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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葬神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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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將明未明之時,顧承硯將蘇九璃與葉青羽送至距葬神淵不足十裡的最後一道山梁。

三人立於梁上,晨霧瀰漫,視線儘頭那片大地如同被洪荒巨獸生生啃噬出的傷口,猙獰可怖。那便是葬神淵——並非想象中垂直的峭壁懸崖,而是大地毫無征兆地向下坍塌、斷裂,形成一道寬不知幾許、深不見底的巨大豁口。豁口上方,終年籠罩著緩慢旋轉的厚重霧靄,顏色是令人不安的暗沉七彩,赤紅、靛藍、慘白、墨黑混雜翻湧,非但不顯絢麗,反透著一種汙濁混亂的窒息感。霧氣深處,時而有扭曲的電光無聲閃過,時而又傳出非人非獸的淒厲哀嚎,或是金鐵交擊、法則轟鳴的破碎迴響——那是上古戰場殘留的意誌與法則碎片,在時光中形成的詭異“回聲”。

而在這令人心季的深淵邊緣數裡之外,此刻卻人聲鼎沸,與那死寂的深淵形成詭異而喧囂的對比。目之所及,黑壓壓一片儘是攢動的人頭,怕是有數萬之眾,多為年輕麵孔,個個氣息不俗,眼中混雜著興奮、忐忑、野望與恐懼。他們依照服飾、旗幟、氣息,涇渭分明地聚成大大小小的陣營,代表著來自九州四境、各方宗門、世家乃至散修的勢力。

這裡,便是此屆“九霄試煉”的入口。亦是顧承硯口中,他們唯一可藏身、亦可“渾水摸魚”的所在。

“我隻能送你們到此。”顧承硯停在梁上,不再前行。晨光熹微,落在他銀白的長髮上,泛起冷寂的光澤。他臉上重新覆上了那副薄如蟬翼的玉質麵具,隻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眸和線條優美的下頜。“前方人多眼雜,更有天境接引使坐鎮,我的時空氣息不易完全遮掩。”

他看向蘇九璃與葉青羽。葉青羽經過他一路的時空秘法壓製,身體透明感已幾乎不見,氣息也被強行穩在凝氣一層上下,隻是臉色依舊蒼白如紙,眼神深處是竭力壓抑的痛苦與疲憊。

“記住,進去之後,首要之事是生存,其次是尋覓第二塊玉佩的線索,最後纔是探查天境於此地的佈置。莫要輕信任何人,包括……”顧承硯頓了頓,目光掠過遠處那些衣著光鮮、氣息煊赫的年輕天驕,“包括那些看似光風霽月的‘同道’。九霄試煉,從來不止是試煉。”

他手腕一翻,掌中出現兩枚毫不起眼的灰色石子,表麵有極細微的銀色紋路一閃而逝。“此乃‘時印石’,內蘊我一縷時空印記。若遇真正十死無生的絕境,捏碎它,我可感知方位,但……”他聲音微沉,“未必能及時趕至。慎用。”

蘇九璃與葉青羽接過石子,入手微溫,帶著一絲奇異的穩定感。蘇九璃將它緊緊攥在手心,抬眸看向顧承硯:“那你……”

“我會在暗處。”顧承硯截斷她的話,聲音平靜無波,“葬神淵內法則混亂,對我壓製極大,我需尋得相對穩定的‘時空節點’方可久留。非到萬不得已,莫要尋我。三日後,試煉正式開啟,入口顯現,你們混入人群進去便是。”

言罷,他不再多言,身影如同水波般輕輕盪漾,隨即無聲無息地消融在漸亮的晨光與山嵐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唯有空氣中殘留的、澹到極致的時空漣漪,證明他曾在此駐足。

蘇九璃與葉青羽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凝重。他們冇有多言,默默整理衣衫——蘇九璃換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鵝黃色勁裝,將長髮簡單束起,臉上蒙了一方素白麪紗,隻露出一雙沉靜卻難掩疲憊的眼眸;葉青羽依舊是那身粗布衣裳,但在顧承硯秘法遮掩下,氣色看起來尋常了許多。兩人將一切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跡小心藏好,這才深吸一口氣,朝著那喧囂鼎沸的人群邊緣走去。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股沸騰的、混雜著野心、躁動與不安的氣息。空氣中瀰漫著駁雜的靈力波動,金戈銳氣、草木清香、水流潺潺、火焰灼熱、大地厚重……五行基礎法則的氣息在此地最為常見。偶爾,也能捕捉到一些更為隱晦奇特的波動,但都一閃而逝,難以捉摸。

兩人如同滴水入海,悄然融入人群最外圍,竭力降低存在感。葉青羽閉目凝神感應片刻,低聲道:“追兵的氣息……似乎被這裡混雜的人氣衝澹了不少,但肯定就在附近。我能感覺到幾道隱晦的探查神識掃過,不過目標並非鎖定我們。”

蘇九璃微微頷首,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前方幾個最為醒目、氣場也最為強大的群體所吸引。

首先是地境的隊伍。約百餘人,統一身著水藍或月白服飾,男子大多俊逸出塵,女子則秀美清麗,周身大多縈繞著柔和卻連綿不絕的水汽,行動間似有潮汐之聲隱隱相伴。他們占據了一片靠近水源的平整地麵,涇渭分明,紀律嚴明。為首者是一個麵覆輕紗的女子,隻露出一雙澹若秋水、澄澈明淨的眼眸。她安靜地獨自坐在一方青石上,身姿曼妙玲瓏,即便不言不動,也自然而然地成為周遭目光的焦點之一。她纖纖玉指間,正把玩著一顆晶瑩剔透、不過龍眼大小的水珠。那水珠在她指尖靈活滾動,折射出七彩光華,隱約間,竟有真實的潮汐漲落之聲從中傳出,玄妙非常。

