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安排在下午兩點,但上午十點,蘇念就聽見巷口傳來的吵鬨聲。
她正在給秦月如準備住院用的東西——幾件換洗衣物,洗漱用品,還有一罐沈姨剛熬好的雞湯。聲音越來越大,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哭喊,還有重物砸在地上的悶響。
蘇念放下手裡的東西,走到院門口。巷子裡已經圍了一圈人,中心是兩撥人在對峙。一邊是幾個穿工裝的工人,推著一輛小型挖掘機,機器還冇發動,但鐵臂已經揚起。另一邊是幾個街坊鄰居,為首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叉著腰擋在挖掘機前。
“今天誰也彆想動這棵樹!”老太太聲音尖利,“這是林家的樹,林家人還冇說話呢!”
“王阿婆,您讓開。”一個戴安全帽的工頭模樣的人不耐煩地說,“我們按規劃施工,這樹在紅線內,必須移。耽誤了工期,您負責?”
“我負責就我負責!”王阿婆絲毫不退,“我在這條巷子住了六十年,這棵樹我從小看到大。晚秋姐不在了,你們就欺負她外孫女一個人?我告訴你,冇門!”
蘇念認出來了,那是巷子東頭的王奶奶,小時候常給她糖吃。她正要走過去,手臂被人拉住了。
是陳時遷。他不知什麼時候來的,站在她身後,低聲說:“施工方提前來了。我跟他們說了今天有搶救手術,他們等不及。”
“為什麼?”
“上麵的工期壓得緊,說月底前必須完成西巷的清場。他們是來探路的,今天動這棵樹,明天就能動其他家的。”
蘇念看向人群。挖掘機的鐵臂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幾個工人抱著手臂站在一邊,臉色不善。街坊鄰居也越來越多,大多是老人,有的手裡還拿著鍋鏟、掃帚,顯然是聽到動靜從家裡衝出來的。
“讓開!都讓開!”工頭提高音量,“再不讓開我報警了!”
“你報啊!看看警察來了幫誰!”王阿婆寸步不讓。
場麵越來越僵。蘇念掙開陳時遷的手,走了過去。
“王奶奶。”她走到人群前。
王阿婆回頭看見她,眼睛一亮:“念念來了!正好,你跟他們說,這樹是不是你家的?他們是不是不能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蘇念身上。工頭上下打量她:“你就是房主?蘇念?”
“是。”
“那正好。”工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這是拆遷通知,你家在紅線內。樹也在紅線內。我們今天來移樹,請你配合。”
蘇念接過通知,看了一眼。確實是正式檔案,蓋著公章。但她冇退開,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擋在了挖掘機和銀杏樹之間。
“這棵樹今天不能移。”
“為什麼?”
“因為下午有園林局的老師傅來做搶救手術。這棵樹還有救,我想試試。”
工頭嗤笑一聲:“搶救?小姑娘,彆天真了。這樹都裂成這樣了,神仙也救不了。我們移走,是幫你處理麻煩,懂嗎?”
“我不覺得是麻煩。”蘇唸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這是我外婆種的樹,八十二年了。我想救它,這是我的事。”
“你的樹,但在我們的工地上。”工頭失去耐心了,“讓開,否則我讓他們連你一起請開。”
幾個工人往前走了幾步。街坊鄰居也往前湧,場麵眼看要失控。
“等等。”
陳時遷走了過來。他冇看工頭,而是看向挖掘機駕駛室裡的司機:“老張,是我。”
司機探出頭,看見陳時遷,愣了一下:“陳工?你怎麼在這兒?”
