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杖悠仁立刻跳了起來,而喜歡摸腦袋的井上深月再次落了個空,她轉過頭來看了伏黑惠一眼,那頭的少年接觸到她的目光,瞬間露出了忌憚的神色。
白玉犬感知到伏黑惠的情緒,跳開了虎杖身邊,準確來說是躲開了更加強大的井上深月,那從小袖裡伸出的手還差一點就要摸上它的腦袋。
冇有任何攻擊意圖的井上深月迷茫地看著麵前的三個孩子,她雖然並不是很懂為什麼自己會被接二連三地拒絕,卻也冇有生髮怨念。
隻是捏著袖子:“真是壞狗狗,不可以咬寶寶哦。
”
玉犬往伏黑惠的身後縮了縮,竟然露出了小狗被踢了一腳的委屈嗚咽。
引得伏黑惠神色莫名地回頭看了一眼。
虎杖的叫聲太響亮了,威力彷彿透過了帳,伊地知潔高從懷裡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猶豫著要不要給五條悟撥號。
不遠處卻很快傳來了幾人的腳步聲,為首的短髮少女釘崎麵色怪異,舉起手跟他打招呼:“伊地知先生,咒靈已經被祓除了。
”但不是被我們。
他頓時鬆了口氣,一、二、三、四。
下意識清點著學生人數的伊地知欣慰地扶了扶眼鏡,一個也不少啊。
“那麼我要降下帳了。
”後續再整理相關的任務報告和上級彙報就結束工作了,今天真是出乎意料地順利啊。
等等。
“她是誰啊!”
伊地知崩潰地指著虎杖的身後。
拽著虎杖悠仁衣角的井上深月慢吞吞地抬眼,看到伊地知以後激動地捏緊了手,語氣雀躍:“啊,又有一個寶寶呢。
”
伊地知潔高恨不得躲進車底。
釘崎野薔薇:“伊地知先生不是寶寶啦!”
伏黑惠:…那你就是嗎。
倒是給我反駁啊。
釘崎這傢夥也變得奇怪了。
虎杖悠仁紅著臉,他的後背一直在冒汗,因為深月小姐像是背後靈一樣不管不顧地緊緊跟在他身後,無論自己說什麼都不肯撒手。
釘崎野薔薇叉著腰去看虎杖身後的人:“真是的,怎麼見到誰都叫寶寶啊。
”
伏黑惠把玉犬收進影子,他看見那女人偷偷看自己的玉犬了,想摸的樣子都寫在臉上,泛灰的眼瞳微笑時眯起,柔和地像滿地傾瀉的月光。
伊地知潔高一直在擦汗。
“為什麼要跟著我們。
”伏黑惠問。
井上深月貼著虎杖悠仁不鬆手,嬌小的身影藏進他的影子裡,隻露出不肯與伏黑惠對視的眼睛:“寶寶去哪兒,媽媽就去哪兒。
”
她覺得這個寶寶有點點凶,但是媽媽愛寶寶,不應該害怕寶寶。
於是她抬起眼睛,望向始終對她保持警惕的黑髮少年。
當胎兒蜷縮在母親的胞宮裡時,隻有臍帶將他們相連,因此媽媽能夠感應到寶寶的情緒。
緊張、恐懼、歡欣、依賴、害羞…這些四麵八方傳來的情緒成為了供養忘記一切的母親的養分。
她認真的神色讓注視著她的伏黑惠像是被燙到一般轉移了目光。
虎杖悠仁撓撓頭,想轉頭去看她,衣角又被捏的死緊動彈不得,力氣真是出奇大:“您…冇有地方可以去嗎?”
背後冇有立刻傳來迴應,他剛想說抱歉,背後傳來有些苦惱的聲音,她說話時就像思維單一的稚童:“妾身在找寶寶。
”
“寶寶找到了,就有地方去了。
”
這有著奇異美麗的詭異存在,眨動眼睫,像是並不知道自己有著多麼恐怖的力量,也並不知道世界的原委,像是個初生的稚兒,固執地呢喃著她存在的唯一意義。
“寶寶,我的寶寶。
”
她很傷心,淚水綴在眼睫上,像打濕鬆葉的雨滴,垂落下來。
一刻不停的潮濕瞬間像是攥緊了眾人的呼吸,如同胎兒感知到母親的情緒一般——
好難過,好難過,好難過,好難過,好難過,好難過,好難過,好難過,好難過…
媽媽要找到寶寶,媽媽要保護寶寶。
一滴水突然滴在虎杖悠仁的臉上,濃鬱的黑色天空開始下雨了。
井上深月忘記了很多很多。
忘記了自己是誰。
忘記了那個曾經在她最黑暗的時候給予她庇護的男人,忘記了九次隆起的腹部,又九次失去的疼痛。
她隻記得一件事。
寶寶需要她。
所以沉在無邊的黑暗裡,她一直耐心地等待著,棲息之地很安靜,冇有光怪陸離的夢境,冇有聲音,連時間都停止了流動。
然後——
啼哭聲。
尖銳的、刺耳的、像嬰兒第一次呼吸時的啼哭。
從很深很遠的地方傳來,刺破了這片亙古不變的黑暗,直直刺進她的身體。
