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青揹著手,在洞內緩緩踱步。
枯瘦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長。
他活了無數歲月,見過太多驚才絕豔又偏執瘋狂的年輕人。
眼前這個,比那些更甚。
他不隻是瘋狂。
他是被逼到了絕境,然後把絕境當成磨刀石,要把自己磨成一把能斬開一切的刀。
利弊,風險,他都清楚。
勸,是勸不住了。
“罷了……”
良久,木青停下腳步,蒼老的聲音帶著疲憊和一絲決斷。
“聖境無法給你明麵上的支援,否則一旦被天外神盟或影樓抓住把柄,便是潑天大禍。”
他轉身,從懷中取出一枚古樸非金非木的青色令牌。
和一截隻有小指長短,乾枯如同老樹根,卻隱隱散發出空間波動的黑色枝條。
“這枚萬靈青符,蘊含老夫一縷本源印記和萬靈聖境的氣息。”
“在葬海某些特定區域,或遇到少數與我聖境有舊的存在,或許能提供一絲庇護方便。”
“但切記,不可輕易示人,更不可依賴。”
他將青符遞給薑嘯,又舉起那截黑色枝條。
“這是虛空引路枝,乃上古建木殘缺根鬚所化,極其罕見。”
“它無法直接開辟穩定通道,但在普通定位手段失效的區域,它能指向相對穩定錨點的模糊感應。如何使用,需你自行摸索,老夫也隻在古籍中見過記載。”
薑嘯鄭重接過。
入手冰涼,青符溫潤,枯枝則帶著一種奇異的韌性。、
這兩樣東西,或許在關鍵時刻能救命。
木青沉吟道,“此外關於歸墟之眼,聖境古籍記載確實不多,且多是警告。隻知它位於葬海最深處,形似一隻不斷旋轉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渦之眼,周圍時空碎片如同星環纏繞。”
“內部法則詭異,時間流速不定,空間結構脆弱且多變。曾有大能推斷,其核心可能連線著某個破碎的混沌源點,故而有源藤、源果這類傳說流出,但無人證實。”
“近千年來,聖境監測到葬海死寂之氣偶有異常波動,疑似歸墟之眼活動加劇,但具體情況不明。”
他看向薑嘯,眼神嚴肅。
“你若執意前往,有幾件事必須牢記。”
“一絕不可深入漩渦之眼中心,那是真正的有去無回;二警惕任何帶有人造痕跡或純淨得詭異的東西,那可能是天外勢力的‘實驗品’或垃圾;三源藤若真存在,必有強大守護或伴生邪異,切忌貪婪冒進;四保命第一,事不可為,立刻撤回。你活著,聖母和殿下纔有依靠。”
“謹記大祭司教誨。”
薑嘯深深一揖。
木青擺擺手,臉上疲憊更深。
“去吧,好自為之。”
“聖母那邊,老夫會照看。殿下那孩子,老夫也會找機會跟她解釋。”
離開淨心洞,外麵天色已大亮。
聖境的清晨,空氣濕潤清新,遠處傳來鳥鳴和隱約的妖修晨練呼喝聲,一片祥和。
但這祥和之下,薑嘯能感覺到無數道或明或暗的視線落在他身上。
好奇,審視,警惕,甚至敵意。
他冇理會,徑直朝著聖境外圍走去。
冇走多遠,一道身影擋在了前方小路上。
是枯藤長老。
枯藤長老聲音乾澀,冇什麼表情,“聖父,大祭司都跟你說了?”
薑嘯點頭。
枯藤長老沉默了一下,伸出枯瘦如鳥爪的手,遞過來一個灰撲撲的獸皮袋。
“裡麵是三枚替死傀符,以遠古凶獸皮混合特定怨魂煉製,可擋一次致命攻擊,但會損耗大量氣血,且隻能用三次。”
“還有一瓶濁靈丹,能短時間內模擬出葬海死靈氣息,混淆感知,但服用後三日內靈力運轉滯澀。”
他又拿出一塊,看起來像是隨便從河邊撿來的鵝卵石。
表麵光滑,有著天然的水波紋路。
“這個是水影石,注入靈力,可映照出方圓百丈內,一切水汽乃至液體相關的變化與軌跡。葬海多詭譎水域和液態邪物,或許有用。”
薑嘯接過,入手沉甸甸的。
替死傀符透著陰冷,濁靈丹氣味怪異,水影石則溫潤。
這些都是實用的保命或輔助之物,價值不菲。
枯藤長老顯然也是頂著壓力私下相贈。
“枯藤長老,此情薑嘯記下了。”
薑嘯鄭重道。
枯藤長老擺擺手,臉上皺紋如同刀刻。
“不必。老夫並非為你,是為了妖皇殿下。”
“你若死在葬海,她們少了倚仗,聖境也少了一份對抗外敵的力量,所以儘量活著回來。”
他說完,側身讓開道路,不再言語。
薑嘯再次拱手,邁步前行。
接下來一路,又遇到了幾位長老或妖族將領。
有的沉默點頭。
有的眼神複雜地看一眼便移開。
也有一兩個明顯露出不讚同甚至厭惡神色的,但都冇再阻攔。
聖境內部意見並不統一,木青大祭司的默許和枯藤等人的私下支援,已是極限。
走到聖境邊緣的傳送山穀時,遠遠地,薑嘯看到了一個身影。
是楓岩,那位之前抬他進來的藤甲妖將首領。
他依舊一身藤甲,抱著長矛,靠著山石站著。
像是在執勤,又像是在等人。
看到薑嘯走近,楓岩站直身體。
麵具後的眼睛看不出情緒,聲音透過藤甲嗡嗡響起:“聖父要走?”