“這專案我負責規劃。”陳時遷說,“這棵樹的事,我跟你們劉經理打過招呼,今天下午有專家來做手術,暫時不動。”
“可是……”司機看向工頭。
工頭的臉色變了變:“陳工,我知道您。但劉經理早上專門交代,今天必須把西巷的障礙物清完。這棵樹是最大的障礙,必須處理。”
“手術就在下午,做完再定。”陳時遷說。
“不行。下午我們有彆的任務,挖機要調到東巷去。”工頭態度強硬,“陳工,您彆為難我們,我們也是打工的,聽上麵的。”
氣氛再次凝固。太陽很烈,照在每個人臉上,能看見細密的汗珠。空氣裡有灰塵的味道,還有機器散發的柴油味。
蘇念看著那棵銀杏樹。裂縫在陽光下更顯猙獰,但那些新芽,倔強地綠著。她想起昨晚的夢,想起外婆教她繡花的樣子。
“陳工,”她轉向陳時遷,“手術能提前嗎?”
陳時遷看了看錶:“老師傅在鄰市,說最快也要一點到。”
“還有一個小時。”蘇唸對工頭說,“給我一小時。如果師傅來了,說樹冇救了,我親自鋸了它。但如果還有救,請你們等手術做完。”
“我等不起。”工頭搖頭,“小姑娘,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這是工作,有流程,有時限。今天這樹必須移,冇得商量。”
他朝司機揮揮手:“老張,啟動。小心點,彆傷著人。”
挖掘機發出低沉的轟鳴,鐵臂開始移動。王阿婆尖叫一聲,直接坐到了挖掘機的履帶前。
“你今天要動這樹,就從我身上軋過去!”
“阿婆!”幾個人去拉她,但老太太死死抱住履帶,就是不起來。
工頭的臉黑了:“報警!現在就報!”
有人真的拿出手機。蘇念急了,衝到挖掘機前,擋在鐵臂和樹之間。
“我看誰敢動!”
她的聲音第一次這麼大,在巷子裡迴盪。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陳時遷。
蘇唸的手在抖,但站得很直。她看著工頭,一字一句地說:“這棵樹,是我外婆留下的。她等了顧懷信一輩子,等到一封信,等到一句‘來生願為銀杏’。現在這棵樹要死了,但如果它死了,我外婆的等待就真的什麼都冇有了。我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工頭皺眉:“你說什麼胡話……”
“我冇有說胡話。”蘇念繼續說,“這棟老宅,這棵樹,不隻是磚瓦木頭。它們是我外婆繡進綢緞裡的思念,是我母親錄進磁帶裡的青春,是我十五歲時封存的時光。它們是記憶,是回聲,是一個家三代人的故事。”
她看向圍觀的街坊鄰居:“王奶奶,您記得我外婆坐在樹下繡花的樣子嗎?李爺爺,您記得我母親拿著相機在巷子裡拍照的樣子嗎?你們都是看著我長大的,這棵樹,這棟房子,不隻是我家的,是這條巷子的,是這個小鎮記憶的一部分。”
人群安靜下來。有幾個老人點頭,有的擦眼睛。
“我知道,拆遷是大事,是發展,是進步。”蘇唸的聲音低了些,但依然清晰,“但進步不應該是抹掉過去,而是在過去的基礎上,建造未來。這棵樹,這棟房子,可以不死。它們可以活下來,變成博物館,變成記憶館,變成讓所有人能來回聲的地方。但前提是,它們得先活著。”
她轉向工頭,深深鞠了一躬:“請您,給我一小時。就一小時。如果樹真的冇救了,我絕不阻攔。但如果還有希望,請給它一個機會,也給我們所有人一個機會——一個記住我們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的機會。”
巷子裡一片寂靜。隻有挖掘機低沉的怠速聲,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的喘息。
工頭看著蘇念,又看看陳時遷,看看圍觀的街坊。他掏出一根菸,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陽光下緩緩上升。
“老張,”他終於開口,“熄火。”
挖掘機的轟鳴停了。世界突然安靜下來。
工頭把煙扔在地上,用腳碾滅:“一小時。就一小時。一點鐘,老師傅冇來,或者來了說冇救,這樹必須移。行不行?”
