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半祭影------------------------------------------，王清越幾乎徹夜未眠。，慘白的光鋪滿每一處角落。他蜷縮在床沿，手機被掌心攥得發燙，螢幕始終亮著，卻隻是無意義地亮著。耳朵繃得筆直，神經像一根快要拉斷的弦，時刻提防著那道淒婉戲腔，毫無征兆地鑽進耳朵。，屋內再無半點異常聲響。，勉強安慰自己，許是連日疲憊，累出了一場過於逼真的幻聽。，王清越整個人昏沉虛浮，眼底掛著濃重倦意。同學見他臉色慘白，打趣他熬夜看書魔怔了，他隻扯出一抹勉強的笑，低頭快步走向教室。，溫熱水汽在眼前氤氳開來。——“往生往世，渡橋渡水……”。，柔婉勾人，又寒涼刺骨。，熱水濺在手背上，灼出一陣刺痛。教室裡人聲嘈雜，周圍同學神色自然，無一人異樣。，聽得一清二楚。。，揮之不去，如影隨形。殊不知是他天生共情能力極強，靈魂感知遠超常人，這道戲腔正藉著舊音與怨念形成了特殊磁場，與他達成隱秘共頻，成了隻有他們二人能交流的頻道。、小路上、與人交談時，那婉轉唱腔總會冷不丁鑽入耳膜，纏得他心神不寧。
他開始不受控製地跟著哼唱，自己渾然不覺，直到同學奇怪地看他：“你哼的什麼？調子怪怪的，像唱戲。”
王清越驟然僵住。
一張嘴，尾音竟帶著婉轉拖腔，活脫脫戲文裡伶人的腔調。
一股寒意從頭頂竄到腳底，凍得他四肢發僵。
晚上回家，他草草洗漱便躺上床。閉眼不過片刻，漆黑裡便浮起模糊光影。
朦朧中，一座老舊戲台緩緩浮現。
木柱斑駁，幕布泛黃，台下空無一人，台上立著一道纖細身影。素色水袖垂落，長髮半掩容顏，一身素淨戲服，靜靜背對著他。
下一刻，那人緩緩開口。
唱的，正是那首《幽媾之往生》。
王清越想醒，卻深陷夢魘無法掙脫；想動，渾身像被絲線捆住，動彈不得。隻能聽著那歌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近得彷彿貼在耳邊輕唱。
夢裡冇有青麵獠牙，冇有血腥可怖，可那無邊空寂與悲涼，沉甸甸壓在胸口，悶得他幾乎窒息。
再次睜眼，天已大亮。
他猛地坐起，後背冷汗浸透，眼角竟帶著未乾的濕潤。
枕邊，安靜落著一根細長烏黑的髮絲，柔軟纖細，分明不屬於他。
自那之後，王清越開始不敢照鏡子。
清晨洗漱，牙膏泡沫還掛在嘴角，耳畔便輕輕飄來一句唱腔。水流蓋不住，說話掩不掉，那調子直直鑽入腦海，柔婉陰寒，揮之不去。
他盯著鏡中蒼白憔悴的自己，低頭漱口再抬頭的瞬間，鏡中人的眼神竟頓了半拍。
不是動作延遲，是神情錯位。
那雙長在他臉上的眼睛，透著陌生的柔媚與幽怨，眉梢微壓，嘴角似笑非笑，像極了戲台上滿腹心事的女伶。
王清越猛地後退，後背重重撞上冰冷瓷磚。再看鏡子，又恢覆成他慌亂無神的臉。
是幻覺，他一遍遍告誡自己。
可身體的變化騙不了人。
走路腳步不自覺放輕，抬手手腕帶著柔緩弧度，手指常常無意識蜷成蘭花指。一次在家，母親盯著他的手遲疑道：“你最近……怎麼舉手投足，有點像唱戲的姑娘？”
王清越慌忙把手藏到身後，恐慌愈演愈烈。
他漸漸察覺，這並非惡意侵占，更像是一種執拗的傾訴。她藉著兩人獨有的共頻，將破碎過往與情緒一股腦塞給他，他讀不懂，隻覺被無邊寒意裹住，無處可逃。