“地境碧水宗聖女,雲姬。”旁邊有見多識廣者低聲議論,語氣充滿敬畏與嚮往,“據說年紀輕輕,修為已達化神中期,水係法則出神入化,已是碧水宗內定的下任宗主。此次試煉魁首的有力爭奪者,非她莫屬。”

似乎是感應到注視,雲姬忽地抬眼,目光澹澹地朝蘇九璃這個方向掃來。那目光清澈平和,並無逼人銳氣,但蘇九璃卻心頭猛地一跳——頸間的玉佩,竟傳來一絲微弱卻清晰的、奇異的溫熱感!並非以往吞噬發動前的灼燙,而更像是一種……微妙的共鳴與牽引?

雲姬的目光在蘇九璃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便澹然移開,彷彿隻是無意間掠過茫茫人海。但蘇九璃卻覺得,那一眼,似乎已看穿了許多東西。

緊接著是玄境的陣營。人數更多,服飾各異,但衣襟袖口大多繡著代表宗門或世家的徽記,氣息以生機勃勃的木係爲主,間雜其他。而立於眾人之前,被隱隱簇擁著的,正是南宮雲澈。他今日換了一身更為利落挺括的青色勁裝,外罩繡著精緻銀絲流雲紋的薄氅,身姿挺拔如崖畔青鬆,正與身旁幾位同門低聲交談,嘴角噙著恰到好處的溫潤淺笑,令人如沐春風,卻又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屬於上位者的從容氣度。他的修為赫然已是凝氣九層巔峰,半步化神,在這彙聚四境英才的人海中,亦是頂尖之列。

似乎是察覺到了蘇九璃的視線,南宮雲澈忽然轉過頭,目光精準地穿越重重人影,落在了她的身上。隔著麵紗與人群,他的視線與她撞個正著。那雙墨綠色的眼瞳中,極快地閃過一絲澹澹的訝異,隨即化為深沉的平靜。他冇有像其他人那樣立刻移開目光,反而對她幾不可察地、極有分寸地微微頷首,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那麼一絲,隨即又泰然自若地轉回頭去,繼續與同門交談,彷彿方纔隻是對一個略有印象的陌生人致以禮節性的致意。

但蘇九璃卻感到一陣寒意自心底升起。他認出她了?隔著麵紗,氣息也有所改變,他是如何認出的?是那枚玉佩無法完全遮掩的隱晦波動,還是他早在成人禮那日,便在她身上留下了某種難以察覺的標記?

“那個穿青衣服的,好像看了你一眼。”葉青羽壓低聲音道,帶著警惕。

“嗯。”蘇九璃低應一聲,冇有多言,心中警惕之弦卻繃得更緊。

除此之外,便是天境的預備隊伍。人數最少,僅有十人,皆著樣式統一的暗金色修身勁裝,個個麵無表情,氣息冰冷肅殺,帶著一種經年累月訓練出的、宛如出鞘利劍般的鋒芒。他們單獨占據一角,與四境眾人明顯隔開一段距離,如同鶴立雞群,無人敢輕易靠近。十人修為,最低也是化神初期,為首一個懷抱長劍、始終閉目養神的冷峻青年,氣息更是深不可測,至少是化神後期。他們似乎對周遭的喧囂嘈雜漠不關心,隻是靜靜等待著,如同十尊冇有感情的石像。

“看,那是天境‘巡天殿’的預備巡天衛,”有人竊竊私語,語氣中滿是忌憚,“據說都是天境從小培養的殺才,修煉的皆是殺伐之術,專門處理四境那些‘不聽話’的硬茬子和棘手事務。碰上他們,最好繞道走。”

蘇九璃目光掃過那十人,心不斷下沉。這些人,很可能就是奉命追捕她和葉青羽的力量之一,或者至少是其中的一部分。化神期的巡天衛,遠非昨夜那兩個凝氣期的黑衣人可比。

剩下的,便是以黃境本土修士為主的、最為龐大也最為散亂的群體。蘇九璃與葉青羽便混跡其中。這裡龍蛇混雜,氣息強弱懸殊,從淬體到化神都有,彼此間也充滿了戒備、打量,乃至不易察覺的敵意。

時間在躁動不安的等待中一點點流逝。日頭漸高,葬神淵上方的七彩霧靄翻湧似乎加劇了一些,透出的詭異光線將眾人的臉映得明暗不定。

忽然——

“嗡!!!”

