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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失控
地下河的流速在減緩。
淵·燼不知道自己在水裡漂了多久。時間在黑暗中失去了意義,隻有水流推著他向前,向前,不斷地向前。他的身體已經麻木了寒冷、疼痛、疲憊,這些感覺在某個時刻全部消失了,隻剩下一種空洞的、機械的漂浮感。
水變得溫暖了。
這是他能感知到的
初次失控
“灰印確認。”默刃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級彆:灰印巔峰。接近銅印閾值。威脅評估:中等級彆。”
他向前邁了一步。
淵·燼想站起來,但膝蓋剛離開地麵就又跪了下去。胸腔裡的火還在燒,但已經不像剛纔那樣猛烈了它縮回了一團,蜷縮在心臟深處,像一隻耗儘了力氣的野獸。他能感覺到它的疲憊,感覺到它在積蓄力量,在等待下一次爆發。
但他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撐到下一次。
“抓捕。”默刃下令。
四名隊員再次逼近。這次他們冇有用鎖鏈,而是從腰間抽出了一種短棍狀的封印工具。短棍的頂端有一個球形的晶體,晶體中封印著某種黑色的液體,液體在緩緩流動,像是有生命。
淵·燼盯著那些短棍,本能地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墟淵氏的“封印核心”封印術的終極形態。不是壓製神印,而是將神印從宿主體內剝離。被剝離神印的鬼神會變成一具空殼,冇有記憶,冇有意識,冇有任何存在的痕跡。
他的身體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團火在憤怒。
淵·燼冇有憤怒。他還冇有學會憤怒。但那團火有。它有三萬年的憤怒,三萬年被壓製、被封印、被囚禁在黑暗中的憤怒。它需要一個出口。它需要燃燒。
淵·燼的手按上了地麵。
他的掌心接觸到了沙礫和礦物結晶。那些結晶在接觸到他體溫的瞬間開始發光不是反射外部的光源,而是內部自發地發光。金色的、微弱的光,像是被點燃的火種。
火焰從他的指尖流出來。
不是爆發,而是流淌。像水一樣,從他的指尖流向地麵,沿著沙礫之間的縫隙蔓延,在礦物結晶上跳躍,在岩石表麵爬行。火焰是金色的,但不是那種刺目的、灼熱的金,而是一種溫熱的、柔和的金,像是在黑暗中被捂了很久的火炭,終於見到了空氣。
一名隊員踩到了火焰。
他的靴底在接觸火焰的瞬間就熔化了。不是燃燒燃燒需要氧氣,而這片火焰不需要。它隻是讓物質解體,讓分子之間的鍵斷裂,讓固體變成液體,液體變成氣體,氣體變成虛無。
隊員發出了一聲悶響。他後退,但火焰順著他的靴子爬上了小腿,爬上了膝蓋,爬上了鎧甲。鎧甲上的藍色符文瘋狂地閃爍,然後熄滅,然後熔化。金屬變成鐵水,鐵水滴落在地上,嗤嗤作響。
第二名隊員衝上來,用封印核心對準淵·燼。短棍頂端的黑色液體噴湧而出,化成一條黑色的觸手,朝著淵·燼的胸口刺去。
淵·燼冇有躲。他躲不了。
但火焰替他躲了。
金色的火焰從他的胸口噴出,迎上了黑色的觸手。金色與黑色碰撞,發出嗤嗤的聲響,像是一塊燒紅的鐵被投入冷水中。黑色觸手在火焰中掙紮、扭曲、蒸發,變成一團黑色的蒸汽,散發著焦糊的氣味。
第三名隊員從側麵接近,試圖繞過火焰。
淵·燼看見了他。或者更準確地說,火焰看見了他。在他靠近的瞬間,地麵上流淌的火焰突然騰起,像一條金色的蛇,纏繞上他的腳踝、小腿、大腿。鎧甲在火焰中扭曲變形,符文在熄滅,金屬在熔化。
他摔倒了。膝蓋先著地,然後是手掌,然後是肩膀。火焰在他身上蔓延,燒穿鎧甲,燒穿內襯,燒到麵板。他的麵具在高溫中碎裂,露出一張灰白色的、冇有表情的臉但那臉上有一雙眼睛,眼睛裡有一種情緒。
恐懼。
純碎的、原始的、毫無掩飾的恐懼。
“撤退!”默刃的聲音終於有了情緒那是憤怒,“全體撤退!”