夜裡的夢境愈發清晰。
他站在老舊戲台上，身披層層戲服，冰涼水袖緊貼手臂。台下空無一人，冷風從縫隙鑽入，帶著湖水的濕冷氣息。
他開口，唱出的依舊是《幽媾之往生》。
不是他在唱，是她藉著他的喉嚨，訴說滿腹不甘與委屈。
唱腔淒婉綿長，唱到深處，心口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難以呼吸。夢裡的“他”望著戲台外空巷，眼神裡是望不到儘頭的等待。
而就在歌聲陡然破碎的刹那，一段極其詭異的畫麵，猝不及防闖入腦海——
昏暗逼仄的內堂裡，火把劈啪燃燒，火光將人影拉得扭曲狹長。她被粗繩牢牢綁在木架上，衣衫淩亂，麵色慘白。一群人舉著火把圍在四周，神色麻木又詭異。人群前，一個年輕男人麵色陰鷙，嘴唇不停開合，低聲唸誦著什麼。他身側端坐一位白髮老婦，枯手握著一支帶鈴鐺的祭祀器物，輕輕搖晃，細碎刺耳的鈴音，混著男人低語，在密閉空間裡迴盪不休。
畫麵一閃而逝，快得抓不住任何細節，隻留下刺骨寒意與莫名窒息。
驚醒時，窗外月光慘白，靜靜灑在地板上。
房間靜得可怕。
王清越緩緩轉頭，看向房門方向。
一道纖細身影立在陰影中，素色戲服，水袖垂落，長髮遮麵，一動不動望著床的方向。
冇有嘶吼，冇有逼近。
就那樣安安靜靜站著，如同一尊浸滿寒氣的塑像。
月光緩緩移動，照亮她衣角的一瞬，身影悄然淡去。
隻留下滿屋子散不去的冰冷戲腔餘韻，以及他心口，揮之不去的沉沉絕望。
從那天起，王清越開始莫名怕水。
不是對溺水的本能恐懼，而是刻入骨髓的抗拒。洗澡不敢久立，洗臉不敢埋臉，就連喝水，都會下意識屏住呼吸。
因為夢裡的窒息感，越來越真實。
最初還隻是戲台、空巷與等待的背影，後來場景驟然轉向一片漆黑的湖。夜色裡湖水濃稠如墨，冰冷刺骨，帶著腐朽潮氣。
他看見自己身著那身素色戲服，一步步走向湖心。
水漫過腳踝、小腿、腰腹，最終淹冇胸口。戲服吸飽水分，沉重貼在身上，烏黑髮絲散亂水麵，隨波輕晃。
冇有掙紮，隻有死寂的絕望。
口鼻被湖水堵住的瞬間，胸腔像被鐵鉗擰住，空氣一點點抽離。耳邊嗡嗡作響，隻剩水流翻湧，與那首縹緲破碎的《幽媾之往生》。
“往生往世，何苦癡戀……”
歌聲在水中飄蕩，淒婉又破碎。
王清越在夢裡拚命掙紮，發不出半點聲響；想上岸，四肢重如墜石，隻能任由身體一點點沉入水底。
直到意識即將消散的前一秒，他猛地睜開眼。
大口喘息，喉嚨火辣辣地疼，彷彿真在水下窒息許久。睡衣被冷汗浸透，又冷又黏貼在身上，枕頭床單濕了一大片，空氣中竟瀰漫著一絲淡淡的湖水腥氣。
他縮在床角，渾身控製不住地發抖。
這早已不是夢境。她將自己死亡的瞬間一遍遍複刻給他，不是為了取他性命，更像是在向他傳遞什麼，隻是方式太過極端，讓他瀕臨崩潰。
白日裡的異常愈發頻繁。
坐著坐著，胸口驟然一緊，窒息感猛襲；走在路上，眼前瞬間發黑，耳邊隻剩水流聲，彷彿下一秒就要被冰冷湖水淹冇。
一次在校園湖邊，他扶著樹乾眼前一黑，險些栽進水裡，路過同學紛紛側目，眼神帶著不解與異樣。
王清越終於明白，她從不是在單純恐嚇他。
她不懂活人承受怨氣與陰氣的代價，隻知道他是唯一能與自己共頻的人，便拚儘全力展露痛苦與冤屈，卻不知這般沉重執念，正一點點蠶食他的陽氣與神智。再這樣下去，他遲早會被拖垮，性命不保。
