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轅丘，三個月後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城牆上的露水在晨光中閃爍。風鈞站在重修過的東門箭樓上，看著這座正在蘇醒的城池。
三個月前，這裏還是一片廢墟。蚩尤佔領時燒毀了大半房屋，城牆多處坍塌，街道上堆滿瓦礫和屍骨。但現在，變化已經開始。
城牆用夯土和石塊重新加固，箭樓修複，護城河疏浚。城內，燒毀的房屋在重建，用的是更結實的土木結構，屋頂鋪上了新燒的瓦。街道清掃幹淨，鋪了碎石，兩側挖了排水溝。
更重要的變化，在人。
城西，原本的軍營被改造成“匠作坊”。從首陽山遷來的匠人們在這裏架起冶煉爐，日夜不停地打造農具——犁、鋤、鐮、鏟。不再是兵器，是能讓土地長出糧食的工具。
城東，開辟了“桑蠶坊”。阿嫘帶來的蠶種已經繁衍到第三批，三十畝桑林不夠用了，又在城外開辟了新的桑田。上百名婦人跟著阿嫘學習養蠶、繅絲、織綢，第一批絲綢已經織出，雖然粗糙，但至少有了開端。
城南，建起了“文明堂”——比首陽山那個大得多，有三大間屋子。上午教孩子識字算術，下午教各種手藝，晚上開“講古會”。講課的不隻風鈞，還有從各地投奔來的學者、匠人、醫者。甚至……有幾個從蚩尤那邊逃過來的、識字的奴隸，也在教人認字。
城北，是軍營。但不再是單純的軍營，是“耕戰一體”——士兵半天訓練，半天開荒種田。鷹將軍親自帶人，在城外開辟了上千畝軍屯田，種上了耐旱的粟和豆。
“守藏人。”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風鈞迴頭，看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麻衣、頭發花白的老人走上箭樓。老人很瘦，但眼睛很亮，手裏拄著一根竹杖，杖頭掛著幾個小竹筒，裏麵是草藥。
是“醫老”，軒轅丘最年長的醫者，也是當年有熊部落的巫醫之一。蚩尤破城時，他因為在山中采藥躲過一劫，這三個月來一直在幫忙救治傷者、防治疫病。
“醫老，您怎麽上來了？箭樓風大，您身體還沒好利索。”風鈞上前扶住老人。
“沒事，走走，活絡筋骨。”醫老擺擺手，走到垛口邊，看著城外的田野，眼神悠遠，“三個月……簡直像做夢。老夫以為，這輩子都看不到軒轅丘重建的這一天了。”
“這才剛開始。”風鈞說，“城牆還沒完全修好，糧食也隻夠吃到秋天，桑蠶才剛起步，學堂的學生還太少……要做的事，太多了。”
“但已經在做了。”醫老轉頭看他，眼神欣慰，“孩子，你知道這三個月，老夫最高興的是什麽嗎？”
“是什麽？”
“是希望。”醫老說，“三個月前，這裏的人眼神是死的，像行屍走肉。現在，他們眼裏有光了。哪怕還是吃不飽，穿不暖，但他們在笑，在幹活，在學東西，在……相信明天會更好。”
他頓了頓，輕聲說：“這就是文明，不是嗎？不是多高的城牆，多多的糧食，是人心裏的那點光，那點相信。”
風鈞心頭一震，用力點頭。
“是，醫老說得對。”
“所以，別太逼自己。”醫老拍拍他的肩，“你才十三歲，已經做了太多。有些事，急不來。文明……是要一代人、一代人，慢慢建的。”
“我明白。”風鈞說，“但時間不多了。蚩尤不會讓我們安心發展，黎骨大巫更不會。我們必須盡快壯大，才能應對下一場戰爭。”
醫老沉默片刻，從懷裏掏出一卷發黃的羊皮，遞給風鈞。
“這個，給你。”
“這是……”
“老夫年輕時機緣巧合得到的。”醫老說，“是上古醫書《黃帝內經》的殘卷，上麵記載了一些……特別的醫術，和養身之法。你經常受傷，又勞累過度，照著上麵練練，有好處。”
風鈞接過，羊皮很舊，但儲存完好。展開，上麵是用硃砂寫的古老文字，配著人體經絡圖。
“這太珍貴了，我不能……”
“拿著。”醫老不容拒絕，“文明不絕，守藏人得先活著。你活著，這光纔不會滅。”
風鈞喉嚨有些發哽，深深一躬。
