過去,用身體擋住。

血箭貫穿他的肩膀,腐蝕出一個大洞。倉頡悶哼一聲,跪倒在地。

“倉頡叔!”阿嫘想扶他。

“別管我……繼續……”倉頡咬牙,拔出匕首,削掉被腐蝕的肉,“快!”

阿嫘含淚點頭,繼續引導月蠶。

第四根,第五根……

當第五根圖騰柱的屏障被啃穿時,血祭大陣徹底崩潰。

高台上,青銅鼎炸裂,血水如瀑傾瀉。黎骨被血水衝下高台,摔得七葷八素。而那些還沒被獻祭的俘虜,鐵鏈自動斷裂,他們連滾爬爬地逃下高台。

“不——!”黎骨嘶吼,狀若瘋魔。

但已經晚了。

大陣被破,血祭中斷。

蚩尤從王座上站起,第一次露出凝重的表情。

“黎骨,你讓我失望了。”

“大人,再給我一次機會,我——”

“閉嘴。”蚩尤拔出身後的巨刀——那是一把用隕鐵打造的刀,刀身刻滿了詭異的符文,“既然血祭不成,那我就親自來取。守藏人,出來受死!”

他一步踏出,地動山搖。

所過之處,無論敵我,皆被震飛。他像一頭發狂的巨獸,直撲聯軍中軍——風鈞所在的位置。

“保護守藏人!”黃帝怒吼,率親衛迎上。

但蚩尤太強了。

巨刀一揮,十幾個戰士被攔腰斬斷。再一揮,黃帝被震飛,口吐鮮血。第三揮,直取風鈞頭顱。

風鈞沒躲。

他展開河圖洛書,獸皮在空中展開,化作一麵金色的光盾。

“鐺——!”

巨刀砍在光盾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光盾出現裂紋,但沒碎。風鈞被震得後退數步,嘴角溢血。

“哦?有點意思。”蚩尤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齒,“但你能擋幾刀?”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每一刀,都比前一刀更重。光盾上的裂紋越來越多,像蛛網般蔓延。風鈞的七竅開始滲血,魂魄之力在飛速消耗。

“風鈞——!”阿嫘在遠處尖叫,想衝過來,但被薑嫄死死拉住。

“別去,你會死!”

“可是他——”

“相信他!”

第十刀。

光盾碎了。

風鈞倒飛出去,摔在血泊中。河圖洛書脫手,落在不遠處,光芒黯淡。

蚩尤走過去,撿起獸皮。

“終於,到手了。”他狂笑,將獸皮按在胸口,“從今天起,我就是天命之主!我就是——神!”

獸皮融入他的身體,消失不見。

蚩尤的身軀開始膨脹,肌肉賁張,麵板表麵浮現出金色的紋路——那是河圖洛書的紋路。他的眼睛完全變成金色,威壓暴漲,連天空的月亮都被染成金色。

“完了……”祝融癱坐在地。

黃帝掙紮著想站起,但傷得太重。

倉頡昏迷不醒。

薑嫄咬牙,準備拚死一搏。

就在這時,風鈞動了。

他慢慢爬起來,渾身是血,但眼睛很亮。他看向蚩尤,看向他胸口——那裏,獸皮在麵板下蠕動,像有生命。

“蚩尤。”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你以為,你得到了河圖洛書?”

蚩尤低頭,看向他。

“難道不是嗎?”

“不。”風鈞笑了,笑容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悲傷和決絕,“你得到的,隻是‘載體’。真正的河圖洛書,從來不在獸皮裏。”

“那在哪?”

“在我心裏。”

風鈞抬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裏,阿嫘送給他的那縷頭發,正貼著麵板,微微發燙。

“守藏人一脈,傳承的不是書,是‘心’。是守護文明的決心,是延續火種的意誌,是……愛。”他看向遠處的阿嫘,眼神溫柔,“現在,我把它給你。”

他五指成爪,插進自己胸口。

鮮血噴湧。

但流出的不是紅色的血,是金色的光。光芒如實質,從他胸口湧出,化作無數的金色絲線,纏向蚩尤。

“你在幹什麽?!”蚩尤想掙脫,但絲線纏得太緊。

“把我的‘心’,我的‘命’,我的‘愛’,全部給你。”風鈞的聲音越來越弱,但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清晰,“然後,和你一起……歸於虛無。”

金色的絲線將兩人緊緊纏在一起,像兩個巨大的光繭。光芒越來越亮,亮到刺眼,亮到所有人都睜不開眼。

“不——!放開我!放開——!”

