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蘇念過著一種近乎閉關的生活。
白天,她整理閣樓。小心地將那些繡品一片片取出,在堂屋的八仙桌上鋪開。一共十六片,按照背麵的日期排列,從1946年秋到1952年春。她給每一片拍照,測量尺寸,記錄顏色、針法和儲存狀況。晚上,她戴上耳機,聽母親的錄音帶。二十三卷磁帶,她按時間順序,一卷卷聽過去。
第三天下午,她有了一個重要發現。
在整理木盒時,她發現盒子底部有個夾層。很薄,要不是有一角翹起,她根本發現不了。她用裁紙刀小心地撬開,裡麵隻有一張紙。
是一張地圖。手工繪製的,用鉛筆。線條很淡,但清晰。圖上畫的是南亭鎮,但和現在的佈局不同,標註著許多老地名:雲裳旗袍店、同文書院、老戲台、古井巷……地圖一角,用娟秀的小字寫著:“與懷信同遊路線。1946.10.3。”
是外婆的字跡。或者說,是顧懷信教她識字後,她學會寫的字。
蘇念仔細看地圖。從“林宅”(她家老宅)出發,一條虛線蜿蜒,經過“雲裳”,經過“同文書院”,在“老戲台”繞一圈,最後到“西山腳下”,那裡畫了一棵小樹,旁邊標註:“銀杏初見處。”
“銀杏初見處”?
蘇念想起院子裡的銀杏樹。外婆說過,那棵樹是她嫁過來那年種的。但如果是嫁過來那年種的,那1946年時,樹應該才兩歲,很小。外婆為什麼要在那裡標註“銀杏初見處”?是和顧懷信第一次見麵的地方嗎?
她繼續看地圖。背麵還有字,是另一種筆跡,更蒼勁有力:
“晚秋:若他日重遊,當循此路。懷信任。”
是顧懷信的字。
蘇唸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拿起手機,對著地圖拍了幾張高清照片,然後小心地收好。
晚上,小雨來送飯時,蘇念給她看了地圖。
“哇塞,這得是古董了吧。”小雨湊在燈下仔細看,“這字寫得真好。顧懷信……念念姐,你說他現在還活著嗎?要是活著,得九十多了吧?”
“不知道。”蘇念說,“但我想按這個路線走一遍。”
“現在?”
“明天。”
“我陪你去!”
第二天一早,小雨騎著電動車載著蘇念,按照地圖上的路線出發。
第一站是“雲裳旗袍店”舊址。地圖上標註的位置,現在是一家奶茶店,招牌是熒光粉的,店裡放著吵鬨的流行樂。
“我聽我媽說過,”小雨停好車,“雲裳旗袍店原來就在這一片,是鎮上最有名的裁縫鋪。公私合營後改成服裝廠,後來廠子倒了,房子拆了,就成這樣了。”
蘇念站在奶茶店門口,試圖想象七十多年前的樣子。一個年輕的姑娘,穿著素色旗袍,坐在店裡,低頭繡花。一個穿長衫的年輕人,坐在角落,安靜地看書。陽光從木格窗照進來,照在綢緞上,照在書頁上。
“走吧,下一站。”她說。
“同文書院”舊址現在是個小公園,有幾個老人在打太極拳。蘇念和小雨在長椅上坐下。小雨從包裡掏出水遞給她。
“這裡原來是書院?”小雨問。
“嗯。吳老師說,顧懷信在這裡教過一陣子書,教國文。外婆不識字,他就晚上教她,就在這裡,點著煤油燈。”
蘇念看向公園中央那棵老槐樹。樹下有個石桌,幾個石凳。她想象著,夜晚,煤油燈的光暈裡,年輕的外婆笨拙地握著毛筆,顧懷信站在她身後,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地教。
“晚秋,這個字念‘念’。念念不忘的念。”
“為什麼教我這個字?”
“因為……希望你記住。”
蘇念搖搖頭,趕走腦中的畫麵。
下一站是“老戲台”。還在,但破敗了。木結構的台子,瓦片殘缺,柱子上的漆剝落得厲害。台子下堆著些雜物,舊自行車,破竹椅。但台子正上方的匾額還在,寫著“餘音繞梁”四個字,字跡已經模糊。
蘇念走上戲台,木地板在腳下吱呀作響。小雨在下麵喊:“念念姐,小心點!”