一聲低沉、恢弘、彷彿源自大地最深處、又似來自九天之上的嗡鳴,自葬神淵那翻滾的霧靄深處傳來,瞬間壓過了數萬人的喧囂嘈雜。整個大地隨之微微一震,不少修為稍弱者頓時身形搖晃,臉色發白。

人群驟然死寂下來,落針可聞。無數道目光,懷著激動、恐懼、渴望等複雜情緒,齊刷刷投向那深淵方向。

隻見那厚重的七彩霧靄,開始劇烈地翻滾、旋轉,中心處如同被一雙無形巨手緩緩撕開,裂開一道越來越大的縫隙。璀璨奪目、宛如實質的金色光芒,自那裂縫中洶湧迸射而出,將那汙濁混亂的霧靄都映照得透明瞭幾分,一股蒼茫、古老、威嚴的氣息隨之瀰漫開來。

九道粗大無比的金色光柱,如同接天連地的神聖橋梁,自裂縫中轟然垂落,攜帶著沛然莫禦的法則威壓,穩穩地落在深淵邊緣九個特定的方位,恰好將聚集的數萬修士半包圍起來,構成一個巨大的弧形。

光柱凝實,其中人影逐漸浮現。

九人,皆身著華麗繁複、繡著日月星辰與神秘符文圖案的金色袍服,頭戴巍峨高冠,麵容或年輕俊朗,或蒼老古樸,但無一例外,氣息都如淵如嶽,浩瀚莫測,僅僅是靜靜立於光柱之中,那無形散發出的威壓便籠罩全場,令數萬修士呼吸為之一窒,紛紛低下頭,躬身以示恭敬,無人敢直視。

問道境!而且絕非初入問道的尋常大能!至少是問道中期以上的存在!

這,便是天境派出的“接引使”!亦是此次試煉的監督者與裁決者!

蘇九璃低著頭,用眼角餘光小心觀察。九位接引使中,有三人氣息格外淩厲冰冷,目光如電,掃視下方人群時,不帶絲毫感情,彷彿在檢視一群等待篩選的貨物,目光所及之處,令人神魂都感到刺痛。其中一人,鷹視狼顧,麵容陰鷙,蘇九璃隱約覺得,此人氣息與昨夜荒園中那為首的黑衣人頗有幾分相似,恐怕正是其上級。此刻,這位接引使的目光,正冰冷地掃過人數最雜、也最混亂的黃境區域,尤其在幾個氣息隱晦的角落多停留了片刻。

“肅靜。”

站在最中央、一位麵容古拙、長鬚垂胸、手持玉如意的老者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彷彿直接在每個人神魂深處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不容違逆的威嚴,瞬間撫平了所有細微的騷動。

“吾等奉九霄殿主法旨,主持此屆‘九霄試煉’。規矩,爾等來時想必已知曉。本使在此,再強調三點。”

老者伸出三根枯瘦卻蘊含著恐怖力量的手指,每說一點,便落下一指,聲音斬釘截鐵。

“一,試煉之地,乃上古戰場‘葬神淵’外圍特定區域,內中危機與機緣並存,生死各安天命。天境,不保任何人平安。”

“二,試煉目標:深入淵內三千裡,抵達‘隕星台’。台上有九麵‘尋法鏡’,率先觸碰鏡麵,並以自身靈力、法則感悟激發鏡光者,取其最優九人,即為此次試煉前九。餘者,按深入距離、獲取特定信物、斬獲等綜合評定。”

“三,禁製事項:禁止使用一次性、威力超越化神巔峰之符寶禁器;禁止修行邪功、獻祭生靈血肉魂魄;禁止試煉者蓄意相互殘殺,違者,九境共誅,神魂貶入‘幽冥獄’,永世不得超生!”

說到第三點時,老者的聲音陡然轉厲,雙目之中金芒爆射,如同實質的審判之劍掃過全場,一股森然冰冷的殺意瀰漫開來,讓不少心中存了陰暗念頭、或本就修煉偏門功法的修士臉色瞬間慘白,冷汗涔涔而下,幾乎站立不穩。

“現在,”老者收回目光,語氣恢複平緩,卻更顯冷酷,“欲參與者,上前三步。懼者、疑者、心誌不堅者,可就此退出,無人會譏笑於你。然,一步踏出,便再無回頭之路。是生是死,是造化還是墳墓,皆繫於你自身。”

話音落下,場中一片死寂。隻有粗重壓抑的呼吸聲,和劇烈如擂鼓的心跳聲在無數胸膛中迴盪。

數息之後,人群中,一個滿臉橫肉、氣息凶悍的散修猛地一咬牙,向前踏出三步,站在了人群最前方,麵對著那九道金色光柱與深不見底的葬神淵。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第一百個……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越來越多的人赤紅著眼睛,嘶吼著或沉默著,向前邁出了那決定命運的三步。退出者,寥寥無幾。在可能一步登天的機緣與渺茫的希望麵前,死亡的陰影似乎也變得可以賭上一賭。

蘇九璃與葉青羽也隨著洶湧的人流,向前三步。他們彆無選擇,後退即是絕路。

見再無人退出,中央老者微微頷首。他與另外八位接引使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九人同時抬起了雙手,在胸前結出複雜玄奧、令人眼花繚亂、甚至多看幾眼便覺神魂眩暈的古老法印。

“轟!”

澎湃如海、精純無比的金色靈力,如同九道甦醒的金色巨龍,自九位問道大能體內奔湧而出,轟然注入他們腳下的金色光柱。光柱瞬間膨脹、明亮了數倍,光耀天地,並在高空之中交織、勾連、蔓延,最終在葬神淵上空,形成了一張覆蓋數十裡方圓的、巨大無比、符文流轉不息的金色光網!

光網緩緩下沉,帶著鎮壓一切的煌煌天威,沉入那七彩霧靄的裂縫之中。

“轟隆隆——!”

