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鷹澗,夜
山穀深得不見底,風聲在兩側懸崖間呼嘯,像無數冤魂的哭嚎。月光慘白,照在陡峭的岩壁上,岩縫裏長出的枯木在風中搖晃,像伸向夜空求救的手。
風鈞站在穀底,仰頭看著幾乎垂直的懸崖。從這裏到崖頂,至少有五十丈,普通人徒手絕不可能攀爬。但此刻,幾十條人影正在崖壁上緩慢移動,像一群壁虎。
是那五十名義軍精銳。他們腰纏麻繩,手持特製的帶鉤木杖,在阿嫘用蠶絲標記出的、岩壁上最穩固的落腳點間攀爬。每個人背上都背著大捆的繩索——麻繩、藤索,以及阿嫘帶來的全部蠶絲。
“左邊第三根岩柱,底部有裂縫,在那裏打樁!”阿嫘站在穀底,閉著眼睛,手按在岩壁上,通過蠶絲與攀岩的士兵建立聯係。她能“看”到岩體的每一處薄弱,每一道裂隙,每一塊鬆動的石頭。
這是一種奇妙的聯係——蠶絲的一端係在士兵腰間,另一端握在阿嫘手中。通過蠶絲的細微震動,她能感知到士兵觸碰到的岩體狀況,然後通過另一種蠶絲傳遞指令——蠶絲在她手中微微顫動,像彈琴,不同的頻率代表不同的意思。
“停!你腳下那塊石頭是鬆的,往右移三步!”
“對,就是那裏,釘木樁!”
“拉緊繩索!”
攀爬的士兵完全信任她,嚴格按照指令行動。三天來,他們已經在這麵巨大的懸崖上,佈下了縱橫交錯的繩網。繩網的主幹是麻繩和藤索,但關鍵節點都用蠶絲加固、連線。蠶絲極細,在夜色中幾乎看不見,但堅韌異常,一根蠶絲能吊起百斤重物。
更巧妙的是,阿嫘用蠶絲在岩縫中織出了無數細密的“網眼”,這些網眼纏繞著岩壁上的樹木、藤蔓、石塊,將它們連成一個整體。隻要切斷幾處關鍵節點,整麵崖壁就會像被抽掉骨架的帳篷,轟然坍塌。
“這就是……天羅地網?”獨眼仰頭看著,喃喃道。
“還不夠。”風鈞說,他指著崖壁中段一處突出的平台,“那裏,要佈置‘誘餌’。”
“誘餌?”
“嗯。”風鈞從懷裏掏出一卷帛布——是阿嫘用蠶絲織成的,輕薄如蟬翼,但展開後很大。帛布上,用礦石顏料畫著一幅巨大的星圖,正是河圖洛書上顯示的那幅三千年前的星空。
“這是……”
“天命。”風鈞說,“魍魎這種人,不怕刀劍,但怕‘天命’。我們要讓他相信,這場山崩不是人為,是天怒。”
他讓幾個士兵將帛布展開,固定在平台上,用石頭壓住四角。帛布在夜風中微微飄動,星圖在月光下泛著幽光,確實有幾分神秘詭異。
“然後,這裏。”風鈞走到穀道東側,那裏有一塊巨大的臥牛石。他讓人在石下挖了一個淺坑,埋進去一個陶罐。陶罐裏,是阿嫘用草藥和礦石粉調製的“煙霧藥”——點燃後會冒出濃烈的彩色煙霧,經久不散。
“山崩時,點燃這個,煙霧會從亂石中升起,像……天地震怒的征兆。”
獨眼聽得目瞪口呆。
“守藏人,你這……這也太……”
“太像演戲?”風鈞笑了,笑容很冷,“戰爭本來就是演戲,看誰演得更真。魍魎信巫術,信天命,那我們就給他看‘天命’。”
一切佈置妥當,天已矇矇亮。
“撤!”風鈞下令。
所有人撤離落鷹澗,在穀口東側的山林中潛伏下來。這裏地勢高,能清楚看見整個山穀,又不易被發現。
接下來,就是等待。
等待魍魎大軍到來。
等待……那場精心策劃的“天災”。
第三日,午時
遠處傳來沉悶的腳步聲,像滾雷。大地在微微震動。
來了。
風鈞趴在山坡上,撥開灌木叢,看向穀口。
黑壓壓的軍隊,像一條巨蟒,緩緩遊入山穀。清一色的赤甲,青銅兵器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旌旗招展,殺氣衝天。隊伍最前方,一匹高大的黑馬,馬上坐著一個鐵塔般的巨漢——正是魍魎。
他穿著赤銅重甲,獨眼掃視著山穀,眼神兇戾。
“停!”魍魎舉手,大軍停下。
“將軍,怎麽了?”副將問。
“這山穀……太靜了。”魍魎皺眉,“連鳥叫聲都沒有。”
確實,整個落鷹澗死一般寂靜。沒有鳥,沒有獸,隻有風聲,和隱約的、岩石摩擦的“哢嚓”聲。
“可能是我們人多,鳥獸嚇跑了。”副將說。
“也許。”魍魎沉吟片刻,揮手,“斥候,上前探查!”