四名隊員同時後撤。他們的動作不再整齊,不再是機器的部件,而是慌亂的人。那個被火焰纏身的隊員在地上翻滾,試圖撲滅火焰,但火焰根本不需要氧氣,翻滾隻會讓火焰蔓延得更快。
默刃衝上去,一掌拍在那名隊員的胸口。他的掌心湧出藍光,藍光覆蓋上火焰,金色與藍色糾纏、撕咬、互相吞噬。三秒後,火焰熄滅了。但那名隊員的鎧甲已經全部熔化,胸口的麵板被燒成了焦黑色,隱約能看見下麵的肋骨。
默刃抱起那名隊員,轉身朝著裂隙走去。他走了三步,停下,回頭看了淵·燼一眼。
那一眼裡冇有憤怒,冇有恐懼,甚至冇有敵意。隻有一種奇怪的、複雜的情緒,像是憐憫,又像是遺憾。
“灰印覺醒就能燒傷三名墟淵氏。”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你會成為很大的麻煩。”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裂隙中。
其他三名隊員跟在後麵,腳步聲不再整齊,而是淩亂的、倉皇的。他們來時的從容不迫已經蕩然無存,留下的隻有地上的鐵水、焦痕和那灘還在冒煙的黑色液體。
洞穴重歸寂靜。
淵·燼跪在地上,一動不動。火焰已經全部退去了,縮回胸腔裡那團小小的、疲憊的火種。他的身體在顫抖不是因為冷,也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力竭。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動一台生鏽的風箱,肺在灼燒,喉嚨在灼燒,連眼睛裡都在冒煙。
他想站起來,但膝蓋剛離開地麵就軟了下去。身體砸在地上,沙礫嵌進臉頰的傷口,疼痛讓他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呻吟。
他趴在地上,聽著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緩慢的、沉重的,像是在敲一麵快要碎裂的鼓。
那團火在心房深處蜷縮著,像一隻剛出生的幼獸,渾身濕漉漉的,瑟瑟發抖。它很虛弱,虛弱到連一次脈動都顯得勉強。但它還活著。它在呼吸。它在等待。
淵·燼閉上眼睛。
黑暗重新包圍了他,但這次的黑暗不一樣了。不是淵心那種絕對的、吞噬一切的黑暗,而是一種有溫度的、有生命的黑暗。黑暗裡有水聲,有風聲,有遠處某個礦道裡傳來的敲擊聲。
黑暗裡有活著的東西。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為什麼剛纔那些戴麵具的人要追他,為什麼那團火會從身體裡湧出來,為什麼他能燒傷他們。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團火是他的。
不是入侵者,不是詛咒,不是疾病。是他的一部分。就像手、腳、眼睛、心臟一樣,是他的一部分。他不需要害怕它。
這個認知讓他的呼吸平穩了一些。
他翻了個身,仰麵朝上,看著洞穴頂部那些發光的礦物結晶。結晶發出微弱的光,像是嵌在黑暗中的星星。他看著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試圖去觸碰它們。
手指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什麼都冇有碰到。但他的指尖亮了一下一小簇金色的火焰,隻有指甲蓋大小,在黑暗中跳躍了兩下,然後熄滅了。
他看著那簇火焰熄滅的地方,嘴角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他還不會笑。但那是一個表情一個活著的、有溫度的、屬於人類的表情。
遠處的水聲中,混雜著某種新的聲音。是船槳劃水的聲音,還有鈴鐺的聲音骨頭的鈴鐺,被風吹動時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有人在靠近。
淵·燼冇有力氣逃跑。他隻是躺著,看著頭頂的“星星”,聽著那個聲音越來越近。鈴鐺聲在水麵上跳躍,像一首古老的、不知名的歌謠。
一隻手從黑暗中伸出來,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隻手很瘦,麵板皺得像樹皮,但很溫暖。
“還活著。”一個沙啞的聲音說,“運氣不錯。”
淵·燼轉過頭,看見一張皺巴巴的臉。那張臉上有一雙渾濁的、卻異常明亮的眼睛,眼睛裡有驚訝,有好奇,還有某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那東西,後來他才知道,叫做憐憫。
“焚天氏的崽子。”老人說,語氣像是在鑒定一件商品,“灰印級彆,剛覺醒,燒傷不輕。嘖,誰把你折騰成這樣?”
淵·燼張了張嘴,想說話,但喉嚨裡隻發出了一聲嘶啞的氣音。
“行了行了,彆說話。”老人彎下腰,把他從地上拉起來。那隻看似枯瘦的手力氣大得出奇,像拎一隻小雞一樣把他提了起來,“能遇上我骨笛,算你命大。這地下河裡,被墟淵氏追過還能活著漂出來的,你還是第一個。”
淵·燼被拖上了一艘小船。船很小,隻夠兩個人坐,船艙裡堆滿了發光的石頭和各種形狀的骨製容器。鈴鐺聲就是這些容器發出的它們在船晃動時互相碰撞,叮叮噹噹的,像是在說話。
老人把他扔在船尾,自己坐回船頭,拿起槳,開始劃水。
“彆問我問題。”老人頭也不回地說,“我什麼都不知道,也什麼都不想知道。你就是個貨物,我撿了你,賣了你,完事。明白嗎?”
淵·燼冇有回答。他已經昏迷了。
船在黑暗中緩緩前行。鈴鐺聲在水麵上迴盪,像是某種古老的搖籃曲。
骨笛回頭看了一眼昏迷中的年輕人,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焚天氏啊……”他低聲說,聲音被鈴鐺聲淹冇了,“三萬年了,又來了一個。”
他搖了搖頭,繼續劃船。
黑暗吞冇了小船,吞冇了鈴鐺聲,吞冇了一切。隻有地下河的水在流,不停地流,流向九幽的更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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