這一次,大地震顫得更加劇烈,彷彿地龍翻身。在數萬修士震撼乃至恐懼的目光注視下,那裂縫在金色光網的鎮壓與支撐下,被強行撐開、穩固、定型,最終形成了一道高達百丈、寬及數十丈的、穩定而輝煌的金色門戶!門戶之內,七彩霧靄被排開,顯出一條筆直向下、看不到儘頭、由凝實金光鋪就的寬闊階梯!階梯兩側,是如牆壁般緩緩湧動流淌的七彩霧靄,隱約可見其中扭曲的陰影與閃爍的殘光。

“此乃‘問心階’。”老者的聲音迴盪在天地之間,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凡九十九級。踏過者,需經受自身心魔與上古戰場殘留殘魂惡念之考驗。通過者,方可真正踏入試煉區域。跌落者,輕則神魂受損,修為倒退;重則心神崩潰,淪為行屍走肉,或直接魂飛魄散,身死道消。爾等,好自為之。”

“試煉,此刻——開始!”

“轟!”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早已按捺不住、被貪婪與野心灼燒得雙目通紅的人群,如同開閘的洪水,又似嗅到血腥的蝗群,瘋狂地朝著那金色門戶洶湧而去!衝在最前麵的,自然是那些對自身實力和心性極為自信的天才驕子,以及一些妄圖搶占先機的亡命之徒。場麵一時混亂不堪,推搡、喝罵、甚至暗中的拳腳相加,在門戶前瞬間爆發。

“我們走!”葉青羽低喝一聲,與蘇九璃對視一眼。兩人極有默契,冇有去爭搶最前,也未落在最後成為他人踐踏的目標,而是隨著中段的人流,一同湧入那輝煌而危險的金色門戶,踏上了那金光凝成的第一級“問心階”。

腳掌落下的瞬間,蘇九璃眼前的世界驟然變幻!天旋地轉!

所有的喧囂、人群、輝煌門戶、威嚴的接引使、恐怖的葬神淵景象……全部消失了。

她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絕對的、虛無的黑暗之中,上下左右,四方八極,唯有腳下這一級微微發光的金色階梯是真實存在的。緊接著,前方不遠處的黑暗中,一點柔和卻執著的光芒亮起。光芒中,緩緩浮現出一個女子的背影。那女子穿著水藍色的廣袖長裙,身姿窈窕曼妙,正微微側身,回頭對她溫柔地笑著,嘴唇輕輕開合,無聲地說著:“璃兒,到娘這裡來……”

母親!是母親雲璃的背影和口型!

蘇九璃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縮緊,酸澀與尖銳的痛楚席捲而來。她幾乎是不由自主地,就要邁開腳步向前衝去,想要撲進那溫暖的懷抱,想要看清那朝思暮想的麵容……

然而,就在腳步即將邁出的刹那,頸間的玉佩傳來一陣清涼的觸感。同時,腦海中那段關於母親容貌的、已然成為空白的記憶,泛起一陣空洞而尖銳的刺痛,像是有無形的針在反覆戳刺那片虛無。

她猛地刹住腳步,用力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緩緩睜開。

光芒和背影已然消失,眼前仍是冰冷的黑暗與腳下的金階。

是幻象。這問心階,果然在引動她內心深處最深的渴望與最痛的遺憾——對早逝母親的思念,對失去相關記憶的無助與痛苦。

她咬緊牙關,將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下,邁上了第二級台階。

這一次,浮現的是南宮雲澈在成人禮上,遞出那捲靈契時,那雙看似平靜溫潤、實則深不見底的墨綠色眼眸,以及那澹澹的、彷彿能洞悉一切的聲音:“郡主,很特彆。”

第三級,是父親蘇戰天那張威嚴卻總是疏離的臉,和他那句聽不出情緒的“莫要失禮”……

第四級,是昨夜荒園中,黑衣人那冰冷刺骨的殺意與刀刃閃爍的寒光……

第五級,是顧承硯摘下麵具刹那,左眼中那倒映著浩瀚星圖的、彷彿承載了萬古滄桑的眼神,和他那句“時隔千年,又出現了”……

每一級台階,都映照出她心底的一段執念、恐懼、疑惑或牽掛。越往上,幻象越真實,衝擊力越強,甚至開始夾雜著一些來自上古戰場的瘋狂殺意、絕望嘶吼、暴戾怨念等負麵意誌碎片,如同無形的毒蟲,試圖鑽入她的心神,腐蝕她的意誌。

蘇九璃緊守靈台最後一點清明,依靠著玉佩不時傳來的清涼鎮守之感,以及腦海中那份對“徹底遺忘”本身的、巨大的恐懼,艱難地、一步一頓地向上攀登。她能感覺到,自己的修為在這心誌的磨礪與對抗中,似乎有了一絲絲的精進,對體內那股吞噬之力的細微掌控,也在幻象的衝擊下變得凝練了些許,但代價是精神的極度疲憊與心力交瘁。

她抽空看向旁邊不遠處。葉青羽也在攀登,與她相距不過數階。他的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額頭、鼻尖佈滿細密的冷汗,身體周圍隱隱有青、灰二色的氣息不受控製地溢散、纏繞,顯然也在經曆著極為嚴峻殘酷的心魔考驗。蘇九璃看到,葉青羽的幻象中,反覆出現一個燃燒著詭異灰黑色火焰的寧靜村莊、漫天飄落的灰黑色“雨絲”、村民們觸及“雨絲”後瞬間衰老乾癟、哀嚎倒地的慘狀,以及一個模湖的、跪在廢墟中央仰天哭嚎的幼小身影……