“謝醫老。”
“去吧，阿嫘在桑蠶坊等你，說是有事。”醫老揮揮手，轉身慢慢走下箭樓。
風鈞目送他離去，將羊皮小心收好，也下了箭樓，朝桑蠶坊走去。
桑蠶坊在城東，原本是蚩尤的一個馬廄，現在改建成了養蠶的工坊。還沒走近，就聽見裏麵傳來“沙沙”的聲音——是無數蠶在啃食桑葉，像春夜的雨。
阿嫘站在一排木架前，手裏拿著竹匾，正在檢查蠶的狀況。她穿著天蠶衣，但外麵套了件粗布圍裙，頭發用布巾包著，額上有細密的汗珠。三個月來，她瘦了些，但眼睛更亮了，動作也更沉穩熟練。
“阿嫘。”風鈞走進來。
“你來了。”阿嫘抬頭，眼睛一亮，放下竹匾，從懷裏掏出一塊布帛，“看看這個。”
布帛是白色的，很薄，很軟，在晨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風鈞接過，觸手溫潤，比之前織出的那些粗糙絲綢細膩得多。
“這是……天蠶絲？”
“嗯。”阿嫘點頭，臉上有掩飾不住的興奮，“我用遺民穀帶來的蠶種，和本地的野蠶雜交，培育出的新品種。吐的絲更細，更韌，而且……”她從旁邊拿起一把青銅短劍，用力在布帛上一劃。
布帛完好無損。
“刀槍不入？”風鈞驚訝。
“沒那麽誇張，但普通刀劍很難劃破。”阿嫘說，“如果織成戰甲，防禦力會比皮甲強得多，而且更輕便。隻是……產量太低了。這三個月，隻織出這一小塊。”
“慢慢來。”風鈞小心地收起布帛，“有突破就是好事。你剛才說有事找我？”
“嗯。”阿嫘正色道，“蠶告訴我，北邊……有異動。”
“什麽異動？”
“大批軍隊在集結，在往南移動。”阿嫘閉上眼睛，手按在旁邊的蠶匾上，彷彿在傾聽，“數量……很多，至少有五萬。領軍的是……是黎骨。”
風鈞臉色一變。
黎骨，蚩尤麾下第一巫祝，精通上古巫術，能呼風喚雨，驅獸禦鬼。當年蚩尤能迅速攻破有熊部落，就是他用巫術破了城牆防禦。魍魎隻是黎骨的弟子，就已經那麽難對付，現在黎骨親自來了……
“什麽時候到？”
“最遲半個月。”阿嫘睜開眼睛，眼神凝重，“而且，他帶的不是普通軍隊，是……‘巫兵’。”
“巫兵？”
“用巫術加持過的士兵。”阿嫘聲音有些發顫，“蠶能‘看到’他們身上的氣息——很邪，很不祥。普通的刀劍，可能傷不了他們。”
風鈞握緊拳頭。
該來的，還是來了。
蚩尤不會坐視軒轅丘重建，黎骨更不會容忍守藏人活著。這一戰，避無可避。
“通知鷹將軍，緊急議事。”他沉聲道，“還有，把醫老、匠作坊的老師傅、學堂的幾位先生，都請來。這一仗……我們得一起打。”
半個時辰後，將軍府議事廳。
長條木桌旁，坐滿了人。鷹、獨眼等將領在左，醫老、匠作坊的“鐵老”、學堂的“文先生”等在右，阿嫘坐在風鈞身邊。
風鈞將阿嫘探查到的情報說完，廳內一片死寂。
“五萬巫兵……”鷹臉色鐵青，“我們滿打滿算，能戰的不過八千，而且大多是這三個月訓練的新兵。裝備……青銅兵器隻夠五千人，鎧甲不到一千件。這仗怎麽打？”
“城牆能守多久？”獨眼問。
“守不住。”鐵老搖頭，他是老匠人，精通築城，“軒轅丘的城牆雖然重修了，但基礎是老的，經不起大型攻城器械撞擊。黎骨如果真像傳說中那樣能‘移山’，城牆……形同虛設。”
“那怎麽辦？棄城？”有人問。
“棄城？往哪棄？首陽山也守不住五萬大軍！”鷹拍桌子。
眾人爭論不休，氣氛越來越凝重。
風鈞一直沉默，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眼睛看著麵前攤開的羊皮地圖——是這三個月派人探查繪製的軒轅丘周邊百裏地形圖。
“我們不守城。”他突然開口。
眾人一愣。
“不守城？那……”
“我們出城，在野外打。”風鈞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停在一個地方，“這裏，‘涿鹿原’。”
“涿鹿原？”鷹瞪大眼睛，“那可是開闊地，無險可守！在開闊地打野戰，我們人少，裝備差，不是送死嗎？”