那一晚，他冇有開燈。
黑暗中，戲聲比往日更加清晰綿長，窗沿、牆角、衣櫃縫隙，彷彿處處都有一雙眼睛，靜靜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他縮在被子裡，不敢出聲，不敢動彈。
直到後半夜，意識昏沉即將睡去，耳畔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柔的歎息。
近在咫尺，彷彿就躺在他身邊，帶著百年未散的幽怨。
“你到底……藏在哪裡。”
從那以後，王清越越發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日常，哪些是她殘留的記憶。
走在街上，望見臨水欄杆會失神；聽見旁人細語，會誤以為是戲文唸白；就連陰天的風拂過臉頰，都帶著舊戲台的黴味與湖水濕冷。
那道戲腔已成耳畔揮之不去的背景音，日夜不停，婉轉空靈，怨念卻一日重過一日。
旁人看不見，也聽不見，唯有他一人，被牢牢困在她的聲線與執念之中。
幻覺也愈發頻繁，不再是一閃而逝的虛影。
放學樓道裡，聲控燈一盞盞亮起，轉角處總會立著一個身著戲服的女子。長髮垂肩，水袖拖地，始終背對著他，靜靜佇立。他停，那身影便停；他走，那身影便緩緩飄行，始終隔著幾步距離，不遠不近。
他不敢奔跑。
他清楚，一旦逃竄，便會徹底落入她的掌控。
最讓他渾身發冷的一次，是在樓下便利店。
他低頭拿起一瓶礦泉水，抬頭瞬間，玻璃門上清晰映出那道身影——就站在他身後。
這一次，她冇有背對。
緩緩轉過了臉。
冇有猙獰鬼麵，冇有血汙斑駁，冇有青黑可怖的膚色。隻有一張極白、極素淨的容顏，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是標準的戲曲伶人相貌。
可那雙眼睛裡，冇有半分活人的神采，隻有百年沉水的寒涼，望穿秋水的空寂，以及深不見底的怨懟。
王清越與她，隔著一層冰冷玻璃遙遙對望。
心跳在那一瞬，徹底停滯。
冇有尖叫，冇有撲殺，冇有任何俗套恐怖橋段。
可被那雙不屬於人世的眼睛死死盯住的寒意，順著脊椎緩緩攀升，凍得他四肢發麻，連抬手的力氣都蕩然無存。
她就那樣靜靜望著他，望了許久許久。
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透過他，凝望一個遲遲不歸的影子。
下一秒，影像驟然消失。
玻璃門上，隻餘下他驚慌失措、麵色慘白的模樣。
他明白，那些破碎的畫麵、淒婉的歌聲、沉湖的絕望，背後藏著的陰謀與真相，現在隻能靠他自己，一點點去探尋。
那一晚，王清越躺在床上，睜著眼直到天明。
又渾渾噩噩度過了一整天，疲憊地熬到了專屬於戲女與他的夜晚時刻。戲聲在房間盤旋不止，愈發淒厲，幾乎要刺破耳膜。窗簾被微風輕輕吹動，月光被切割成碎片，零零散散灑在地板上。
那道素色身影再一次出現，靜靜坐在床邊，一言不發地望著他。
他能看見冰涼水袖垂落在床沿，能聞到她髮絲間淡淡的湖水腥氣，能感受到那股化不開的執念，將他層層包裹，無處可逃。可這一次，層層寒意纏身的王清越眼底卻透出了前所未有的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