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林晚秋瘦了一圈,但旗袍完成了。展開來,正紅色的雲錦上,金鳳凰展翅欲飛,百鳥環繞,栩栩如生,光彩奪目。月如看呆了,王姨也嘖嘖稱奇。
“師姐,這……這能穿出去麼?太美了,美得不像真的。”月如說。
“能穿,趙太太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林晚秋揉了揉痠痛的眼睛,“希望她能滿意。”
第二天,趙太太來取衣服。看見旗袍,眼睛亮了,摸著上麵的繡花,半天說不出話。
“林姑娘,這……這是你繡的?”
“是,趙太太看看,哪裡不滿意,我再改。”
“滿意,太滿意了!”趙太太激動地說,“我做了這麼多年衣服,冇見過繡得這麼好的。這鳳凰,這鳥,像活的。林姑娘,你真是神了!”
她當場試穿。正紅色的旗袍,金線繡的百鳥朝鳳,穿在她身上,雍容華貴,光彩照人。她在鏡子前轉了一圈,滿意得不得了。
“林姑娘,工錢我給你加倍。不,三倍!這衣服,值這個價。”趙太太爽快地付了錢,還多給了賞錢,“以後我的衣服,都找你做。我那些姐妹,我也介紹給你。你這手藝,不該埋冇在小巷子裡,該開個繡莊,做大生意。”
“謝謝趙太太抬愛,我正有這個打算。”林晚秋說。
“好啊!開的時候告訴我,我來給你捧場。”趙太太高高興興地走了。
趙太太的旗袍在省長夫人的生日宴上出了風頭。那些太太小姐們問是哪兒做的,趙太太說是“城西巷子裡的林姑娘”。一時間,找林晚秋做衣服的人更多了,有官太太,有富家小姐,有商行老闆娘。她的名氣在桐州的上流圈子裡傳開了。
錢攢得快了。到六月初,盤店麵的錢攢夠了。林晚秋盤下了那個店麵,請人重新粉刷,做了招牌,買了新的繡架、綢緞、絲線。店麵不大,但整潔明亮,前麵是鋪麵,後麵是工作間,樓上住人,小院能晾曬,能種花。
月如高興得不得了:“師姐,咱們有店了!有店了!得起個名字,起個好聽的名字。”
林晚秋想了想,說:“叫‘晚秋繡莊’吧。簡單,好記。”
“晚秋繡莊,好聽!”月如拍手,“師姐,你當老闆,我當掌櫃。咱們好好乾,把繡莊做大,做成桐州第一!”
“嗯,好好乾。”林晚秋看著嶄新的店麵,心裡是滿滿的希望。
繡莊開張那天,來了不少人。趙太太來了,帶了一群太太小姐。陳先生來了,代表師範學校送了花籃。王姨的街坊鄰居來了,湊熱鬨。小小的店麵擠滿了人,道賀聲,讚歎聲,不絕於耳。
林晚秋穿了件淡青色的旗袍,是顧懷信寄來的料子做的,繡著銀杏葉。她抱著安寧,站在門口,向來賓道謝。臉上是得體的微笑,眼裡是自信的光。
“謝謝各位捧場,晚秋繡莊今天開張,承蒙關照。以後各位要做衣服,繡繡品,儘管來。我一定儘心儘力,讓各位滿意。”
掌聲響起。趙太太帶頭說:“林姑孃的手藝,我們是信得過的。以後我們的衣服,都來這兒做。”
“對,都來這兒做。”其他人附和。
開張第一天,就接了不少訂單。有做旗袍的,有繡屏風的,有做嫁衣的。林晚秋一一記下,量尺寸,選料子,定花樣。月如幫著招呼,收定金,忙得不亦樂乎。
晚上,送走最後一位客人,關上門。月如癱在椅子上:“師姐,累死了,但高興。”
“嗯,高興。”林晚秋也累了,但心裡是喜悅的。她抱著安寧,看著滿店的綢緞絲線,看著嶄新的繡架工具,看著“晚秋繡莊”的招牌,心裡是前所未有的踏實。
這是她的店,她的事業,她的未來。是她一針一線,熬了無數個夜,紮了無數次手,用汗水和心血換來的。是她在這個陌生的城市,為女兒,為自己,也為遠方的他,打拚出來的小小天地。
“安寧,你看,這是孃的店。以後,咱們就住這兒了。等爹回來,讓他看看,娘把店開起來了。他一定高興,對不對?”
安寧在她懷裡,已經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嘴角帶著笑,像在做美夢。
林晚秋親親女兒的臉,把她抱上樓,放在小床上。然後下樓,坐在工作台前,拿出紙筆,給顧懷信寫信。
“懷信:
見字如麵。
今日,我的繡莊開張了,名‘晚秋繡莊’。店麵不大,但在城西鬨市,位置好。開張首日,接訂單十二件,定金收了不少。趙太太、陳先生等皆來道賀,場麵熱鬨。
我終於有了自己的店,自己的事業。雖是小本經營,然用心做,當可立足。月如幫我,王姨亦常來照應。安寧已能扶站,咿呀學語,可愛得很。
你父親病體如何?港地時局可穩?你自身可好?歸期可有望?
勿念我,我甚好。有女相伴,有業可營,有心可等。隻盼你平安,早日歸來。
附繡莊照片一張,是開張時所攝,你看可好?
晚秋 手書
戊子年六月初八夜 於繡莊”
信寫好了,照片是陳先生幫忙拍的,拍的是繡莊門麵,招牌清晰,店麵整潔。她把照片和信一起裝進信封,準備明天寄出。
然後,她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夜色。桐州的夜,燈火點點,比南亭鎮繁華,也比南亭鎮陌生。但在這裡,她有了家,有了事業,有了根。
她想起顧懷信教她識字時說的話:“晚秋,識字是為了看見更大的世界,是為了不困於方寸之地,是為了有選擇的權利。”
現在,她看見了更大的世界,走出了方寸之地,有了選擇的權利。雖然走得艱難,走得辛苦,但走得踏實,走得堅定。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銀色的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像鋪了一層霜。遠處有更夫打更的聲音,悠悠的,沉沉的。
夜深了,該睡了。明天,還有一堆活要乾。
但林晚秋不覺得累,隻覺得充滿希望。因為她知道,每繡一針,每接一單,每過一天,就離他歸來近一天,離他們團聚近一天。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而她,在這個陌生的城市,在這個小小的繡莊裡,用一針一線,繡著她的等待,繡著她的希望,繡著她相信的、一定會來的迴響。
直到,他回來。
直到,他們一家團圓。
直到,銀杏葉又黃,歲月又深,而他們,再也不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