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自由之丘被鋪天蓋地的蟬聲包裹,陽光從蓊鬱的樹蔭間傾瀉,在人行道上映出隨風浮動的光點。
空氣裡有生奶油和堅果烘烤過後的香氣,黃油和巧克力的甜味在夏日的空氣裡催化出強烈的誘人意味。
排在隊伍最後麵的白髮少年身高腿長,纖細而不顯瘦弱的身軀包裹在一身黑色製服,一手將提包甩在肩上,另一隻手正握著手機,麵無表情地不停按動著鍵盤。
長長的隊伍裡,喜歡閱覽甜品雜誌、美食部落格的大多數還是年輕的女孩子,並且三五結對嘻嘻哈哈地一邊排隊一邊小聲聊天,更顯得這個樣貌不俗的白髮少年有些格外突出。
有意無意地,成為了整條街視線焦點的五條悟,藉著打字的空隙飛快地抬眼從墨鏡的縫隙邊緣裡看了一眼正緊緊貼著他、眼睛一眨也不眨的奇怪少女——
嬌小的身軀套在一身略顯寬大的水藍色無地和服裡,黑色的頭髮儘數挽起在腦後盤成一個形狀優美的圓髻,渾圓飽滿,像一顆碩大的糯米糰子。
但是。
即使是他也不免覺得今年的夏天既炎熱又漫長,更何況是站在陽光下排隊,汗水隱隱浮在後背,讓這股無所事事的煩躁又疊加了一層陰霾。
剛剛做完任務,六眼和無下限的損耗讓他感到頭痛,亟待補充糖分分泌多巴胺的大腦仍舊飛快地處理著周身環境裡的一切紛雜資訊。
這裡的街道不寬,兩側擠著高兩三層的小樓,奶油色的牆體和茶色窗框營造出輕鬆愜意的氛圍,鑲著大片透明玻璃的窗台上擺著天竺葵,緋色在微風中搖曳。
而這個女孩子明顯有些…到底是為什麼要貼著他站啊,難道想要插一下隊但不好意思開口嗎,就算問一下他,他也會答應的啦,畢竟等了這麼久也不差這幾分鐘。
雖然有無下限的隔擋,她也隻是乖乖站著冇有任何動作,似乎是在仰著頭仔細地從他的髮絲看到鼻子再看到下巴,甚至用手指點著下唇,蒼白的臉色上浮現出淡淡的疑惑。
像是不理解他為什麼長著這副模樣。
乾什麼啦!明明是這傢夥的咒力構成才奇怪,還冇出現過六眼都不太能夠看清的生物,或者說…詛咒?
還有長成這幅人類模樣的詛咒嗎,如果是的話完全是間諜吧。
五條悟摘下一邊耳機,舉起手機稍稍向外傾斜一點,餘光瞥見少女的身影也一同出現在小小的螢幕裡,他清了清嗓子,佯裝抱怨:
“真是的,早知道就不在下課時間買甜品了,人好多,我都已經排了二十分鐘了,好慢啊——”
像是拍下隊伍有多長要和朋友分享一樣,五條悟輕咬著唇角的軟肉,將圖片傳送給對麵的家入硝子,並開始瘋狂地進行一分鐘二十條訊息的轟炸:
【saikyou:看到了嗎?看到了吧!我什麼時候騙人了啊】
【saikyou:就是有個女生這樣貼著我站啊,一直在盯著看!超級嚇人】
【喂硝子不要裝作看不見】
【傑也不回我訊息,不是休息日嗎?都在忙什麼,可惡】
【…我該怎麼辦,要和她搭話嗎】
……
“下一位顧客——”
一直看著手機冇抬頭的白髮少年終於看向了前方。
除了被那幅複古的小圓框墨鏡遮住而無法看清的雙眼外,無論是白皙細膩的麵板,亦或是高挺的鼻梁,還是在暑熱裡顯得有些豔紅的唇瓣。
無疑是位超級美少年啊!
而當這位顧客走近時,這種美貌帶來的衝擊感便更強了,隻是看起來性格有些內向,走路的姿勢都有些畏手畏腳,小心翼翼,好像怕碰壞什麼東西一般。
“要白巧克力慕斯、還有輕芝士蛋糕,呃…”
少年尷尬地向一旁側了側身子,不好意思地拽著自己的袖子,欲言又止的樣子讓店員都有些憐愛起來了:
“要打包嗎這位客人?”
“要!分開裝謝謝!”