“冇事。”
她走到台中央。這裡曾經上演過多少悲歡離合?外婆和顧懷信,是不是也在這裡看過戲?是不是在某個夜晚,戲散了,人散了,隻有他們倆,坐在台下,聽晚風吹過戲台的簷角?
最後一站是“西山腳下”。
西山在南亭鎮西邊,不高,是個小土坡。坡上種滿了茶樹,春天時應該很綠,但現在還光禿禿的。山腳有條小路,路旁有些樹,大多是鬆樹和樟樹。
地圖上標註的“銀杏初見處”,就在小路拐彎的地方。
蘇念和小雨走過去。那裡確實有棵樹,但不是銀杏,而是一棵老槐樹,樹乾很粗,要兩人合抱。樹下有個石凳,凳麵光滑,是常年有人坐的結果。
“是不是搞錯了?”小雨繞著樹走了一圈,“這裡冇有銀杏啊。”
蘇念拿出手機,看地圖的照片。冇錯,就是這裡。但為什麼是槐樹?
她蹲下來,檢視樹根周圍。苔蘚,落葉,幾塊碎石。她的手在落葉裡摸索,碰到一個硬物。
扒開落葉,是一塊青石板,方方正正,嵌在土裡。石板上刻著字,很淺,要仔細看才能辨認:
“此樹為記。林晚秋,顧懷信。丙戌年秋。”
丙戌年,是1946年。
蘇唸的手指撫過那些字。刻得很深,每一筆都很用力,像是要把承諾刻進石頭裡。
“這是什麼意思?”小雨也蹲下來看。
“他們在這裡種了一棵樹。”蘇念說,“但樹死了,或者被砍了,換了這棵槐樹。但石板還在。”
“為什麼種樹?”
“不知道。”蘇念站起來,看向四周,“但一定很重要。”
她們在石凳上坐下。從這裡能看見整個南亭鎮,白牆黑瓦,錯落有致。更遠處,是新建的樓群,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念念姐,”小雨輕聲說,“你說,你外婆等了一輩子,後悔嗎?”
蘇念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終說,“但我想,她不是等一個結果,是等一個答案。等一個‘為什麼’,等一個‘後來呢’。哪怕答案永遠不會來,等的過程本身,就是答案。”
小雨似懂非懂地點頭。
“那你媽呢?”她問,“她等那個周老師,後悔嗎?”
“我不知道。”蘇念還是這個回答,“但她在錄音帶裡說,她不後悔。她說,有些人,遇見了,就是幸運。能不能在一起,是命。但遇見過,記得過,就夠了。”
“那你呢?”
蘇念轉過頭,看小雨。
“你會等一個人嗎?”小雨問,“像你外婆和你媽那樣,等很久,甚至等一輩子?”
蘇念看向遠處。晨霧在慢慢散去,陽光從雲層後透出來,給小鎮鍍上一層金色。
“我不知道。”她說,“但我希望,如果有一天我要等,等的不是一個人,是一個更好的自己,一個更清楚的答案,一個更值得的未來。”
小雨笑了:“念念姐,你說話越來越像哲學家了。”
“走吧。”蘇念站起來,“該回去了。今天下午,陳時遷要來拿材料。”
“材料你準備好了?”
“差不多了。”
回到老宅,蘇念開始整理要給陳時遷的材料。照片,掃描件,文字說明,還有她整理出的“老宅故事線”:
林晚秋(1926-2010):雲裳旗袍店繡娘,留下十六幅“氣象繡品”和一枚銀鈕釦,等待顧懷信半生。
顧懷信(1924-?):進步學生,1946-1947年在南亭鎮養病,與林晚秋相識相愛,留下地圖和承諾,後失聯。
許安寧(1950-2018):紡織廠女工/業餘攝影師,留下二十三卷錄音帶和大量照片,記錄1978-1980年的個人與時代。
周文遠(1953-?):音樂教師,與許安寧有過短暫情緣,留下琴聲和未說出口的承諾。
她還附上了閣樓裡那些實物的照片,以及她計劃的“時光回聲”專案構想:將老宅改造成一個社羣記憶館,展示三代女性的故事,用數字技術讓老物件“說話”。
下午三點,陳時遷準時到了。
他還是穿著工裝外套,揹著那個鼓鼓囊囊的揹包。蘇念把整理好的檔案夾遞給他。
陳時遷在八仙桌前坐下,一頁頁仔細看。他看得很慢,有時候會停下來,問幾個問題。
“這張地圖,是原件嗎?”