巨大的能量在那一瞬間湧進她的下腹,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強行灌入,又像是迷路的孩子跌跌撞撞地投進她溫暖的身軀裡。
比意識更早醒來的是作為母親的本能。
她的手抬起來落在小腹上,掌心貼著那一片早已冇有溫度的麵板,輕輕地、緊緊地護住。
就像一百五十年前,她還活著的時候,每一次都試圖這樣緊緊地護著肚子裡那些從未出生的孩子一樣。
月光從廢墟的縫隙裡落進來,照在她臉上。
她緩緩地坐起來,像一具沉在海底太久的沉船被打撈上岸。
遠處的城市燈火通明,有無數人的氣息,無數咒力的波動。
但這一切對於井上深月來說並不重要。
她隻感覺有一個聲音,年輕的、慌亂的、正在被什麼力量撕扯的聲音。
那是寶寶的聲音。
冇有觸覺,冇有饑餓,不知疲倦。
她在人來人往中迷失著,時不時摸一摸路過的小貓和狗狗。
可是他們都不是。
不是她的孩子。
她要保護好寶寶,冇有寶寶就冇有活著的意義。
寶寶寶寶寶寶寶寶寶寶寶寶寶寶寶寶寶寶寶寶寶寶寶寶寶寶寶寶寶寶寶寶寶寶寶寶寶寶寶寶…
直到有一道腳步聲踏進她的緣線裡,甜美的孩子的氣息,像糖果和花朵,甘露似的消解了她心中的苦悶和憂傷,井上深月找到寶寶了。
*
虎杖悠仁有些在意背景好似在冒出花朵的深月小姐。
她坐在後排,被夾在他和釘崎中間。
井上深月毫無知覺地靠著虎杖悠仁,努力地伸出細細的胳膊摟住少年人寬闊的肩膀。
“寶寶還害怕嗎?媽媽在哦。
”
她似乎還對剛剛發生的事情耿耿於懷,像一位真正的母親眼見孩子即將受到傷害時地憤怒與恐懼,直到現在還有些後怕。
虎杖悠仁很害羞,他努力往旁邊縮起身子躲避井上深月突如其來的撫摸,有火車在他頭頂呼呼開過似的冒起熱氣。
“請您坐好,我真的冇有在怕啦,說真的我不是您的兒子啊。
”虎杖悠仁捂住臉,強迫自己忽略那貼著自己臂膀的柔軟。
微涼的觸感貼在臉上,細密的柔軟繞著他眼下的紋路打轉,深月小姐總是很輕的聲音像散落的櫻花飄落四周:“不痛嗎?媽媽很心疼寶寶,不想讓寶寶痛。
”
一滴透明的水液滴落下來,他放在膝上的另一隻手的手背上砸出了一個小小的水窪,虎杖悠仁驚訝地睜開眼向一旁看去。
深月垂著眼,淚水像失去控製一般不斷地滴落,偏偏麵上冇有多餘的表情,如同精緻的生人偶,脆弱地彷彿一碰就會碎落滿地。
“媽媽是很壞的媽媽,不能保護好寶寶。
”
虎杖悠仁下意識地伸手想要替她擦去臉頰上透明的水漬,這無聲無息的淚顏讓他心頭狂跳,不想讓深月小姐繼續哭泣,可他卻在半空中停滯了伸到一半的手。
因為原本正靠著車窗按動手機的釘崎野薔薇察覺到了車內莫名的氛圍,她直起身子向一旁的男同學看去,總是傻的冇心冇肺的虎杖竟然嘴角微微向下地蹙著眉頭。
而身旁緊挨著她的女人,嬌小的身軀如同在風中震顫的花枝,流水一般微涼的髮絲掠過釘崎野薔薇的指尖,她背對著自己這邊,和服領子下纖細的脖頸蒼白。
井上深月的下巴被從身後伸來的少女的手指輕輕握住,釘崎野薔薇最愛的那款香水的味道瞬間貼近,她抱怨起來:“一刻冇看住就哭了嗎?你可真是好欺負啊…”
下一秒釘崎野薔薇的動作就頓住了。
伏黑惠本來也偏著頭無意識地盯著窗外。
都說了路邊的人類(咒靈)不要撿,結果可惡的某白毛教師一直在電話裡喵喵叫:
“哎——帶她回高專啦回高專,我會儘快結束任務和你們彙合的哦,人家也超級想看到處叫彆人寶寶的咒靈啦超級稀…”
還好他從伊地知先生手裡拿到了手機即時結束通話了通話,不然那傢夥說不定要耍無賴,纏著伊地知開視訊。
可是咒靈是無法進入高專的,未經登記的咒靈靠近高專的結界就會引發警報,而這次任務也已經引起總監部的注意了吧,五條老師又要和總監部大鬨一場嗎…
像保下虎杖悠仁這個宿儺的容器一般,保護這個不知來曆的存在。
車裡的空氣難得安靜,伏黑惠才反應過來,他往後視鏡裡看了一眼。
從虎杖悠仁手掌中伸出的舌頭正緩緩收回,那裂開的嘴角邊掛著的是戲謔和挑釁的無恥笑容,後排坐的像夾心三明治的三個人還呆呆地愣在原地。
直到井上深月嚇得停止了哭泣,她抬起手摸了摸被舔得一口,濕漉漉的臉側:“誒?”
釘崎野薔薇\/虎杖悠仁:……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