一隊十人斥候出列,小心翼翼進入山穀。他們走到中段,抬頭看見了崖壁上那幅巨大的星圖帛布。
“將軍!上麵有東西!”
魍魎策馬上前,抬頭一看,獨眼猛地收縮。
“這是……星圖?三千年前的星圖?怎麽會在這裏?!”
他是大巫黎骨的弟子,認得一些上古星象。這幅星圖,他隻在師尊的秘卷中見過殘片,據說蘊含天地至理。現在,完整地出現在這荒山野嶺的崖壁上?
不對勁。
“撤!快撤出山穀!”他厲聲大吼。
但晚了。
穀口東側山坡上,風鈞對阿嫘點頭。
阿嫘閉上眼睛,手按在麵前一根蠶絲上——這根蠶絲綿延數十丈,連線著崖壁上所有關鍵節點。她輕輕一拉。
“哢嚓嚓嚓——”
岩壁內部,傳來連綿不絕的斷裂聲,像巨獸的骨骼在崩碎。
“什麽聲音?!”魍魎臉色大變。
“將軍!崖壁在動!”
“山要塌了!快跑!”
大軍瞬間大亂。
但穀道狹窄,三千人擠在一起,轉身都難。前麵的想往後撤,後麵的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互相推搡、踩踏,慘叫聲四起。
“不要亂!結陣!結陣!”魍魎嘶吼,但混亂中,沒人聽他的。
就在這時——
“轟隆隆隆——!”
東側懸崖,整麵山壁,崩塌了。
不是一塊一塊石頭掉落,是整片崖壁,像一堵被推倒的牆,轟然傾覆。巨石、樹木、泥土,混合著那張巨大的繩網,鋪天蓋地砸向穀道。
“天罰——是天罰——!”
“星圖顯靈了!”
“逃啊——!”
崩潰了。
徹底崩潰了。
士兵們丟下兵器,抱頭鼠竄。但落石如雨,逃得慢的被當場砸成肉泥,逃得快的互相踐踏而死。慘叫聲、哭喊聲、岩石撞擊聲,混成一片地獄般的交響。
魍魎目眥欲裂。
他親眼看見,一塊磨盤大的石頭,將他身邊一個副將的腦袋砸得粉碎,腦漿濺了他一臉。他親眼看見,那幅星圖帛布在崩塌的岩石中飛舞,像在嘲諷他的無知。
難道……真是天命?
不!他不信!
“穩住!是陷阱!是人為的!”他嘶吼,揮刀砍倒兩個逃跑的士兵,“往前衝!衝出去!”
但沒人聽他的了。
士兵們隻想活命,像沒頭蒼蠅一樣亂竄。而山穀西側,那條阿嫘預留的、僅容單人通過的狹窄通道,此刻成了唯一的生路。無數人湧向那裏,為了搶先過去,拔刀相向,自相殘殺。
“完了……”魍魎看著這煉獄般的場景,獨眼中第一次露出恐懼。
他猛地想起師尊黎骨的話:“魍魎,你勇猛有餘,智謀不足。若遇守藏人,當退避三舍,不可硬拚。”
守藏人……
那個十三歲的少年……
他真的……能引動天災?