蘇念點頭:“行。謝謝您。”
“不用謝我。”工頭擺擺手,“我也是有女兒的人。我女兒也像你這麼大,要是哪天我家的老房子要拆,她大概也會這樣。”
他招呼工人們:“散了,一點鐘再來。”
人群慢慢散去。王阿婆從地上爬起來,蘇念趕緊去扶。
“阿婆,您冇事吧?”
“冇事冇事。”王阿婆拍拍身上的土,看著蘇念,眼眶紅了,“念念,你剛纔說的那些……你外婆要是聽見,得多高興。”
“您認識我外婆?”
“何止認識。”王阿婆拉著她的手,“我小時候,你外婆常給我糖吃。後來我嫁到這條巷子,她是我鄰居。她等那個顧先生的事,我們都知道。有時候晚上,我見她一個人坐在樹下,望著巷口,一看就是好久。問她等誰,她笑笑,不說。但我們都猜得到。”
蘇唸的鼻子發酸。
“後來安寧長大了,出落得水靈,但也像她媽,心事重。我知道她喜歡那個周老師,但不敢說。有時候在巷口遇見,兩個人點點頭,眼神一對上,就趕緊分開。我看著都著急。”
王阿婆歎口氣:“人啊,就是這樣。你外婆等了顧先生一輩子,安寧等了周老師半輩子。現在你回來了,念念,你可彆像她們,該說的話要說,該等的人……也要看值不值得等。”
蘇念點頭:“我記住了,阿婆。”
“記住就好。”王阿婆拍拍她的手,“我先回去了,一點鐘我再來。他們要敢動樹,我還來。”
送走王阿婆和其他街坊,巷子裡隻剩下蘇念和陳時遷,還有那台沉默的挖掘機。
“你剛纔……”陳時遷開口,又停住,“很勇敢。”
蘇念苦笑:“其實是害怕的。但冇辦法,不能讓樹就這麼冇了。”
“你的話打動了他們。”
“但願吧。”蘇念看向銀杏樹,“現在,就等老師傅來了。”
時間過得很慢。每一分鐘都像被拉長了。蘇念在院子裡來回踱步,不時看錶。陳時遷坐在石凳上,打電話聯絡老師傅。
“還在路上,有點堵車,大概要一點十分到。”他掛了電話說。
一點十分。比約定時間晚十分鐘。工頭能給這十分鐘嗎?
十二點半,工頭和工人們回來了,站在巷口抽菸,不時看錶。氣氛再次緊張起來。
十二點五十,老師傅還冇到。蘇唸的手心全是汗。
十二點五十五,巷口傳來摩托車的聲音。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騎著電動三輪車進來,車鬥裡放著工具箱。
“陳工!”老人下車,嗓門很大,“不好意思,路上車多!”
“李師傅!”陳時遷迎上去,“您可來了。樹在這兒,您看看。”
李師傅走到銀杏樹前,戴上老花鏡,仔細檢視裂縫。他用手摸了摸樹皮,又蹲下身看根係,還用一個小錘子輕輕敲打樹乾,聽聲音。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看了大概五分鐘,李師傅直起身,對蘇念說:“你是樹主?”
“是。”
“想救?”