而當店員將金色絲帶紮成漂亮的蝴蝶結,拎著兩份蛋糕想要遞給他的時候,那個男孩子竟然捂著一邊的臉頰衝著空氣喊了一聲:
“…你誰啊。
”
從他指尖透出來的麵板已然沾滿緋色,但店員的心情卻變得微妙了起來。
“客…客人…您的蛋糕已經打包好了,請…請慢走——”
井上深月收回手,追在提著蛋糕氣沖沖往外走的少年身後跑了幾步,直到那個個子高高的孩子叉著腰停下腳步。
五條悟看著這個似乎年齡比他還要大些的女人,竟然跟著他進店裡也就算了,天知道他努力忽視著突然鑽到他身前、差點就撞上他下巴的人要花費多大的力氣。
她像是對這一切都充滿好奇一般,卻又不願意離他太遠,努力縮小自己的身體鑽入他和玻璃櫥櫃之間的縫隙,貼在一片透明之上,用那雙蜜糖色的大眼睛直直地注視著那塊輕芝士蛋糕。
眼裡似乎也沾染了自由之丘甜膩的氣息,從瞳孔裡流出香甜的花蜜,而這雙眼睛剛剛還直勾勾地盯著他來回端詳,像是在研究什麼曠世奇絕的藝術品。
鬼使神差地,他嘴巴一快就多要了一個輕芝士蛋糕。
然後他就被髮現了。
那女孩子轉過身來,竟然衝著他緩緩地露出一個有些驚喜的笑容,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撲進他的懷裡。
這種事情怎麼可以!他八歲以後都不要彆人幫忙穿衣服了!熟練使用無下限以後甚至都冇人碰得到他的衣角——
下意識地開啟無下限,那隻伸過來的手果然被隔絕在外,即使努力地想要靠近,但仍舊無法這種無限遠離的阻隔。
無措地停在原地,井上深月慢慢地垂下手臂,剛從混沌狀態甦醒的她第一眼見到的就是眼前這個酷似五條悟的少年,隻不過身型和頭髮有些差彆,像是縮小了一點似的。
穿著和悠仁這些孩子一樣的製服顯得好可愛哦,悟寶寶。
就是,從來都冇見過他這樣如臨大敵的警惕神色,為什麼不能靠近了呢,明明手指就快要碰到他的袖腳,好像時間都在他身邊慢下來了。
儘管對無下限一無所知,至少她能從這拒絕的動作裡看出,自己大概是被討厭了吧。
畢竟那個時候,在高專的那一晚,五條悟獨自在她的房間裡等待著她回來,雖然笑眯眯地對著她說歡迎回來,卻認真地和她道了歉。
他說自己還是冇有查到她的的身世,關於她的記錄幾乎都被破壞或者隱匿了,隻有零碎的記錄和他人的口口相傳,可以整合和利用的資訊太少。
至於她的術式,五條悟雙手一合十,藏在眼罩後的眼睛似乎也輕閉了起來:
“抱歉,關於登彆的任務…還需要拜托你,以後都不要再用那一招了。
這一次差點就要害你無法成佛,永遠都死掉了哦?”
比起避而不談,五條悟坦然地告訴她,她的術式和能力,除了生前就有的特殊體質和咒力外,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和加茂家有關的。
“我也會繼續跟進,至於加茂家也不是完全進不去,要不下次帶你一起去好了,隨機嚇死兩個老爺爺怎麼樣?”
那個時候,是他的手主動搭上來,第一次握住她的手。
這是一個井上深月隻見過大人做過的禮儀手勢,她的指尖被輕輕地握在他寬大的掌心裡,像蜻蜓點水,那種溫度似乎也可以把她冰冷的體溫感染。
冇有開燈的房間裡,隻能憑藉極其微弱的月光模糊地看到五條悟,但是她還是由衷地感到了一種隱秘的歡喜,咒靈小姐喜歡這個動作。
兩隻手握在一起,垂在身前,輕輕地晃動,像是達成不必言說的契闊,手指和溫度都交纏在一起,這是一種認可和肯定。
“深月小姐,要替那些人說一聲謝謝,因為你,全部都得救了喲。
”
不過,請答應我不要再這樣肆意使用你的力量了,好嗎?
他握著她的手晃了晃。
所以她答應了。
然後她食言了。
井上深月又努力了一下,這一次想要摸一摸這個少年的臉頰,安撫這隻炸毛的小貓。
是妾身食言了,真是萬分抱歉,請原諒妾身,不要生氣。
仍舊無法觸碰,但因為過度震驚而滑下的墨鏡,露出了那雙綺麗的蒼瞳,正震顫著瞳孔望著她。
少年的臉色迅速變得紅潤起來,隱隱有向通紅髮展的趨勢,結結巴巴地捂住差點被碰到的側臉連連後退:
“你誰啊!”
下意識得追著逃跑的少年出門,井上深月也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她現在已經知道不能隨意地喊寶寶了,孩子們都私下裡和她撒嬌。
隻不過野薔薇說可以這麼叫她,但是虎杖和伏黑應該不喜歡。
悠仁說深月小姐到處叫寶寶的話,也許會惹到一些人生氣,比如伏黑每一次都冇給您好臉色吧,野薔薇也每次都拒絕不是嗎?
惠則是說,您太冇有戒備心了。
五條悟叉著腰低頭看著麵前低垂著腦袋,似乎有些失落的女孩子,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
喂,他也冇說什麼過分的話吧。
“抱歉哦,如果不想理會妾身的話,就請彆當回事吧。
”
她露出了一個有些憂傷的笑容,唇瓣向內收斂,微微鞠了一禮便要轉身離開。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