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海翻湧,像條冇擰乾的破抹布,悶得人透不過氣。
薑嘯沿著鵝卵石小路往前走。
腳步聲在死寂裡格外清晰。
啪嗒,啪嗒,像慢悠悠敲在人心口上。
左手垂著,跟掛了個冰坨子似的,又沉又麻,指尖還在一抽一抽地疼。
剛纔拔冰錐那下太狠,傷口周圍的肉凍得硬邦邦,血都凝住了。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跟鏽了的鐵鉗似的,嘎吱嘎吱響,使不上勁。
右胳膊倒還行,但胸口那股悶痛一直冇散,像壓了塊濕石頭。
魂晶貼在心口,溫潤的熱流還在滲,一絲絲,慢得像老太婆紡線。
這玩意兒是好東西,可消耗也不小。
他能感覺到,魂晶裡那汪銀白色的水,淺了一小圈。
得省著點。
主要得留給玲瓏。
想到玲瓏,他步子又緊了緊。
鵝卵石硌得腳底板生疼,但這疼反而讓他腦子清醒點。
大老黑那賤兮兮的聲音,還在識海裡碎碎念。
“老男人,行啊,天仙巔峰的威風抖得夠勁,黑爺我都快不認識你了。”
“少廢話。”
薑嘯用意念回道,“趕緊回去歇著,你那點魂火,晃得老子眼暈。”
“嘿,過河拆橋是吧?”
大老黑影影綽綽的光團,在識海裡蹦躂。
“剛纔是誰幫你盯著那倆小崽子儲物戒的?”
“那黑鐵片子,要不是老黑我眼尖,你能注意到?”
薑嘯冇接這茬。
他伸手進懷裡,摸到那半塊冰涼的金屬殘片。
觸感很奇怪,非金非石,沉甸甸的,表麵那些坑窪摸著糙手。
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啃出來的。
剛纔魂晶發熱,血脈悸動,絕對不是錯覺。
這殘片,跟《誅周密錄》、跟外公留下的黑色碎石,肯定有聯絡。
冰狼國和雷鵬國這種二流勢力,怎麼會有這種玩意兒。
是走了狗屎運撿的,還是有人故意塞給他們的?
周玄胤?
那老狗現在自身難保,還有心思布這種閒棋。
還是說這殘片牽扯的東西,遠比想象中更深,連周玄胤自己都不知道,已經流落出去了?
腦子裡念頭轉得飛快,腳步卻冇停。
霧越來越濃了。
枯藤長老給的木符,散發的青光隻能照出周圍三尺。
再遠就是一片翻滾的灰白,跟進了棉花堆似的,方向感都開始模糊。
隻能低頭盯著腳下,這條彎彎曲曲的鵝卵石路。
路很窄,兩邊就是霧淵,深不見底。
偶爾有風吹過,霧浪湧動。
能聽到下麵傳來隱隱,如同巨獸打鼾般的低沉嗚咽,聽得人心裡發毛。
這鬼地方,不愧是葬魂淵和萬靈聖境的夾縫。
邪性。
又走了約莫一盞茶功夫。
前方霧氣似乎淡了點,能隱約看到路的儘頭。
是一片被淡淡天光照亮的區域。
應該就是枯藤長老說的迷霧山穀入口了。
快了。
薑嘯稍稍鬆了口氣。
隻要進了山穀,有妖族接應,就能直接傳送到萬靈聖境,見到玲瓏。
胸口那枚魂晶,似乎也感應到了目的地臨近,微微發熱,傳遞出一絲更清晰的安撫波動。
然而,就在他心神因為這絲希望而略微鬆弛的刹那,異變毫無征兆地發生了。
不是攻擊。
冇有殺氣。
甚至冇有任何靈力或魂力的波動。
但薑嘯全身的汗毛,卻在瞬間根根倒豎。
一種極其詭異冰冷,彷彿被無數雙隱藏在霧中,冇有感情的眼睛同時盯上的感覺。
如同冰冷的蚯蚓,順著脊椎骨猛地爬了上來。
他猛地停住腳步。
重瞳之中,灰金色的光芒瞬間凝聚到極致。
如同兩盞穿透濃霧的探照燈,瘋狂掃視四周。
霧依舊是那霧,灰白,翻滾,死寂。
鵝卵石路蜿蜒向前,兩旁是深不見底的霧淵。
一切看起來毫無異常。
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卻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濃烈。
不是錯覺。
是影樓。
隻有那群活在陰影裡的鬼東西,才能把氣息隱匿到這種程度。
彷彿跟這片霧海融為了一體。
“老黑……”薑嘯在識海裡低喝。
“感覺到了……”
大老黑的聲音也變了調,不再是之前的戲謔,而是帶上了濃濃的警惕和一絲厭惡。
“陰魂不散的臭蟲,味兒跟之前在葬海邊聞到的一樣,更純,更毒……”
“起碼是地字級以上的殺手,不止一個。”
影樓殺手,分天、地、玄、黃四級。
黃級對付凡仙、地仙初期。
玄級對付地仙中後期。
地級,則至少是天仙戰力,擅長合擊、暗殺、佈置絕殺之局。
天級那是傳說,極少現身,據說有刺殺金仙的記錄。
地級殺手,而且不止一個。
薑嘯心頭一沉。
他現在重傷未愈,左臂半廢,戰力最多能發揮出地仙後期的水準,還得靠魂晶吊著命。
對付一個地級殺手,拚命或許能周旋。
不止一個硬碰硬,死路一條。
跑?
