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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節那夜,沈燼還是去了人間。
她說服自已,是為了查探神界動向,是為了采購鬼域所需的物資,絕不是為了那個說要放河燈的傻子。
人間燈火通明,街道上擠滿了放河燈、祭祖的百姓。沈燼隱去眉間紋路,換了一身尋常紅衣,混在人群中,竟也有幾分煙火氣。
"姑娘,買盞河燈吧?"賣燈的老婦人笑眯眯地招呼,"寫上願望,放入河中,很靈驗的。"
沈燼本想拒絕,卻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
她選了一盞蓮花燈,提筆在紙條上寫了兩個字——"自由"。
然後她愣住。
自由?她何時不自由了?她是幽冥鬼主,是令三界聞風喪膽的燼主,誰敢拘束她?
可她知道,她是不自由的。被仇恨束縛,被前世束縛,被那所謂的命格束縛。
"寫好了?"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沈燼回頭,謝無妄就站在燈火闌珊處,玄衣換成了尋常青衫,墨發用一根木簪束起,像一個人間書生。
他手中也提著一盞河燈,樣式普通,甚至有些粗糙。
"殿下這燈,"沈燼挑眉,"是從哪個地攤上淘的?"
"自已做的。"謝無妄說得坦然,"做了三日,廢了無數盞,這是唯一能看的。"
沈燼怔住。
神界太子,親手做河燈?說出去誰信?
"殿下這是……"
"走吧,"謝無妄自然地走到她身側,"去河邊。"
他們並肩走在人群中,像一對尋常的情侶。沈燼有些不自在,她習慣了獨來獨往,不習慣有人靠得這樣近。
"殿下不怕被人認出?"
"不怕。"謝無妄說,"我設了障眼法,在旁人眼中,我們隻是一對普通夫妻。"
夫妻。
沈燼耳根微熱,冷聲道:"殿下倒是會占人便宜。"
"那沈姑娘占回去?"謝無妄側頭看她,眼中帶著笑意,"我不介意。"
沈燼瞪他一眼,卻在看見他眼中的溫柔時,敗下陣來。
這人,怎麼越來越……
她說不清是什麼感覺,隻是心跳得有些快。
河邊已經聚集了不少放燈的人。謝無妄尋了一處僻靜的角落,蹲下身,將河燈放入水中。
"殿下寫了什麼願望?"沈燼問。
"不告訴你。"
"不說算了。"
沈燼也蹲下,將自已的蓮花燈放入水中。兩盞燈並肩漂向遠方,像兩顆相依的星。
"沈姑娘寫了什麼?"謝無妄問。
"自由。"
謝無妄沉默片刻,忽然說:"會實現的。"
"殿下怎知?"
"因為,"他轉頭看她,眸中映著萬家燈火,"我會幫你實現。"
沈燼看著他的眼睛,忽然想起那日在神識中,殘魂說的話。
"彆恨他,他這千年,過得比誰都苦。"
她忽然有些心疼。
"殿下,"她輕聲問,"千年前,她……我是說魔族公主,可曾恨過你?"
謝無妄愣住。
"她恨過的吧,"沈燼自顧自地說,"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臨死前還要笑著讓他封印自已。她一定很恨,很絕望。"
"但她更愛的,"謝無妄的聲音很輕,"所以她選擇成全。"
"成全什麼?"
"成全我的活路。"謝無妄苦笑,"她說,我活著,比她有希望。她說,我比她更適合,打破這該死的天道。"
沈燼沉默。
她想起自已的母親,那個魔族侍女。她用自已的命,換了她出生。她用自已的秘密,護了她八年。
這世間女子,為何總是這般傻?
"殿下,"她忽然說,"若我日後也麵臨那樣的選擇,我不會成全你。"
謝無妄轉頭看她。
"我要你活著,"沈燼看著河燈遠去,聲音堅定,"但我要和你一起活著。若隻能活一個,那便一起死。"
謝無妄的心,猛地一顫。
"沈姑娘……"
"叫我長離吧,"她說,"我允許你這麼叫。"
這是她最大的讓步。
謝無妄看著她,忽然伸手,將她擁入懷中。
沈燼身體一僵,想要推開,卻聽見他在耳邊低語:"長離,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願意試著信我。"
沈燼僵硬的身子,慢慢軟下來。
她冇有回抱他,卻也冇有推開。這是她二十三年人生裡,第一次與人這般親近。
遠處的河燈越來越多,像一條星河落入人間。有人在放煙花,絢爛的光芒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相擁的兩人。
"殿下,"沈燼忽然開口,"你的願望是什麼?"
謝無妄鬆開她,從懷中取出那張紙條,展開。
上麵隻有兩個字——"長離"。
沈燼愣住。
"我的願望,"謝無妄看著她,目光溫柔得像是要將她溺斃,"從來隻有你。"
煙花在頭頂綻放,沈燼聽見自已的心跳聲,震耳欲聾。
她知道,她完了。
她沈燼,自詡冷心冷情,終究還是栽在了這個傻子手裡。
"謝無妄,"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記住今日的話。"
"若有一日你負我……"
"不會有那一日。"
"若真有呢?"
謝無妄看著她,眸光認真:"若有那一日,你便用燼火焚儘我,我絕不還手。"
沈燼笑了。
她伸手,第一次主動觸碰他——指尖點在他眉心,像是一個烙印。
"我記住了。"
河燈遠去,煙花散儘,中元節的燈火漸漸熄滅。但有些東西,在這一夜悄然生根發芽。
沈燼不知道的是,在他們身後不遠處,顧長卿站在陰影中,看著相擁的兩人,握劍的手青筋暴起。
他轉身離去,白衣冇入黑暗,像一顆墜落的星。
而更高的天際,神帝俯視著這一切,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無妄,你以為這樣就能護住她?"
"太天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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