“想。”
“要花錢,要花時間,還不一定成。”
“我知道。但隻要有一線希望,我就想試。”
李師傅點點頭,從工具箱裡拿出幾樣工具:鋸子,鑿子,刷子,還有幾瓶藥水。
“這樹,主根冇全斷,還有三分之一連著。裂縫裡有腐爛,得清乾淨,上藥,然後用鋼箍固定。但最重要的是後續養護,得定期澆水、施肥、檢查。至少一年,才能知道能不能活。”
“一年我可以等。”
“那行。”李師傅開始挽袖子,“陳工,搭把手。小姑娘,你去提兩桶清水來。”
手術開始了。
李師傅先用鋸子小心地擴大裂縫入口,把腐爛的木屑一點一點清理出來。空氣裡瀰漫著木頭腐爛的酸味,還有新鮮木屑的清香。清理乾淨後,他用刷子把一種褐色的藥水仔細塗在裂縫內壁。
“這是殺菌促愈的藥,能防蟲防腐,還能刺激樹木自己癒合。”他一邊塗一邊解釋。
塗完藥,陳時遷遞上準備好的鋼箍——兩個半圓形的鋼圈,用螺栓連線。他們小心地把鋼箍套在樹乾裂縫處,一點點擰緊螺栓。
“不能太緊,會勒傷樹皮。也不能太鬆,冇效果。”李師傅指揮著,“好,停。就這樣。”
鋼箍固定好了,在陽光下閃著銀光。李師傅又在裂縫表麵塗了一層透明的保護膠。
“這個防水,防蟲,還能讓樹皮慢慢長過來蓋住。”
最後,他在樹根周圍挖了一圈淺溝,倒進一袋特製的肥料,又澆透水。
“好了。”李師傅直起身,擦了擦汗,“能做的都做了。接下來,看它自己的造化了。”
蘇念看著樹。鋼箍像一道傷疤,但也是一道保護。裂縫塗了藥,不再猙獰。樹在風中輕輕搖晃,葉子沙沙響,像是在說謝謝。
“謝謝您,李師傅。費用……”
“陳工付過了。”李師傅擺擺手,“這樹有年頭了,能救就救。我修了四十年樹,這樣的老樹不多見了。你好好照顧它,每週澆一次水,施肥按我說的來。有問題隨時給我打電話。”
“好,一定。”
工頭走過來,看著樹,冇說話。
“王工,”陳時遷開口,“手術做完了,樹能保住了。規劃調整的方案我已經在做了,這棵樹和老宅都會保留。麻煩你跟劉經理說一聲,西巷的施工,先繞開這裡。”
工頭看看樹,看看蘇念,點點頭:“行。我會說。但上麵批不批,我不保證。”
“我知道,謝謝。”
工人們撤走了挖掘機。巷子裡恢複了安靜。
李師傅也走了,留下幾瓶藥和一張養護說明。蘇念和陳時遷站在樹下,看著那道銀色的鋼箍。
“像不像一個勳章?”陳時遷說。
“嗯。戰鬥過的勳章。”
“它會活下來的。”
“嗯。”
風吹過,樹葉嘩嘩響。那些新芽在風中顫抖,但牢牢地長在枝頭。
蘇唸的手機響了,是醫院打來的。
“蘇小姐,秦月如女士想見您,說有重要的事要跟您說。”
“我馬上來。”
蘇念看向陳時遷:“我得去醫院。秦奶奶醒了,要見我。”
“我送你去。”
“不用,你忙你的。我騎小雨的電動車去。”
“那好。有事打電話。”
蘇念騎上電動車,穿過熟悉的巷子。陽光很好,風很暖。路過沈姨的麪館時,沈姨在門口擇菜,看見她,笑著招手。
路過吳老師家,老人正在院子裡澆花,朝她點點頭。
路過回聲咖啡館,小雨在擦玻璃窗,隔著玻璃對她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這個小鎮,這些熟悉的麵孔,這些沉默的陪伴。蘇念突然覺得,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外婆,媽媽,你們看,我在守護你們守護過的東西。
雖然很難,雖然不知道結果,但我在做。
電動車駛出巷子,拐上主街。遠處,工地的塔吊在旋轉,新樓在生長。舊的在守護,新的在建造。過去和未來,在這個小鎮上,以一種微妙的方式共存。
蘇念加快速度,向醫院駛去。
秦奶奶,我來了。
你有什麼要告訴我的,我聽著。
無論是什麼,我都會記下來,繡進去,錄下來,讓所有人都聽見。
讓所有的等待,都有回聲。
讓所有的念念不忘,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