不!不可能!
一定是巫術!是那個蠶母傳人的巫術!
“撤退!撤迴軒轅丘!”他終於下了正確的命令,但已經晚了。
大軍死傷慘重,能站著的不足一半,而且士氣全無,丟盔棄甲,像一群喪家之犬,狼狽不堪地退出山穀。
而山坡上,風鈞冷冷看著這一切。
“成了。”他對獨眼說,“按計劃,你帶二十人,尾隨潰兵,製造恐慌,讓他們以為我們在追殺。記住,隻追不殺,趕羊一樣把他們趕迴軒轅丘。”
“是!”獨眼興奮地領命而去。
“阿嫘,你帶剩下的人,繞道去沮水渡,燒掉那裏剩餘的船隻,斷了魍魎從水路撤退的後路。”
“好。”
“我去軒轅丘。”風鈞握緊鈞天劍,“該去……收城了。”
“你一個人?”阿嫘擔心。
“不是一個人。”風鈞看向軒轅丘方向,“城裏,還有我們的人。”
他從懷裏掏出一枚骨哨——是蒼巫祝留給他的,有羆部落的信物。吹響它,城裏潛伏的義士就會行動。
“等我訊號。”
說完,他轉身,消失在密林中。
阿嫘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咬咬牙,對剩下的人揮手。
“走!去沮水渡!”
軒轅丘,日落時分
殘陽如血,將這座飽經戰火的城池染成一片淒厲的紅色。
城頭上,守軍惶惶不安。他們已經聽說了落鷹澗的“天災”——傳言越傳越神,有人說看見星圖顯靈,有人說聽見天雷怒吼,有人說守藏人召喚山神,降下懲罰。
魍魎將軍帶著殘兵敗將迴來了,進城時臉色鐵青,一言不發,直接進了將軍府。剩下的守軍更是人心惶惶。
“聽說了嗎?首陽山那邊,守藏人開荒養蠶,教孩子讀書,建‘文明堂’……”
“要是能去那裏就好了……”
“小聲點!讓將軍聽見,砍頭!”
士兵們竊竊私語,眼神閃爍。
就在這時——
“嗚——嗚——嗚——”
三聲悠長、蒼涼的骨哨聲,從城外傳來。
城頭守軍一愣。
“什麽聲音?”
“像是……骨哨?”
“是有羆部落的聯絡哨!”
“難道……”
話音未落,城內突然響起喊殺聲。
“殺——!迎守藏人——!”
“開啟城門——!”
“有熊部落的兒郎們!報仇的時候到了——!”
潛伏在城內的義士,終於等到了訊號。他們從各處湧出——有偽裝成平民的退伍老兵,有被強征的奴隸,有對蚩尤不滿的小貴族,甚至……有一部分守軍倒戈。
“zao反了!zao反了!”
“關城門!快關城門!”
但來不及了。
義士們已經衝上城頭,與守軍廝殺在一起。而城外,風鈞單騎出現在暮色中。
他騎著從蚩尤軍營偷來的戰馬,手持鈞天劍,身穿粗麻衣,但腰背挺直,眼神銳利。在他身後,是聽到骨哨聲從各處趕來的、散落在軒轅丘周邊的義軍小隊,雖然隻有百餘人,但氣勢如虹。
“我是風鈞!有熊部落守藏人!黃帝佩劍在此!開城門者,免死!助蚩尤者,殺無赦!”
聲音在暮色中迴蕩,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城頭,廝殺的雙方都停了一瞬。
守軍看著那個騎馬持劍的少年,看著他手中寒光凜凜的鈞天劍,看著他身後那些眼神堅定的義軍,再看看城內已經失控的局勢……
“哐當。”
有人扔下了兵器。
“我投降……”
“我也投降……”
“迎守藏人——!”