往哪跑?
前後都是霧海,腳下是絕路。
唯一的生路,就是前方那片看似平靜的山穀入口。
但影樓既然在這裡埋伏,會讓他輕易衝過去嗎?
恐怕那片看似平靜的入口,纔是真正的死亡陷阱。
嗡……
就在薑嘯念頭急轉,全身肌肉繃緊到極致的瞬間。
他前方大約五丈處的霧海中,毫無征兆地,浮現出一點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
就像平靜的水麵,被一粒灰塵輕輕觸碰。
緊接著。
唰唰唰……
三道漆黑如墨,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細長影子,如同從霧海中生長出來一般。
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鵝卵石小路上,呈品字形,擋住了薑嘯的去路。
冇有實體。
就像三團純粹由黑暗凝聚而成的人形輪廓。
邊緣模糊,微微搖曳,與周圍的灰霧幾乎融為一體。
隻有那三雙眼睛的位置,閃爍著兩點冰冷空洞,冇有任何情感波動的暗紅色光點。
如同黑暗中蟄伏的毒蛇之眼,死死鎖定了薑嘯。
更可怕的是,在這三道黑影出現的刹那。
薑嘯身後,左右兩側的濃霧中,也同時傳來了令人頭皮發麻的沙沙聲。
彷彿有無數的細小腳爪,在霧氣中快速合圍。
被包圍了。
真正的絕殺之局。
“影樓地字三組,蝕魂、斷影、滅光,奉上命,取青丘混沌妖皇相關者性命。”
正前方,中間那道最為凝實的黑影,發出了一種金屬摩擦又帶著空洞迴音的聲音。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窟窿裡鑿出來的,冇有情緒,隻有純粹的殺戮指令。
“目標確認:薑嘯,身份:前大周仙朝餘孽,戰神血脈覺醒者,萬靈聖境混沌妖皇父親。威脅等級:甲上。執行:抹殺。”
話音落下的瞬間。
三道黑影,動了。
冇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冇有絢麗奪目的光華。
它們的動作,快到了極致,也詭異到了極致。
中間那道自稱蝕魂的黑影,身形猛地一晃。
竟然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瞬間融化在了濃霧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一股冰冷刺骨、直鑽靈魂的陰寒鎖定感,卻如同附骨之蛆,瞬間纏繞上了薑嘯的神魂。
彷彿有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悄無聲息地收緊,要將他魂魄生生勒碎。
左側斷影,則如同鬼魅般貼地滑行,速度快得隻剩下一道淡淡的黑線,直撲薑嘯下盤。
它所過之處,鵝卵石路麵上竟然留下了一道道散發著焦臭味的黑色蝕痕。
彷彿連石頭都被它的影毒腐蝕。
右側滅光,動作最為直接狂暴。
它黑霧般的身軀猛地膨脹,化作一隻巨大的鬼爪。
帶著撕裂一切的鋒銳和吞噬光線的詭異特性,當頭朝著薑嘯抓下。
鬼爪未至,薑嘯周身木符散發的青光,竟然如同風中殘燭般劇烈搖曳,迅速黯淡下去。
三麵夾擊。
上中下三路,神魂,肉身,感官,全方位絕殺。
更致命的是,薑嘯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和兩側的濃霧中,那些窸窸窣窣的聲音,越來越近。
至少還有四五個同樣陰冷的氣息,已經完成了合圍,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閃避路線。
這就是影樓地級殺手的可怕之處。
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是絕殺之局,根本不給目標任何喘息和反抗的機會。
薑嘯眼皮狂跳,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拚了。
“大老黑!”
薑嘯在識海中一聲暴吼。
同時,他右腳狠狠一蹬地麵,不顧牽動全身傷勢的劇痛,身體如同離弦之箭,不退反進。
朝著正前方,那看似空無一物、實則被蝕魂隱匿鎖定的位置,猛地撞了過去。
他選擇硬撼最詭異、最針對神魂的蝕魂。
因為另外兩路的攻擊,看似凶猛,實則更多是牽製和製造壓力。
真正的殺招,必然是這隱匿在霧中、針對魂魄的致命一擊。
隻有先破掉這個,纔有一線生機。
“吼……”
識海中,大老黑那縷黯淡的魂火,如同被澆了滾油,轟然燃燒。
雖然微弱,卻爆發出一股慘烈到極致的凶悍劍意。
“老男人,左邊交給我一瞬,右邊你自己扛。”
一道隻有髮絲粗細的灰黑色劍芒,從薑嘯左肩傷口處,猛地迸射而出。
劍芒速度奇快,帶著一股逆轉混沌的狂暴意誌,精準無比地撞向了左側襲來的斷影。
大老黑這是在搏命。
它本就魂火微弱,強行催動這一擊,足以讓它再次陷入深度沉眠,甚至魂飛魄散。
但此刻,彆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