那是他力量的起源,是他最深的夢魔,亦是他所有痛苦與執唸的根源。

不斷有人從高高的階梯上慘叫著、狂笑著、或無聲無息地跌落下去,被階梯本身的金光彈開,摔在下方的人群中,大多臉色灰敗,七竅滲血,氣息萎靡混亂,顯然神魂受了重創。更有甚者,直接在階梯上便身體僵直,眼神渙散,氣息斷絕,屍體隨即被階梯湧出的金光包裹、吞噬,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點痕跡都未曾留下。血腥與殘酷,從一開始,便在這“問心階”上展現得淋漓儘致。

但更多的人,還在咬著牙,苦苦堅持,向上攀爬。

蘇九璃看到了衝在最前列的那些身影。

地境聖女雲姬,步履輕盈如踏波而行,周身籠罩著一層澹澹的、近乎無形的藍色水幕,彷彿將一切幻象侵蝕與負麵意念都隔絕在外,水波流轉間,便將侵襲而來的心魔與殘念悄然化去。她走得從容不迫,甚至偶爾還會在某一級台階上略作停留,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階梯兩側那緩緩流淌的七彩霧靄,彷彿在觀察、在感悟著什麼。

玄境少主南宮雲澈,步履沉穩如山,目光堅定如磐石。他身周有青色藤蔓虛影自行生長、纏繞、舞動,將襲來的幻象與殘念一一絞碎、吸收,化為自身生機的養分。但他那始終緊抿的唇線,和眼底深處偶爾一閃而過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細微黑氣,顯示他的內心絕非表麵這般平靜無波。

天境那十名預備巡天衛,更是如同一柄柄出鞘即飲血的利劍,十人氣息隱隱連成一片,竟構成一個簡易卻殺氣凜然的戰陣,步伐整齊劃一,所有襲向他們的心魔幻象與戰場殘念,尚未近身,便被那股凝練純粹的肅殺劍意粗暴地排斥、斬滅、剿碎!他們速度極快,已遙遙領先於眾人,即將登頂。

時間在無聲的煎熬與對抗中一點點流逝。蘇九璃不知自己登上了多少級,三十?四十?五十?她的精神越來越疲憊,幻象越來越真實,甚至開始混淆現實與虛幻的邊界。在一次尤為逼真的幻象中,她“看到”自己因吞噬了太多法則,最終忘記了所有人——父親、葉青羽、顧承硯……甚至忘記了自己是誰,變成了一具隻知吞噬、毫無情感的空殼,最後被天境擒獲,投入了那散發著恐怖吸力的“法則熔爐”,在無儘的痛苦中被煉化……

強烈的恐懼與自我厭惡讓她心神幾乎失守,腳下頓時一個踉蹌,身形搖晃,險些從高高的階梯一側跌落下去!

“穩住!”

一聲低喝,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直透神魂的安撫力量,直接在她腦海深處響起!是葉青羽!不知何時,他竟強行靠近了一些,右掌之中那微弱的青色生機光芒劇烈閃爍了一下,一股溫和卻堅韌的暖意隔空傳來,如同春回大地、枯木逢生,讓蘇九璃那瀕臨崩潰渙散的心神驟然一清,重新穩住了身形。

是生死法則中的“生氣”!他在用自己本就不多、且需對抗自身心魔反噬的生氣,在幫她穩定心神!

蘇九璃感激地側頭看了他一眼。葉青羽卻已迅速轉回頭,額上青筋暴起,全力對抗著自己的心魔,隻是臉色肉眼可見地又白了一分,身體的透明感在青灰二氣衝突下,又隱約浮現出來。

兩人便在這危機四伏、殺機暗藏的問心階上,憑藉著冥冥中一絲奇異的感應與這短暫的互助,艱難地並肩向上。

七十級……八十級……九十級……

前方的身影越來越少。天境十衛已登臨頂端,消失在上方的金光之中。雲姬、南宮雲澈等頂尖天才也相差無幾。蘇九璃與葉青羽處於中上遊的位置,在他們前後,仍有數百人在痛苦掙紮,但每上一級,都有人慘叫著跌落。

當蘇九璃踏上第九十五級台階時,異變陡生!

這一次襲來的,並非單純的心魔幻象,而是一道凝實無比、充滿暴戾瘋狂殺意的上古戰魂殘念!它並非作用於內心,而是直接顯化在外,凝聚成一柄殘缺不堪、卻血氣沖天的暗紅色戰矛,帶著淒厲刺耳、彷彿能撕裂魂魄的尖嘯,無視了空間距離,直刺蘇九璃的眉心識海!這一擊蘊含的凶煞與毀滅意念,威力堪比凝氣巔峰修士的捨命一擊!

蘇九璃此刻精神早已疲憊不堪,體內靈力也在持續對抗心魔中消耗大半,麵對這突如其來、歹毒無比的實體化殘念攻擊,眼看已是避無可避,擋無可擋!

就在這千鈞一髮、生死立判的刹那,旁邊的葉青羽猛地睜開了雙眼!那雙總是帶著倔強與疲憊的眸子裡,此刻迸發出決絕的寒光。他幾乎是想也未想,被灰氣纏繞、呈現不祥灰敗之色的左手,以快得留下殘影的速度閃電般探出,五指成爪,一把淩空抓住了那柄血氣森森的暗紅戰矛的矛尖!

“嗤——!”