蚩尤的慘叫被光芒吞噬。

最後一刻,風鈞看向阿嫘,用口型說了三個字。

“對不起。”

然後,光芒炸裂。

第十五節山河同壽

白光過後,是長久的死寂。

逐鹿之野,一片焦土。血祭台崩塌,九黎大軍潰散,聯軍也傷亡慘重。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爆炸的中心。

那裏,什麽都沒有。

沒有蚩尤,沒有風鈞,沒有河圖洛書。

隻有一片焦黑的土地,和一個深深的坑。

“風鈞……風鈞——!”

阿嫘掙脫薑嫄,瘋了一樣衝過去。她跪在坑邊,用手挖,用指甲摳,想從焦土裏挖出點什麽。但什麽都沒有,連灰燼都沒有。

“你說過會迴來的……你說過要帶我去有山有水的地方……你說過的……”她喃喃,眼淚大顆大顆砸進土裏。

薑嫄走過來,想扶她,但自己也腿軟,跪倒在地。

黃帝在倉頡的攙扶下走來,看著深坑,沉默許久,緩緩跪倒。身後,還活著的戰士們,也紛紛跪倒。

“守藏人風鈞,以命換命,與蚩尤同歸於盡,保華夏文明不絕。”黃帝的聲音嘶啞,但傳遍戰場,“從今日起,逐鹿之野,更名為‘守藏原’。立碑,永世銘記。”

“諾……”

但阿嫘聽不見。

她隻是跪在那裏,一遍遍挖土,手指磨破,鮮血淋漓。嫘祖走過來,抱住她。

“孩子,別挖了……”

“他會迴來的。”阿嫘抬頭,臉上全是淚和土,但眼睛亮得嚇人,“他說過會迴來,就一定會迴來。我等他,等一輩子,等下輩子,等生生世世。”

嫘祖哭了。

薑嫄哭了。

所有人都哭了。

就在這時,坑底忽然亮起一點微光。

很弱,像螢火蟲。

阿嫘撲過去,用手小心地撥開浮土。光點下,是一縷頭發——她的頭發,用紅繩係著,完好無損。旁邊,還有一顆……蠶繭。

純白色的,半透明的,散發著溫潤的白光。

阿嫘捧起蠶繭,貼在胸口。

繭是溫的,有心跳。

“這是……”薑嫄湊近看,驚訝道,“這是月蠶的繭?不,不對,月蠶的繭是銀色的,這個是白色……”

阿嫘沒說話,隻是緊緊抱著繭。

她知道,風鈞在裏麵。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她就是知道。

她的少年,用另一種方式,活下來了。

三年後

軒轅丘,西營。

桑樹又綠了,蠶又開始吐絲。

阿嫘坐在桑樹下,手裏捧著那個白色的繭。三年了,繭還是那樣,不破,不化,隻是安靜地散發著微光。

她每天對著繭說話,說今天桑葉長得好,說新養的蠶吐絲了,說嫘祖娘娘又教了她新的織法,說倉頡叔的傷好了,說薑嫄姐姐迴炎帝部落了,說黃帝統一了各部,天下初定。

繭隻是聽著,偶爾會輕輕動一下,像在迴應。

“今天是你十六歲生辰。”阿嫘摸著繭,輕聲說,“我給你做了長壽麵,雖然你不能吃,但我替你吃了。可好吃了,我吃了兩大碗。”

繭動了動。

“快迴來吧。”阿嫘把臉貼在繭上,“我想你了。”

風吹過桑林,葉子沙沙響。

忽然,繭裂開了一道縫。

很細,很輕的“哢嚓”聲。

阿嫘瞪大眼睛,不敢呼吸。

裂縫擴大,從裏麵透出金色的光。然後,一隻蒼白的手,從裂縫中伸出。接著是另一隻手,兩隻手扒著裂縫,用力一撕——

繭,破了。

一個少年從繭中坐起。

赤身,瘦削,但眉眼依舊。隻是長發變成了白色,眼睛變成了淡金色。脖頸後的竹簡印記還在,但旁邊多了一個蠶形的印記,和阿嫘的一模一樣。

他睜開眼,看見阿嫘,笑了。

“阿嫘,我迴來了。”

阿嫘呆呆地看著他,眼淚無聲滑落。

“你……你真的……”

“真的。”少年——風鈞伸出手,擦掉她的眼淚,“我說過會迴來的。雖然花了點時間,但我迴來了。”

