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巷
深秋的風卷著枯葉,刮過老城區逼仄的巷子。
陳禾蹲在水龍頭前,雙手浸在刺骨的冷水裏,搓洗著一大盆髒衣服。水冰得紮進骨頭,她手背的凍瘡早已裂開,滲著細細的血絲,可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茫,像一具沒有知覺的木偶。
十八年。
打罵、凍餓、指使、冤枉、替弟弟背鍋……早已把她所有的情緒都磨成了一潭死水。疼了不喊,累了不歇,哭都不敢出聲。活著對她而言,隻是機械地忍和熬。
“死丫頭!洗個衣服都磨磨蹭蹭!想餓死我們全家嗎!”
陳母尖利的罵聲從屋裏炸出來,伴隨著弟弟的哭鬧聲。
陳禾的指尖幾不可查地蜷了一下,卻依舊沒抬頭,隻是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她早習慣了。
習慣了一睜眼就有幹不完的活,習慣了任何錯都是她的,習慣了抬手就落的巴掌,習慣了自己生來就低人一等。
是這條陰暗舊巷裏,一個沒人疼、沒人要、連喘氣都要小心翼翼的影子。
陳禾六歲那年的冬天,比往年都要冷。
家裏有什麽好吃的,永遠先給弟弟。
新衣服是弟弟的,玩具是弟弟的,疼愛也是弟弟的。
她的東西,隻有穿不暖的舊衣、做不完的活、和數不清的打罵。
那天,弟弟偷吃了陳母藏起來的糖,還把罐子摔碎在地上。
陳母回來一看,當場炸了。
弟弟立刻指著陳禾,哭著喊:“是她!是她偷的!”
陳母不問一句,抬手就狠狠一巴掌甩在陳禾臉上。
力道大得把她整個人扇倒在地。
“喪門星!小偷!我打死你!”
陳禾的耳朵嗡嗡響,嘴角立刻破了,血腥味在嘴裏散開。
她疼得渾身發抖,哭著搖頭:“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可她越解釋,陳母越氣。
陳父也衝過來,一腳踹在她身上,“還敢頂嘴!”
那天晚上,他們把她光腳趕到院子裏罰跪。
地上結著冰,天上飄著雪。
她隻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薄單衣,凍得嘴唇發紫,渾身控製不住地打顫。
屋裏暖黃的燈亮著,父母和弟弟圍著桌子吃熱飯、烤火。
沒有人看她一眼,沒有人管她會不會凍死。
她跪到半夜,意識都模糊了,陳母才把門拉開一條縫,冷冷地說:“知道錯了沒有?”
陳禾縮成小小的一團,聲音抖得不成樣:“知、知道了……”
“過來洗衣服。”
院子裏的水龍頭凍得發硬,水流出來刺骨地冷。
她小小的手一碰到水,立刻凍得通紅,裂開細細的血口。
她要洗一家人的髒衣服,包括弟弟弄髒的衣褲。
水越冷,她越疼。
越疼,她越不敢哭。
弟弟還故意跑出來,朝她扔雪團,笑她是沒人要的東西。
那一夜,陳禾縮在冰冷的牆角,一夜沒睡。
她第一次在心裏輕輕想:
為什麽別人都有家,
隻有她,活得這麽疼。
一聲破罵打斷了陳禾的思緒,陳母一臉嫌棄的看著她。
“洗完沒有!洗完幫你弟弟把這幾本書去還了,趕緊的!”
“知道了。”
陳禾手上的動作沒有停,更是加快了速度。
幫弟弟還書是陳禾唯一可以讓自己多學知識的機會,曾經她偷偷帶回一本書,卻不想還是被弟弟發現告了狀。
陳母聽到後很生氣,很不正常的生氣。
“你讀書有什麽用!你將來頂多找個人嫁了給我兒換彩禮纔是你的用處!”
陳禾看著眼前被撕爛的書,陳母自言自語著什麽走了。
傍晚的雨剛停,空氣裏飄著潮濕的寒意。
陳禾抱著一摞舊書,安靜地走在巷子裏。
袖口洗得發白,脊背卻挺得很直,明明一身樸素,眉眼間卻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清冷矜貴。
走到拐角時,她腳步微頓。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男人倚著車身,氣質沉靜疏離,一眼便知出身不凡。
他本是路過,目光卻在看見她的那一刻輕輕定住。
女孩安靜得像一幅無聲的畫,不張揚,卻動人。
陳禾不敢多瞧,低頭想默默繞開。
可懷裏的書忽然滑落,散了一地。
她慌忙蹲下身去撿,指尖有些無措。
下一秒,一雙黑色皮鞋停在她麵前。
他也蹲了下來,安靜地幫她把書一本本拾起,動作輕緩,沒有半分居高臨下。
“小心點,別劃破手。”他聲音低沉。
陳禾抬頭,撞進一雙溫和沉靜的眼。
“謝謝。”她輕聲道。
“請問,你們的社羣中心怎麽走。”
那是他們第一次遇見。
陳禾到了深夜纔回去,晚飯沒吃的她胡亂喝了幾口自來水就鑽進了沙發的薄被中。
耳邊傳來陣陣鼾聲,但這卻是讓陳禾最安心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