“是。”
“儲存得不錯。這上麵的字,能確定是顧懷信寫的?”
“和秦月如、吳老師確認過筆跡特征,應該是。”
“錄音帶有多少卷?”
“二十三卷,都數字化了,這是U盤,裡麵是所有音訊檔案。”
“繡品呢?”
“十六幅,都拍了高清照片,這是圖冊。”
陳時遷抬起頭,看蘇念:“這些,你三天整理出來的?”
“嗯。”
“效率很高。”他合上檔案夾,“材料很充分,故事也完整。尤其是這個‘三代女性記憶傳承’的角度,很貼合現在的‘家風家訓’主題。市裡應該會感興趣。”
“有機會嗎?”
“有。”陳時遷說,“但光有這些不夠,還需要現場呈現。週三的會,你能不能一起去?現場講講這些故事,效果更好。”
蘇念猶豫了。她不喜歡在人多的地方說話,更不喜歡講自己的家事。
“我可以把講稿寫好,你……”
“你講更好。”陳時遷打斷她,“這是你家的事,你來講,更有感染力。而且,”他頓了頓,“你需要親自去爭取。這是你的家,你的記憶,你得自己站出來保護它。”
蘇念看著他。他的眼神很認真,冇有逼迫,隻有陳述。
“好。”她最終說,“我去。”
“週三上午九點,市規劃局三樓會議室。我帶你去。”陳時遷站起來,“另外,銀杏樹的事,有進展了。”
“怎麼樣?”
“園林局那邊,我找了個老師傅來看。他說樹的主根冇全斷,還有救。但需要做手術——把裂縫清理乾淨,塗藥,用鋼箍固定,然後加強養護。費用不低,而且成功率最多五成。”
“多少錢?”
“全部下來,大概兩萬。而且後續養護要持續一年,每週都要來檢查上藥。”
蘇念在心裡算了下。她的積蓄還有一些,但不多。兩萬,不是小數目。
“我出。”她說。
陳時遷看了她一眼:“這樹在拆遷範圍,按理說該施工方處理。我可以再爭取一下,看能不能讓他們承擔一部分。”
“不用。”蘇念搖頭,“這是我家的樹,我來。”
陳時遷冇再堅持:“那好。手術安排在週五,老師傅有空。這兩天,你給樹澆點水,但彆多,保持土壤濕潤就行。”
“好。”
送走陳時遷,蘇念回到院子裡,站在銀杏樹下。她把手放在粗糙的樹皮上,輕聲說:“再堅持一下,週五就來救你了。”
風吹過,樹葉沙沙響,像在迴應。
晚上,蘇念繼續聽錄音帶。今晚聽的是“1979.春節 媽做的八寶飯”。
磁帶裡,母親的聲音帶著笑意:
“今天除夕,廠裡放假。我回家了,媽做了八寶飯,很甜,放了好多紅棗和蓮子。我問媽,為什麼每年都做八寶飯?媽說,團團圓圓,甜甜蜜蜜。我說,就我們兩個人,怎麼團圓?媽冇說話,隻是往我碗裡又舀了一勺……”
背景音裡有爆竹聲,遠遠近近的。還有收音機裡的春晚,是李穀一的《鄉戀》。
“吃完飯,我和媽坐在堂屋裡守歲。媽在繡花,我在看《大眾攝影》。媽突然說:‘安寧,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我嚇了一跳,說冇有。媽笑了笑,說:‘我是你媽,我還看不出來?’我冇說話。媽又說:‘喜歡就去追,彆像媽一樣,等一輩子。’我說:‘媽,你後悔嗎?’媽說:‘不後悔。等你長大了就懂了,有些人,遇見了,就是一輩子的念想。’”
錄音到這裡停了。然後是母親輕輕的歎息:
“媽,我遇見了一個人。但他……他可能不能喜歡我。不,是我可能不能喜歡他。但我控製不住。怎麼辦?”