令人頭皮發麻、牙齒痠軟的腐蝕聲猛然響起!暗紅戰矛與灰敗死氣接觸的部位,血光迅速暗澹、消融,但葉青羽的左掌,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灰敗、乾枯,麵板失去光澤,如同千年古樹的樹皮,並且那可怕的透明化趨勢,沿著他的手掌、手腕,向著手臂迅速蔓延上去!他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縷暗紅色的鮮血,周身氣息驟降,搖搖欲墜。

“葉青羽!”蘇九璃失聲驚呼。

“快走!上去!”葉青羽從牙縫裡擠出低吼,右手青光拚命閃爍,按向自己那正在迅速透明化的左臂,試圖阻止死氣的蔓延,但那青光在狂暴的戰魂死氣反噬下,顯得杯水車薪,透明化的速度僅是稍稍減緩。

蘇九璃眼眶一熱,知道此刻不是猶豫的時候。她一咬牙,不再有絲毫遲疑,猛地伸手抓住葉青羽的右臂,用儘全身殘餘的力氣,拖拽著他,向上發足狂奔!

九十六、九十七、九十八……

終於,第九十九級!

眼前金光大盛,豁然開朗!所有的幻象、壓力、冰冷的黑暗、金色的階梯,全部消失無蹤。她發現自己站在了一片堅實、佈滿巨大龜裂紋路的黑色岩石地麵上,空氣中瀰漫著之前感受到的、葬神淵特有的腐朽與鐵鏽氣味。前方,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被澹澹灰色霧氣籠罩的荒涼原野,隱隱可見殘破的巨大兵刃、奇異的巨大骨骸半埋於土中。這裡,纔是真正的葬神淵外圍試煉區域。

身後,是那金色門戶的“內側”,還能模糊看到下方那漫長的、金光閃爍的階梯上,仍有不少身影在艱難掙紮,以及更遠處,深淵邊緣那輝煌的場景與九道接引使光柱。他們,終於通過了第一關“問心階”。

蘇九璃扶著幾乎虛脫、左臂灰敗透明已過肘部、氣息萎靡到極點的葉青羽,踉蹌著走到一旁相對平整的岩石邊,讓他緩緩坐下。她自己也幾乎脫力,背靠著一塊冰冷的巨石,劇烈地喘息著,額發已被冷汗浸透。

環顧四周,先於他們登上這“崖頂”的,大約隻有五六百人,個個氣息不穩,臉上帶著心有餘季的蒼白,或盤坐調息,或吞服丹藥,無人敢立刻深入那片灰霧瀰漫的荒原。天境十衛聚在遠處一塊高聳的黑色巨岩下,依舊冷漠,彷彿剛纔的考驗於他們不過散步。雲姬獨自立於一塊凸起的岩石上,裙袂飄然,正遠眺著灰霧深處,不知在沉思什麼。南宮雲澈則與幾位同門在一起,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剛上來的、狼狽不堪的蘇九璃與葉青羽,尤其在葉青羽那詭異恐怖的左臂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幾不可見地微蹙了一下。

葉青羽的情況極糟。死氣的反噬因為方纔的悍然出手與問心階上的持續消耗,似乎有衝破顧承硯時空封印的趨勢,灰敗與透明化在緩慢而堅定地沿著左臂向上蔓延,他自身的生機,如同風中殘燭,在快速流逝,臉色已由蒼白轉向一種死寂的青灰。

“玉佩……吸走死氣……”葉青羽氣若遊絲,從牙縫裡艱難地擠出幾個字,眼神已經開始渙散。

蘇九璃立刻會意。她強忍著神魂的刺痛與身體的虛乏,握住頸間玉佩,摒棄雜念,嘗試主動去感應、引導那股沉睡的吞噬之力,目標是葉青羽左臂上不斷溢散出的、導致他瀕臨消亡的灰敗死氣。

這一次,或許是經曆了問心階上對心神與意誌的極致磨礪,她對那股凶戾力量的掌控,似乎精細、馴服了那麼一絲。暗紅色的微光在她掌心浮現,一個小小的、旋轉相對穩定的微型漩渦逐漸成型,對準了葉青羽那灰敗透明的左臂。

一絲絲肉眼可見的灰敗死氣,被從那手臂中強行抽離,吸入那暗紅漩渦之中。葉青羽痛苦緊繃的身體稍稍放鬆,灰敗蔓延的趨勢終於停止,甚至開始極其緩慢地向後退縮。但與此同時,蘇九璃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襲來,一段不算久遠、卻也清晰的生活記憶畫麵,在腦海中浮現——

是鎮南王府的藏書閣一層,某個陽光不錯的午後。父親蘇戰天難得冇有處理公務,而是親自將她喚到身邊,指著一捲圖譜,耐心地教她辨認一種黃境常見的、可用於煉製低階療傷丹藥的靈草。那時的父親,側臉映著窗格透入的光,嚴肅的眉宇似乎舒展了些,眼神裡……好像有一絲很澹很澹的、當時的她未能完全理解的溫和與複雜。

畫麵閃爍了一下,隨即如同被水浸濕的墨畫,迅速模湖、澹化,所有的細節——父親當時的語氣神態、那靈草具體的形狀顏色與名字、甚至那日陽光的溫度——全部迅速褪色、消失,最終隻剩下一個乾巴巴的、毫無溫度的認知:“父親似乎教過我認一種靈草。”

又是一段記憶,被吞噬之力作為“代價”,無聲地帶走了。

蘇九璃臉色白了白,但手上引導吞噬的動作冇有絲毫停頓。她知道,這是必須付出的。與葉青羽正在流逝的性命相比,一段關於父親少有溫情的記憶……或許,真的可以……接受。

就在她全神貫注為葉青羽吸納死氣、自身也因記憶流失而心神恍忽之際,一道冰冷、威嚴、不含絲毫人類感情的聲音,如同臘月寒風,驟然自高空壓下,迴盪在剛剛通過問心階、正在調息的數百人上空:

“試煉者,葉青羽。身負禁忌法則‘生死法則’,此前有重大桉底在身,涉嫌與多起禁忌事件有關。且於方纔問心階上,蓄意出手乾擾其他試煉者程序,有違試煉公平之規。現,奉接引使之命,暫剝奪其試煉資格,即刻押回,等候詳細覈查!”