“不一定。”風鈞說，“涿鹿原開闊，適合大軍展開，但也適合……用計。”
他看向阿嫘。
“阿嫘，你新織的那塊天蠶絲布，能織出多大？”
“如果全力趕工，到黎骨來之前，能織出……三十丈見方。”
“夠了。”風鈞眼睛亮了，“三十丈見方，能蓋住一小片區域。如果我們在那片區域地下埋上火藥，上麵蓋上蠶絲布，等黎骨的大軍經過時……”
“引爆火藥，蠶絲布能擋住爆炸的衝擊，但會把火焰和碎片困在一個範圍內，形成……火籠？”阿嫘明白了。
“對。”風鈞點頭，“而且，涿鹿原上長滿一人高的野草，現在是秋季，草都枯了，一點就著。我們可以在外圍佈置火油，等爆炸後點燃，形成火海，困住敵軍。”
“可黎骨是巫祝，能呼風喚雨，萬一他招來大雨……”醫老擔憂。
“那就讓他招。”風鈞冷笑，“涿鹿原地勢低窪，如果下大雨，會積水，變成泥沼。騎兵、戰車都動不了，五萬大軍困在泥裏，就是活靶子。”
“可我們怎麽確保他會去涿鹿原？又怎麽確保他會進我們的埋伏圈？”鷹問。
“用餌。”風鈞說，“黎骨最想要什麽？河圖洛書，還有我這個守藏人。我親自當餌，帶一小隊人，在涿鹿原露麵，佯裝勘察地形。黎骨得到訊息，一定會來抓我。隻要他進了涿鹿原……”
他看向眾人，眼神銳利。
“我們就讓他，有來無迴。”
廳內再次沉默。
“太冒險了。”醫老搖頭，“你是守藏人，是旗幟，不能以身犯險。”
“正因為我是守藏人，才必須去。”風鈞站起來，環視眾人，“這一仗，不隻是為了守軒轅丘，是為了向天下人證明——蚩尤不是不可戰勝的，巫術不是無敵的。文明，要靠智慧，靠團結，靠……敢拚命。”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
“而且，我們沒有別的選擇。守城是等死，野戰是找死。但找死，至少還有一線生機。我要賭這一線生機——賭黎骨輕敵，賭他想要活捉我，賭他……會中計。”
鷹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大笑。
“好！老子陪你賭！不就是拚命嗎？這三個月，老子早就憋壞了！獨眼！”
“在！”
“去，挑五百敢死隊，要最好的！跟著守藏人，當餌！”
“是！”
“鐵老！”
“在！”
“全力趕製火藥，有多少做多少！埋炸藥的事，交給你了！”
“放心，老朽年輕時幹過礦工，埋炸藥是拿手好戲！”
“文先生！”
“在。”
“帶學堂的學生，連夜趕製旗幟，要大的，顯眼的，插遍涿鹿原，讓黎骨老遠就能看見！”
“是！”
“醫老！”
“老夫在。”
“準備傷藥，越多越好。這一仗打完，肯定有很多傷員。”
“已經準備了三個月，夠用。”
一道道命令下達，眾人領命而去，議事廳很快空了下來。
隻剩風鈞和阿嫘。
“你真要去當餌？”阿嫘輕聲問。
“嗯。”風鈞點頭，“必須去。”
“那我跟你一起。”
“不行。”風鈞看著她，“你是蠶母傳人，要留在後方，指揮蠶絲布和火攻。而且……如果計劃失敗，我迴不來了，你還要帶著剩下的人，繼續守下去。”
阿嫘的眼淚湧上來。
“不許說這種話！你答應過我的，要活著，要陪我去開女子學堂，要教天下女子養蠶製絲，要……”
“要建太平盛世。”風鈞替她說完，伸手擦掉她的眼淚，“我記得。所以，我一定會活著迴來。但你也要答應我——如果我真的迴不來了，別難過，別放棄，繼續做你該做的事。文明不絕，不是靠一個人，是靠一代代人，前赴後繼。”
阿嫘的眼淚掉得更兇，但她用力點頭。
“我答應你。但你也要答應我——一定要迴來。不然……不然我下輩子，不理你了。”
“好，我答應你。”
“說定了？”
“說定了。”
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像要把彼此的承諾烙進骨血裏。
窗外，天色漸暗。
一場決定命運的大戰，即將開始。
而希望，像暗夜裏的燭火，微弱，但倔強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