磁帶沙沙地轉。蘇念抱著膝蓋,坐在堂屋的地上,聽著二十多歲的母親,訴說她的無助。
“今天在廠門口遇見他,他推著自行車,車把上掛著一把芹菜。看見我,他笑了,說:‘許安寧,下班了?’我說:‘嗯,周老師買菜?’他說:‘是啊,晚上自己做飯。’我們就說了這幾句,然後他騎上車走了。但我一整天都在想,他笑的樣子,他說話的聲音,他自行車把手上那把綠油油的芹菜……”
蘇念笑了,但眼睛發酸。
母親繼續說:“小梅說,喜歡就去說。但我不敢。他家裡成分不好,我是正式工,要是被人知道了,對他不好,對我也……而且,他說不定根本不喜歡我。他對我好,可能隻是因為我是他的學生,他教我拍照,教我彈琴,隻是老師對學生的好……”
“但今天,他教完琴,我冇馬上走。他也冇催我,坐在琴凳上,又彈了一首。是《梁祝》。彈得很慢,很悲傷。彈完了,他說:‘這首曲子,講的是不能在一起的愛情。’我說:‘我知道。’他說:‘有時候,不是不想,是不能。’我冇說話。他說:‘許安寧,你是個好姑娘,應該有個好未來。’我說:‘周老師也是。’然後我就走了。走出教室,聽見他又開始彈琴,還是《梁祝》,但更悲傷了……”
磁帶停了。蘇念按下停止鍵,堂屋裡一片寂靜。
她想起沈姨的話:“你媽喜歡周老師,我們都知道。周老師也喜歡你媽。但他家裡成分不好,不敢說。”
不敢說。
三個字,困住了兩個人。
蘇念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夜空很清,星星很亮。銀杏樹在星光下靜立,那道裂縫在夜色中看不真切,隻有模糊的輪廓。
手機震了一下。是陳時遷發來的訊息:
“講稿的要點我發你郵箱了,你看看。另外,老師傅說,手術前最好給樹說說話,它聽得見。”
蘇念抬頭看樹。
“你聽得見嗎?”她輕聲問。
樹葉沙沙響。
“如果你聽得見,就堅持住。週五,我們救你。然後,你要好好活,活很久很久,看更多的故事,記更多的回聲。”
她把手放在樹上,閉上眼睛。
心裡默默地說:外婆,如果你在天有靈,保佑這棵樹。保佑它活下來,繼續站在這裡,繼續看日出日落,繼續聽風聲雨聲,繼續見證這個家的故事。
風大了些,樹葉嘩嘩作響,像在承諾。
週三早上八點,陳時遷的車準時停在巷口。
蘇念穿了件白色的襯衫,深色褲子,頭髮束成低馬尾。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裡麵是講稿和資料。
“緊張嗎?”上車後,陳時遷問。
“有點。”
“正常。”他發動車子,“記住,你不是在求他們,是在告訴他們一個值得被記住的故事。你有理,有據,有溫度。放輕鬆。”
車子駛出南亭鎮,開上去市區的路。早晨的陽光很好,路兩旁的稻田綠油油的,偶爾有白鷺飛過。
“你經常做這種工作嗎?”蘇念問,“幫人保留老房子?”
“不算經常。”陳時遷看著前方,“現在多數人巴不得拆遷,拿補償款,住新房子。願意守著老宅子不放的,不多。”
“那你為什麼幫我?”
陳時遷沉默了一下,說:“因為我爺爺。”
“你爺爺?”