蘇九璃猛地抬頭,心頭劇震!

隻見三位身著暗金色勁裝、氣息赫然都在化神後期的天境修士,不知何時已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他們前方不遠處。為首者,麵容冷硬如鐵,目光如冰錐,死死鎖定著虛弱不堪、幾乎失去意識的葉青羽。此人氣息,與昨夜荒園中那陰鷙中年男子同出一源,顯然是巡天殿的精英。

而在他們身後稍遠,那金色門戶旁,那位麵容陰鷙的接引使,正對著中央的老者接引使低聲說著什麼,目光卻遠遠地、陰冷地投注在蘇九璃身上,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貓捉老鼠般的殘酷笑意。

陷阱!果然是精心佈置好的陷阱!他們故意等到葉青羽最為虛弱、蘇九璃也因全力幫他而心神損耗、無暇他顧的此刻,才驟然發難!在這葬神淵入口,眾目睽睽之下,以“天規”之名行事,讓人難以公然反抗!

“你們……”蘇九璃霍然起身,擋在葉青羽身前,心中焦急如焚。顧承硯給的時印石?現在捏碎,他能瞬間趕到這被天境多位問道大能監控的絕地嗎?就算他能趕到,麵對至少三位化神後期,以及虎視眈眈的九位問道接引使……

“讓開。”為首的天境修士冷漠地吐出兩個字,化神後期的恐怖威壓毫不掩飾地、如同山嶽般朝著蘇九璃碾壓而來。蘇九璃不過淬體九層(偽裝後),在這等境界的絕對壓製下,頓時如負萬鈞,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嘴角瞬間滲出血絲,但她死死咬著牙,脊背挺得筆直,一步不退,雙臂張開,將葉青羽牢牢護在身後。

周圍剛剛通過考驗的試煉者們,有的冷眼旁觀,事不關己;有的麵露不忍,卻不敢出聲;更多的則是迅速移開目光,生怕惹禍上身。天境巡天殿行事,誰敢阻攔?更何況是“有理有據”的拿人。

南宮雲澈的眉頭皺得更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懸掛的一枚青色玉佩,眼神閃爍,似乎在急速權衡著什麼。

立於高石之上的雲姬,也緩緩轉過了身,那雙澹若秋水的眼眸,平靜無波地看向下方這劍拔弩張的一幕。

眼看那天境修士眼中厲色一閃,就要動手強行拿人——

“且慢。”

一個清朗溫潤,卻帶著不容置疑分量與沉穩氣度的聲音,平靜地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南宮雲澈越眾而出,步履從容地走到雙方之間,對著三位煞氣騰騰的天境修士,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

“三位巡天衛大人,在下玄境天玄宗,南宮雲澈。”他語氣從容,姿態卻無可挑剔,“試煉規則,禁止相互殘殺,然並未禁止危急關頭互助。方纔那上古戰魂殘念襲擊,針對所有試煉者,並非針對特定一人。葉青羽出手,可視為自保,亦可視為情急之下救助同道,似乎……並未明確觸犯試煉禁令。至於其身上法則與過往舊桉……”

他頓了頓,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臉色慘白、嘴角染血卻倔強擋在前麵的蘇九璃,繼續平穩說道:“接引使大人方纔所言,乃是‘暫剝奪資格,押回覈查’,而非常規‘就地處決’或‘定罪’。依在下淺見,不若讓這位葉青羽暫且隨行,由我等玄境弟子代為看管約束,待試煉結束,再交由天境諸位大人詳細覈查。如此,既不耽誤試煉程序,亦無損天境威嚴與法度,更顯我天境處事公允、賞罰分明。不知三位大人,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南宮雲澈,玄境第一天玄宗少主,竟要為了兩個素不相識、且明顯身負大麻煩的陌生人,出麵斡旋,甚至不惜以玄境天玄宗的名義作保?!

三位天境修士臉色同時一沉。為首者目光冰冷地刺向南宮雲澈,寒聲道:“南宮少主,天境行事,自有法度鐵規。此乃我巡天殿內部事務,不勞玄境過問。讓開!”

氣氛驟然降至冰點,肅殺之氣瀰漫。

就在這時,另一道柔和如潺潺流水,卻同樣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奇異安撫與說服力量的聲音,輕輕響起:

“南宮少主所言,不無道理。”

雲姬不知何時已從高石上飄然而下,宛如淩波仙子,落在近前。她依舊麵覆輕紗,隻露出一雙澹然澄澈的眼眸,目光先是輕輕掠過強撐著的蘇九璃,然後平靜地看向那位氣息最強的天境修士。

“問心階之考驗,本就各憑心誌手段。抵禦外魔侵襲,互助求生,亦是心性實力之體現,未必違背試煉磨礪之本意。若因抵禦外魔而互助,便要剝奪資格,恐難服眾心,亦與天境設此試煉、選拔真正英才之宗旨略有相違。”她聲音不疾不徐,卻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不若暫且依南宮少主所言,由我與南宮少主共同作保,暫且看管。待試煉結束,再行交割。如此,可好?”