阿嫘撲進他懷裏,放聲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三年來的所有委屈、所有恐懼、所有思念,全部宣泄出來。

風鈞抱著她,輕輕拍她的背。

“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麽久。”

“你混蛋……”阿嫘捶他,“你說過不會死的……”

“我沒死,隻是……睡了一覺。”風鈞看著自己的手,掌心有金色的紋路在流動,“蚩尤想吞噬河圖洛書,我就把真正的河圖洛書——我的‘心’,種進了他體內。然後引爆,和他同歸於盡。但阿嫘,你的頭發,還有月蠶的繭,保住了我最後一點魂魄。我用三年時間,在繭中重生。”

“那你現在……還是守藏人嗎?”

“是,也不是。”風鈞說,“河圖洛書已經和我完全融合,我就是書,書就是我。但我不再是不老不死的守藏人,我會老,會死,會……陪你一輩子。”

阿嫘抬頭,淚眼婆娑:“真的?”

“真的。”風鈞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這次,不走了。就守著你,守著這片桑林,守著我們的日子。”

“說定了?”

“說定了。”

兩人相擁,在桑樹下,在陽光裏。

遠處,嫘祖看見了,笑了,轉身離開,不打擾。

更遠處,軒轅丘的祭壇上,黃帝似有所感,望向西營方向,也笑了。

“迴來了就好。”

從此,軒轅丘多了一對尋常夫妻。

男子白發金瞳,懂天文,曉地理,但隻願做個教書先生,教孩童認字讀書。女子溫婉聰慧,養蠶織布,織出的絲綢天下無雙。

他們住在西營的桑林邊,春天看花,夏天聽蟬,秋天收絲,冬天烤火。日子很慢,很靜,很好。

偶爾,夜深人靜時,風鈞會做噩夢,夢見血,夢見火,夢見蚩尤的血紅眼睛。但每次驚醒,阿嫘都在身邊,握著他的手,輕聲說“我在”。

然後他就安心了。

一年後,他們成親了。

很簡單,就在桑樹下,拜了天地,拜了嫘祖,夫妻對拜。來喝喜酒的人很多,黃帝來了,倉頡來了,祝融和薑嫄也千裏迢迢趕來。

“祝你們白頭偕老。”黃帝說,送了一對玉璧。

“早生貴子。”倉頡說,送了一把小木劍——給他未來幹兒子的。

“要幸福。”薑嫄說,送了一對蠱蟲——能祛病防災的。

阿嫘臉紅了,風鈞笑了。

那晚,洞房花燭。

風鈞握著阿嫘的手,說:“阿嫘,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什麽?”

“我雖然重生了,但守藏人的使命還在。河圖洛書記載的是三千年文明,我需要把這些文明傳承下去。所以……我可能要寫一本書,一本記錄華夏山河、文明興衰的書。會很慢,可能要寫一輩子。”

阿嫘笑了:“我陪你。你寫書,我織布。你寫字,我磨墨。一輩子不夠,就下輩子繼續。”

“好。”

“那書叫什麽名字?”

風鈞想了想,說:“叫《山河萬古錄》吧。記錄這片山河,記錄萬古文明,也記錄……我們。”

“山河萬古錄……”阿嫘輕聲念,然後點頭,“好聽。”

燭火搖曳,映著兩人的臉。

窗外,星河璀璨,山河無聲。

但文明的火種,已經點燃。

並將,永世不滅。

多年後,風鈞和阿嫘都老了。他們坐在桑樹下,看夕陽。風鈞的白發更白了,阿嫘的鬢角也染了霜。但他們的手還牽著,像少年時一樣。

“風鈞。”阿嫘說。

“嗯?”

“如果有下輩子,你還記得我嗎?”

“記得。”風鈞握緊她的手,“你給我的那縷頭發,我一直留著。憑著它,生生世世,我都能找到你。”

“那說好了。”

“說好了。”

夕陽沉下,星辰亮起。

在無人看見的維度,兩道魂魄緊緊相纏,一道帶著竹簡印記,一道帶著蠶形印記。它們約定,穿越時間,穿越生死,在下一段輪迴裏,再次相遇。

而風鈞臨終前完成的《山河萬古錄》,被黃帝封存在軒轅丘的最深處。那不僅是一本書,更是一個承諾——對文明的承諾,對愛人的承諾,對三千年的承諾。

扉頁上,是他用最後的力氣寫下的一行字:

“山河萬古,文明不絕。吾愛永恆,輪迴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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