“他也是個木匠,專門修老房子。我小時候跟他到處跑,看他修祠堂,修廟,修那些冇人住的老宅。他說,每一棟老房子都是一本書,寫著幾代人的故事。拆了,故事就斷了。”
他頓了頓:“後來,我學建築,想跟他一樣。但他老了,修不動了。我接的第一個專案,就是拆一棟明代的民居,要蓋商場。我爭取過,但冇用。拆那天,我爺爺來了,站在廢墟前,一句話冇說,站了一下午。回去就病了,半年後走了。”
蘇念不知道該說什麼。
“所以,”陳時遷說,“能保一棟是一棟。保不住的,至少把故事記下來。這是我的……贖罪吧。”
車子駛入市區。高樓多了起來,車流也密了。蘇念看著窗外,心裡反覆默唸講稿。
市規劃局在一棟灰色的建築裡。陳時遷帶著蘇念上三樓,會議室裡已經坐了七八個人。有官員模樣的人,有穿西裝的設計師,還有幾個她見過的、鎮上街道的人,包括趙主任。
趙主任看見她,點了點頭,表情有些複雜。
會議開始。先是設計方介紹改造方案,PPT上展示著效果圖:仿古的牌樓,青石板路,統一的店麵招牌,燈光設計。很漂亮,很整齊,但也很……陌生。
蘇念看著那些圖,想不起哪一條是她從小長大的巷子。
然後輪到陳時遷發言。他站起來,走到前麵,冇有用PPT,隻是拿起蘇念整理的那本材料。
“各位領導,各位同事,今天我想講一個故事。一個關於三代女性,一棟老宅,一棵樹,和一段被遺忘的曆史的故事。”
他開始講。從林晚秋和顧懷信的相遇,講到那十六幅繡品;從許安寧的錄音帶,講到那些被記錄下的時代聲音;從蘇唸的迴歸,講到“時光回聲”專案的構想。
他講得很平實,但很動人。會議室裡很安靜,所有人都聽著。
“我們總說,要留住鄉愁。但鄉愁是什麼?鄉愁不是仿古的建築,不是統一的招牌,不是燈光秀。鄉愁是一個具體的人,在一個具體的地方,經曆過的具體的事。是林晚秋一針一線繡出的等待,是許安寧一字一句錄下的青春,是蘇念跨越三代人的尋找。”
他看向蘇念:“現在,請這棟老宅現在的守護者,蘇念,來講講她的想法。”
蘇念站起來,走到前麵。她的手心在出汗,但她握緊了講稿。
“各位好,我是蘇念。”她開口,聲音有些發緊,但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剛纔陳工講的故事,是我家的故事。那棟老宅,是我外婆、我母親、我,三代人生活過的地方。那棵銀杏樹,是我外婆種的,和她同歲,今年八十二歲了。”
她開啟檔案袋,拿出一張照片,是銀杏樹裂縫的特寫:“上週,這棵樹被施工車輛撞了,裂了這麼大一道口子。園林局的師傅說,活下來的希望隻有五成。但我想救它。因為它不隻是棵樹,它是一個見證者。見證了我外婆的等待,見證了我母親的沉默,見證了我的歸來。”
她又拿出另一張照片,是閣樓裡三個盒子的合影:“這些,是我在外婆的閣樓裡找到的。繡品,錄音帶,還有我十五歲時封存的時光膠囊。它們沉默了很多年,但現在,它們想說話。想讓所有人聽見,這個小鎮上,曾經有這樣三個女性,這樣活過,愛過,等過,記得過。”
她的聲音穩了下來:“所以,我懇請各位,重新考慮改造方案。保留這棟老宅,保留這棵樹。給我一個機會,把這裡改造成一個社羣記憶館,一個讓所有人都能來回聲的地方。讓老巷子不隻是看起來像老巷子,而是真的‘活著’,有記憶,有溫度,有故事。”
她講完了。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然後,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開口了:“蘇小姐,你的想法很好。但改造有整體規劃,如果單獨保留一棟,會影響整體效果,也會增加成本。”
蘇念看向陳時遷。他點點頭,接過話:“王局,這個問題我有考慮。我們可以調整設計,以老宅為核心,打造一個記憶廣場。老宅作為敘事中心,周圍的建築適當退讓,形成聚落感。這樣既保留了故事,又豐富了空間層次。”
“成本呢?”
“會增加一些,但可以通過後續的文創運營來平衡。‘時光回聲’專案有很強的可延展性,可以做數字產品,做研學課程,做文創開發。長期來看,是可持續的。”
幾個人開始低聲討論。蘇念緊張地握著手。
最後,坐在中間的一位領導開口了:“這樣吧,陳工,蘇小姐,你們做一個詳細的方案,包括空間設計、運營規劃、資金預算,下週再上會討論。至於那棵樹……既然有希望救,就先救。施工方那邊,我們會協調,暫時繞開。”
蘇唸的心落了下來。
“謝謝領導。”她說。
散會後,陳時遷和蘇念走出會議室。在走廊裡,趙主任追了上來。
“小蘇啊,”他搓著手,“剛纔領導的話你也聽到了,樹可以救,房子也可以再商量。但巷子裡其他住戶的工作,還得做。有些人早就盼著拆遷拿錢了,現在要改方案,他們可能有意見。”
“我會去跟他們解釋。”蘇念說。
“那就好,那就好。”趙主任點點頭,走了。
陳時遷看著蘇念:“第一步成功了。但接下來更麻煩。做方案,說服其他住戶,還有樹的搶救……都是硬仗。”
“我知道。”蘇念說,“但至少,有希望了。”
“嗯。”陳時遷看看錶,“快中午了,一起吃個飯?慶祝一下?”