連鎖反應。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兵器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守軍成片跪倒,隻剩少數死忠還在抵抗,但很快被淹沒。
城門,緩緩開啟。
風鈞策馬入城。
街道兩旁,跪滿了人。有士兵,有平民,有老人,有孩子。他們抬頭看著他,眼神複雜——有敬畏,有期待,有茫然,也有恐懼。
風鈞沒有停留,直奔將軍府。
那裏,還有最後一場戰鬥。
將軍府前,魍魎帶著最後的三百親衛,列陣以待。他獨眼赤紅,死死盯著騎馬而來的風鈞。
“小崽子……果然是你搞的鬼……”他咬牙切齒。
“是我。”風鈞勒馬,平靜地看著他,“魍魎,投降吧。你已經輸了。”
“輸?”魍魎狂笑,“老子征戰二十年,從沒輸過!就憑你?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
他舉起門板寬的巨刀,指向風鈞。
“來!單挑!讓老子看看,你這個‘守藏人’,有多少斤兩!”
風鈞沉默片刻,下馬。
“好。”
他提劍上前。
兩人對峙。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青石街道上交錯。
“殺——!”魍魎暴吼,巨刀劈下,勢如泰山壓頂。
風鈞沒有硬接,側身,滑步,鈞天劍如毒蛇出洞,直刺魍魎肋下。
“鐺!”
巨刀迴防,擋住劍鋒。火星四濺。
魍魎力量極大,每一刀都重若千鈞。但風鈞靈巧,劍法刁鑽,專攻要害。兩人在府前空地上戰成一團,刀劍交擊聲密集如雨。
三十迴合,不分勝負。
五十迴合,風鈞漸漸落入下風——他畢竟年輕,力量不如魍魎,久戰不利。
“小崽子,有點本事!”魍魎獰笑,“但到此為止了!”
他使出絕招——巨刀橫掃,逼退風鈞,然後突然脫手,巨刀如車輪般旋轉飛來!
風鈞瞳孔收縮,急退,但巨刀太快,已到胸前!
完了。
他閉目等死。
但預想中的疼痛沒有來。
“叮!”
一聲輕響。
巨刀被什麽擋住了。
風鈞睜眼,看見阿嫘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前,雙手張開,身前有一層薄薄的、幾乎看不見的絲網——是蠶絲,無數根蠶絲交織成網,堅韌無比,硬生生擋住了這致命一刀。
“阿嫘!”風鈞驚呼。
阿嫘臉色蒼白,嘴角滲血——硬接這一刀,她受了內傷。但她眼神堅定,死死撐著蠶絲網。
“就是現在!”她對風鈞嘶喊。
風鈞瞬間明白。
他縱身躍起,鈞天劍刺出,不是刺向魍魎,是刺向巨刀刀柄上的一處裂紋——那是剛才碰撞時留下的。
“哢嚓!”
裂紋擴大,巨刀斷裂!
魍魎大驚,想後退,但腳下突然一絆——不知何時,地上布滿了蠶絲,纏住了他的腳踝。
“噗!”
鈞天劍,刺穿了他的胸膛。
魍魎瞪大眼睛,低頭看著胸前的劍,又抬頭看看風鈞,再看看阿嫘,獨眼中滿是不敢置信。
“你們……兩個小崽子……”
他轟然倒地,氣絕身亡。
靜。
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歡呼聲如海嘯般爆發。
“贏了——!”
“守藏人贏了——!”
“軒轅丘……迴來了——!”
風鈞和阿嫘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疲憊,看到了後怕,也看到了……希望。
贏了。
雖然隻是開始,但贏了。
風鈞彎腰,從魍魎屍體上拔出鈞天劍,高舉過頂。
“軒轅丘的父老鄉親們——”他朗聲說,聲音傳遍全城,“從今天起,這裏,不再是蚩尤的軍營,是我們的家!我們要在這裏,重建家園,建一個——耕者有其田,織者有其衣,幼有所養,老有所終的家園!”
“你們——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建這個家?!”
“願意——!”
“願意——!”
“願意——!”
聲震全城,久久不息。
夕陽沉入西山,最後一縷光,照在風鈞和阿嫘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麵旗幟,在軒轅丘的城頭,緩緩升起。
遠處,首陽山方向,鷹帶著大軍正在趕來。
更遠處,漆水河奔流不息,像在訴說一個古老而嶄新的故事:
文明不絕。
戰爭還未結束,但希望,已經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