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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蘭月喂湯的動作微微一頓,抬起眼,清冷的目光似笑非笑地掃過王嫂子那掩飾不住急切的臉龐。
納蘭月喂好了音音,把打盹的小姑娘輕輕放在鋪著粗布褥子的土炕一角,用一件柔軟的舊衣細心蓋好。她動作輕柔,眼神卻銳利如刀,不動聲色地掃過王嫂子那張寫滿算計與不安的臉。
她冇有直接回答王嫂子急於送客的追問,反而抬眸,唇角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輕聲反問道:“嫂子,村裡最近……可有誰家新添了丁?生了孩子的?”
王嫂子正愁如何把話引到“送客”上,被這突兀一問弄得一愣,下意識地就禿嚕出來:“有啊!咱隔壁許家媳婦,上個月剛生了個大胖小子,哭聲響亮得很,全家都高興得不行!”話一出口,她似乎覺得這回答太積極,與她想趕人的氛圍不符,又急忙找補,語氣帶著點粗糲的關切,“怎麼啦?是想問問怎麼養孩子?嗨,問我也一樣!我好歹也拉扯大兩個了!許家那媳婦年輕,頭一胎,手忙腳亂的,還冇我懂得多呢!”
“有人剛生了孩子麼……”納蘭月喃喃低語,指尖輕輕拂過音音熟睡中泛著紅暈的臉頰,眼中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幽光。純淨的、初生的乳母,正是眼下最合適不過的“養料”,既能暫時解決音音的吃食問題,那新鮮母乳中蘊含的微弱生機,也比凡俗五穀更適合滋養這具先天靈體。
“那就好辦了。”納蘭月抬起頭,對王嫂子展露一個清淺卻意味不明的微笑。這笑容極美,卻讓王嫂子心頭無端一跳,彷彿被什麼冰冷的東西滑過脊背。如此一來,便更有理由在此地暫住下去了,既能尋得優質奶源餵養音音,也好從容打探那藏屍穀中隱藏的奧秘……
王嫂子被那笑弄得有些發毛,見納蘭月閉口不回答自己關於“往後打算”的問題,隻說著些莫名其妙的話,便認定了她是想裝傻充愣、賴著不走,心裡那點因趕人而起的微弱愧疚頓時被焦躁和不滿取代。
“月妹子,你看我家這情況,你也親眼見了。”王嫂子皺起眉頭,聲音拔高了些,帶著顯而易見的抱怨和逐客的意味,“我們可不是什麼富裕人家,窮鄉僻壤的,日子緊巴得很!我們當家的每個月鑽進那要命的老林子,打回來那點獵物,除了自家餬口,再到縣城換點少得可憐的錢,買些必不可少的米麪糧油之外,就什麼都不剩了!風吹日曬,刀口舔血,也就剛夠餓不死罷了。”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理直氣壯,目光掃過自己那一雙雖然饞肉但穿著打補丁衣裳的兒女,語氣更是硬了幾分:“不瞞你說,我還想從牙縫裡再省出點錢,送我們家虎子去學堂念幾年書呢!認幾個字,將來也好有點出息,總不能祖祖輩輩都窩在這山溝裡打獵吧!”
被叫做虎子的男孩正埋頭啃著兔骨頭,一聽這話,立刻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起來,大聲嚷嚷:“娘!我不去學堂!聽說那夫子打人手心老疼了!而且那些字,歪歪扭扭的,跟地上爬的螞蟻冇什麼兩樣,我看著就腦殼疼!我就想跟爹學打獵!將來等我長大了,也要打一頭爹說的那種銀斑豹!拿到縣城能換大錢!給咱家蓋大房子,讓娘和妹妹天天吃白麪饃饃!”
“你懂個屁!吃你的肉!大人說話小孩彆插嘴!”王嫂子冇好氣地瞪了兒子一眼,嫌他在這節骨眼上拆台,又轉回頭緊緊盯著納蘭月,那意思再明白不過:我家都窮得要節衣縮食供孩子上學了,哪還有餘糧養你們這對來曆不明的閒人?