蘇念本想拒絕,但想了想,點頭:“好。我請你,謝謝你幫我這麼多。”
“不用,我請。我知道一家不錯的館子,有很好吃的本地菜。”
車子開到一個老街區,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前停下。店裡不大,就五六張桌子,但很乾淨。老闆娘認識陳時遷,熱情地招呼他們坐。
“小陳來啦。這位是?”
“朋友,蘇念。”
“蘇小姐好。吃點什麼?今天的魚很新鮮,剛從江裡撈上來的。”
“您看著安排吧。”陳時遷說。
等菜的時候,蘇念問:“你經常來這兒?”
“嗯。這是我爺爺以前常來的店。他說這裡的菜有‘鍋氣’,就是家裡做不出的那種味道。”
菜很快上來。清蒸魚,炒青菜,豆腐湯,簡單但香。蘇念嚐了一口魚,確實鮮嫩。
“好吃。”她說。
“對吧。”陳時遷笑了,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眼角有細紋,“我爺爺說,好吃的館子不需要花哨,食材好,火候對,就夠了。就像老房子,不需要豪華,結構好,有人氣,就夠了。”
蘇念看著他:“你爺爺……是個什麼樣的人?”
“固執,但可愛。”陳時遷說,“他修了一輩子房子,但自己家住的是最普通的平房。他說,房子是給人住的,不是給人看的。舒服,踏實,最重要。他走的時候,留給我一套木工工具,還有一句話:‘時遷,記住,你修的不是房子,是家。’”
“所以你才做這行?”
“一部分吧。”陳時遷說,“另一部分,是我自己喜歡。喜歡看老房子的結構,喜歡摸那些被磨得光滑的門框,喜歡想象曾經住在這裡的人,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他頓了頓:“就像你家那棟老宅。我站在裡麵,能感覺到,那裡曾經有很多故事。雖然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但能感覺到。”
蘇念放下筷子:“那些故事……你想聽嗎?”
陳時遷看著她:“如果你想說的話。”
蘇念猶豫了一下,開始講。從閣樓裡的三個盒子,講到秦月如送來的銀鈕釦,講到吳老師說的往事,講到沈姨說的那碗麪,講到她按地圖走的路線,講到“銀杏初見處”的那塊石板。
她講得很慢,有時候會停下來,整理思緒。陳時遷安靜地聽著,冇有打斷。
等她講完,他說:“所以,你外婆等了一輩子,你母親也等了一輩子。現在你在找她們等的人,等的事?”
“我也不知道我在找什麼。”蘇念說,“也許不是找具體的人,是找……一種理解。理解她們為什麼那樣選擇,理解等待的意義,理解念念不忘,到底有冇有迴響。”
“那你找到答案了嗎?”
“還冇有。”蘇念搖頭,“但我想,答案不在過去,在未來。我要做的,不是替她們等,是替她們記住,然後繼續往前走。”
陳時遷點點頭:“很好的想法。”
吃完飯,他們開車回南亭鎮。路上,蘇念接到陸小雨的電話。
“念念姐!你在哪兒?快回來!秦奶奶暈倒了!”
蘇念心裡一緊:“怎麼回事?在哪兒?”
“在她家!我已經打了120,但救護車還冇到!你快來!”
“我馬上到!”
陳時遷加快了車速。十分鐘後,他們趕到秦月如家。門開著,陸小雨在院子裡,急得團團轉。屋裡,秦月如躺在地上,臉色蒼白,閉著眼。
“秦奶奶!”蘇念衝過去。
秦月如微微睜開眼,看見她,嘴唇動了動。
“她說……說……”小雨帶著哭腔,“她說要見你……”
蘇念握住秦月如的手:“秦奶奶,我在這兒。救護車馬上就到,您堅持住。”
秦月如的手很涼,很瘦,但很用力地回握她。她的嘴唇在動,蘇念湊近去聽。
“晚秋……晚秋的盒子……最底下……有東西……我忘了給你……”
“什麼東西?”
“信……顧懷信……最後的信……晚秋讓我……等你來……給你……”
她的聲音越來越弱。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