“嗯。”
“去葬海深處?”
“是。”
楓岩沉默了片刻,忽然從腰間解下一個同樣不起眼的皮質水囊,扔了過來。
“葬海的水喝不得,這囊裡裝的是淨源露,萃取百種純淨晨露和草木精華,每日飲一口,可保十日內肉身不被葬海汙穢之氣過度侵蝕,省著點用。”
薑嘯接過水囊,搖了搖,裡麵液體清響。
這又是一份實實在在的援助。
“楓岩統領,多謝。”
楓岩搖頭。
“我也是為了聖境。你強,妖皇殿下就多一分安全。另外……”
他壓低聲音。
“小心夜梟十七。”
“他是大祭司的影子,但影子有時候也不完全聽主人的,最近他行蹤有些飄忽。”
夜梟十七?
薑嘯想起青玲瓏曾經派去尋他的那個影子部隊頭領。
木青大祭司的影子?
他心頭微凜,點了點頭:“明白了。”
冇有再多餘的話,楓岩讓開道路,示意傳送陣就在前方石壁裂縫內。
薑嘯最後看了一眼萬靈聖境深處,那裡有昏迷的玲瓏,有年幼的青丘。
然後,他毅然轉身,踏入了散發著微光的裂縫之中。
傳送的光芒亮起,包裹住他。
短暫的失重和空間扭曲感後,腳下重新踏實時,周圍的景象已經大變。
潮濕陰冷的氣息撲麵而來,混雜著海水腥鹹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朽味道。
耳邊傳來的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嗚咽,還有遠處迷霧中隱約的怪異嘶鳴。
葬海邊緣,到了。
回頭望去,來時的傳送光幕已經黯淡消失。
身後隻有茫茫灰霧和嶙峋的黑色礁石。
聖境彷彿隔著一整個世界。
他真的獨自一人,站到了這片吞噬了無數生靈的絕地麵前。
懷裡,誅神劍台碎片似乎感應到葬海的氣息,微微發燙。
識海裡,大老黑的暗金光點閃爍了一下,傳來模糊的意念。
“熟悉的……腐爛味……”
陽神一號虛影則縮了縮。
“操……又回到這鬼地方了……”
薑嘯深吸一口氣,那混雜著死亡與腐朽的空氣嗆得肺疼。
但他眼神卻愈發冰冷靜謐。
他冇有立刻行動,而是先找了個稍微隱蔽的礁石凹陷處,檢查了一下身上的東西。
葬海魂晶,誅神劍台碎片,萬靈青符,虛空引路枝,替死傀符,濁靈丹,水影石,淨源露水囊,還有枯藤長老給的原本裝東西的獸皮袋。
然後,他嘗試運轉了一下功法。
三成左右的實力,天仙巔峰的境界根基還在,但持久力和爆發力都大打折扣。
破軍戮神訣第一幅戰圖的意境在心間流淌。
那股戮神滅佛的銳氣,稍稍沖淡了些許孤身闖入絕地的寒意。
“第一步,先沿著葬海外圍,尋找相對安全的路線,嘗試深入。”
“同時,留意有無純陽氣息或庚金殺伐之氣逸散之地,幫你們倆恢複一點是一點。”
薑嘯對陽神一號和大老黑說道。
“自家兄弟,自然一起。”
陽神一號哼哼。
“這話說的,就好像誰是後孃生的似的。”
大老黑意念凶狠。
薑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右拳緊握,感受著掌心那枚萬靈青符傳來的微弱溫熱。
孤身上路,前方便是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淵。
但他彆無選擇。
為了玲瓏能真正醒來,為了青丘能平安長大。
為了外公的血仇,為了身後那片剛剛給予他一絲溫暖卻又危機四伏的聖境。
這葬海,他闖定了。
縱使前方是真正的歸墟,也要撕開一道口子,抓住那一線生機。
身影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
薑嘯小心翼翼地,貼著起伏的黑色礁石和翻滾的灰色霧海。
朝著葬海更深更黑暗的方向,緩緩潛行而去。
“玲瓏,丘兒,外公……”
“周玄胤,五大長生家族,天仙仙盟……”
“你們拿走的一切,我都要連本帶利得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