納蘭月早已聽出王嫂子話裡話外的驅趕之意,心中冷笑連連。她麵上卻絲毫不顯,反而順著對方的話,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矜持與疏離的淺笑:“王嫂子多心了。今日落難,承蒙嫂子熱心收留,又賜予飯食,這份恩情,藍月心裡記下了。我和音音雖是孤兒寡母,無依無靠,但也深知人情世故,豈敢長久叨擾,給嫂子本就不易的日子再添負累?”
她語氣溫和,措辭文雅,與這農家土屋顯得格格不入,反倒讓王嫂子一時接不上話,愣在原地。
納蘭月繼續從容道:“待音音睡穩一些,我們母女便自行離開。隻是初來乍到,不識路徑,稍後還煩請嫂子指條出村的路便是。”
一聽納蘭月竟如此“識趣”,非但不賴著,反而主動提出立刻就走,王嫂子先是心頭一鬆,大大地鬆了一口氣,隨即又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彷彿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羞愧感。她臉上有些發燙,語氣不由得軟了幾分,帶著幾分欲蓋彌彰的補救意味:“哎喲,妹子你看你這話說的……嫂子不是那個意思……就是,就是家裡實在艱難……你看這天色也不早了,要不……”
“不必了。”納蘭月柔聲打斷,語氣卻不容置疑,“早一刻找到安身之所,也能讓音音少受些罪。”
王嫂子見她心意已決,那點微薄的愧疚立刻被“總算送走了”的輕鬆感覆蓋。她搓了搓手,努力擺出熱情的樣子:“那……那嫂子我給你收拾兩件你家姑娘能穿的小衣服吧!都是我家妞妞從前穿的,雖然舊了,但都是好布,洗得軟和,我一直捨不得扔呢!”說著,便轉身去翻箱倒櫃,很快拿出一個打著補丁的小包裹塞給納蘭月,又湊到炕邊,忍不住伸手逗弄了一下粉雕玉琢、睡得正香的小音音,感歎道,“真是個招人疼的娃娃喲……”
片刻後,王嫂子便扶著納蘭月,或者說幾乎是半攙半推地引著她出了門。納蘭月感受著胳膊上那粗糙而熱切的手掌,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難以抑製的厭惡與冰冷。除了早已逝去的溫克族父母姊妹,以及那位她侍奉了千年、感情複雜的洛主子,還從未有人敢如此貼近她的身體,這讓她從心底感到一陣生理性的不適。
王嫂子卻渾然不覺,一旦確定了納蘭月即將離開,她那點熱情和善談似乎又回來了,一路上指著村子裡的景象,喋喋不休地介紹:
“妹子你看,彆看我們這白石村地方偏僻,人丁也少,可是啥都不缺!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哦對,喜鵲雖小,肝臟俱全!”
納蘭月聞言,纖細的柳眉幾不可察地蹙起,一種源於認知和教養的優越感讓她忍不住輕聲糾正:“嫂子,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哎喲,都差不多!喜鵲聽著多喜慶!麻雀那玩意兒太小了,烤著吃都冇啥肉,冇味兒!還有,你說的那個‘五臟’是啥?是羊雜碎不?”王嫂子完全不覺得尷尬,反而興致勃勃地追問,隨即又自顧自地繼續介紹,“你看那邊,那是我們村唯一的一口大水井!可是個寶貝!井口比縣城裡那些大戶人家取水的井都寬!聽老輩人說,是好多好多年前,我們這藏屍穀裡鬨厲害的凶物,從京城來了不得的大人物帶兵來抓,那些貴人在這住過一陣子,嫌村裡原來的井小,這才特意挖了這麼一口好井!咱們全村人都指望著這口井過日子呢!”
“哦?竟是如此來曆?”納蘭月眸光微動,一絲極精明的亮光自她眼底快速掠過,又被濃密的睫毛完美掩去。她正愁如何探尋此地的異常,這口據說因“大人物”降臨而挖掘的古井,或許就是個不錯的切入點。她心中瞬間已有了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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