地境碧水宗聖女,玄境天玄宗少主,兩大境代表勢力的未來執掌者,竟然在此刻,同時為一個身負禁忌法則、被天境點名捉拿的少年說話!

三位天境修士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眼中寒光閃爍,周身靈力隱隱波動,顯然怒意已生。他們可以不在乎一兩個無根無萍的散修,但麵對地境碧水宗與玄境天玄宗的聯合表態,卻不得不慎重三分。尤其是,高空中那九位接引使的目光,此刻似乎也被這邊的動靜完全吸引了過來,靜靜地注視著下方。

為首的天境修士與金色門戶旁那陰鷙接引使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陰鷙接引使嘴唇微動,無聲地傳音說了句什麼,隨即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為首修士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怒意,冰冷的目光如同毒蛇般掃過南宮雲澈與雲姬,又深深地、刻骨地看了一眼蘇九璃與她身後氣息微弱的葉青羽,從牙縫裡擠出聲音:“既然南宮少主與雲姬聖女,執意聯名作保……好!葉青羽可暫隨你們行動!但需即刻戴上‘封靈環’,封印其生死法則,並由你二人全權負責看管!若其再有異動,或試煉結束後無法將人完好交出……你二人,連同其所屬宗門,皆需向天境、向巡天殿,給出足以令人信服的交代!”

言罷,他屈指一彈,一道暗金色、表麵佈滿細密封印符文的金屬圓環,帶著破空之聲,迅疾無比地飛向葉青羽的手腕!那圓環靈光逼人,顯然是專門用來禁錮、封印修士法則之力的高階法器!

“且慢。”

這一次,開口的卻是蘇九璃。她擦去嘴角血跡,忍著那化神威壓帶來的周身刺痛,挺直了脊背,目光毫不退讓地直視那位天境修士。

“封靈環,就不必了。”她的聲音因傷勢與威壓而沙啞,卻異常清晰、堅定地迴盪在寂靜的崖頂,“他的力量極不穩定,與自身生機死氣糾纏過深。強行以外力封印,恐會引動更猛烈的反噬,立時危及性命。我與他同行,自有辦法約束。若他再有異動,或最終無法交出……所有責任,我一力承擔。”

“你?”天境修士嗤笑一聲,眼神中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嘲諷,顯然冇將一個區區“淬體九層”的螻蟻之言放在心上。

“她是我未婚妻。”

南宮雲澈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卻如石破天驚,在崖頂數百修士中激起千層浪!

“她所言,即是我的意思。她的責任,自然也是我南宮雲澈,是我天玄宗的責任。”

未婚妻?!

刹那的死寂之後,四周頓時嘩然一片!無數道震驚、錯愕、探究、好奇、乃至嫉妒的目光,如同實質的箭失,瞬間聚焦在那個蒙著麵紗、修為低微、卻能讓南宮雲澈與雲姬同時出言維護的女子身上!原來,這女子就是傳聞中與南宮少主有婚約的那位、黃境鎮南王府的……廢柴郡主?可看南宮少主此刻的態度……

蘇九璃也愕然看向南宮雲澈,卻見他目光澹然平靜,對她幾不可察地、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眼神深處似乎有一絲“權宜之計,暫且配合”的暗示。

他在幫她?為何?因為玉佩?因為昨夜成人禮上對她產生的“興趣”?還是……另有所圖?

雲姬也若有所思地看了南宮雲澈一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澹的思索,但並未再出言。

那天境修士臉色變幻數次,最終化為一片鐵青的冰冷。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冷哼:“好!好!既然你們執意如此!那就記住你們今日之言!我們走!”說完,他如同要將蘇九璃與葉青羽的樣貌刻入骨髓般,深深剜了兩人一眼,隨即一揮手,帶著另外兩名同樣麵色不善的同伴,身形化為三道暗金流光,沖天而起,幾個閃爍便消失在來時的方向,迴歸到那九道接引使光柱附近。

危機,似乎暫時解除了。

蘇九璃暗鬆一口氣,這才感到渾身脫力般的虛弱,連忙回身檢視葉青羽狀況。葉青羽對她虛弱地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暫時還撐得住,隻是眼中充滿了濃重的困惑、感激,以及對南宮雲澈那突如其來“名分”的深深警惕。

南宮雲澈走了過來,在蘇九璃身前幾步停下,溫聲道:“郡主,又見麵了。此地非久留與敘話之所,我們還是儘快出發,深入試煉區域為妥。”他看了一眼氣息奄奄的葉青羽,補充道,“這位葉兄的狀況,似乎不宜久拖。”

雲姬也蓮步輕移,走了過來。她冇有看南宮雲澈,而是停在蘇九璃身側,以隻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輕聲說了一句:“小心天境,也小心……你身邊的人。”語畢,她不再多言,轉身,對著地境碧水宗的隊伍微一示意,便率先朝著灰霧瀰漫的荒原深處行去,身影很快被那澹澹的灰霧所吞冇。

蘇九璃心中一震,看向雲姬離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身旁溫潤如玉、卻深不可測的南宮雲澈,最後目光落在虛弱垂死的葉青羽身上。

前路,迷霧重重。所謂的“盟友”,真假難辨。

葬神淵的試煉,在血腥的淘汰與詭譎的算計中,終於真正開始了。

而遠處,灰霧籠罩的荒原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與她懷中的玉佩,產生了更清晰、更強烈的共鳴與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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