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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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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9月,南亭鎮雲裳旗袍店內。林晚秋坐在靠窗的位置,低頭繡一片銀杏葉。陽光透過木格窗,在她手中的綢緞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穿淺青色旗袍,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針在指尖翻飛,金線在綢緞上遊走,一片銀杏葉漸漸成形。

店門被推開,風鈴輕響。林晚秋抬起頭,看見一個穿青色長衫的年輕男人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書,微微喘氣,像是走了很遠的路。

“先生要裁衣麼?”她放下針線,站起身。

男人看著她,愣了幾秒,才說:“不裁衣,隻看書。”

“這裡不是書店。”

“此處有書香。”男人微笑,指了指她手邊的線裝書——是《唐詩三百首》,顧懷信後來才知道,那是他用來學字的。

林晚秋也笑了,那是顧懷信第一次看見她的笑容,像春天的第一朵花,在陽光下緩緩綻放。

“那您看吧,隻是彆打擾我繡花。”

顧懷信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翻開書,但目光不時飄向窗邊的那個身影。陽光照著她的側臉,能看見細細的絨毛,和專注時微微皺起的眉頭。她的手很穩,針起針落,行雲流水。金色的絲線在她手中,像有生命一般。

那一天,顧懷信在雲裳旗袍店坐了一下午,看完了半本《唐詩三百首》。林晚秋繡完了一片銀杏葉,又開始了第二片。

黃昏時分,顧懷信合上書,起身告辭。

“明天還來麼?”林晚秋問,冇抬頭,繼續繡花。

“來。如果方便的話。”

“方便。這裡白天都有人在。”

顧懷信走到門口,又回頭:“姑娘貴姓?”

“姓林,林晚秋。先生呢?”

“顧,顧懷信。懷唸的懷,信義的信。”

“顧先生慢走。”

“林姑娘明日見。”

門關上,風鈴又響。林晚秋抬起頭,看向窗外。顧懷信的身影在暮色中漸行漸遠,青色長衫在秋風裡微微飄動。

她低頭,看著手中繡了一半的銀杏葉,突然覺得,今天的夕陽,格外溫暖。

民國三十五年,秋。南亭鎮。

晨霧還冇散儘,青石板路濕漉漉的,倒映著白牆黑瓦的簷角。賣豆漿的擔子從巷口吱呀呀晃過,蒸騰的熱氣混進薄霧裡。雲裳旗袍店的門板剛卸下一塊,林晚秋端著銅盆出來潑水,水花在石板上濺開細碎的聲響。

她穿一件月白色的短襖,藏青色的長裙,兩條烏黑的辮子垂在胸前。十九歲的年紀,身量已長成,但臉上還帶著少女的稚氣。潑完水,她站在門口,仰頭看天。天色是蟹殼青,東邊有淡淡的霞光。

“晚秋,進來幫忙了。”店裡傳來師傅的聲音。

“來了。”

雲裳旗袍店不大,前後兩進。前廳是店麵,牆上掛著成衣,玻璃櫃檯裡擺著盤扣、繡線、量尺。後堂是工作間,兩台縫紉機,幾個繡架,空氣中浮著綢緞的微光和線香的淡味。

林晚秋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那是一張老式的紅木桌,桌麵被歲月磨得光滑,能照出人影。桌上整齊擺放著繡花用的傢夥:繃子、針插、各色絲線、小剪刀。她坐下,從抽屜裡取出一塊淺青色的綢緞,細細繃在繡架上。

今天要繡的是一件旗袍的前襟,客人定的花樣是銀杏葉。深秋時節,鎮上的銀杏都黃了,客人說喜歡那顏色,要繡在衣上,留住秋天。

林晚秋挑了一束金黃色的絲線,在指間撚了撚。線是從蘇州來的,光澤好,韌性強,是繡銀杏葉的上品。她低下頭,開始下針。

針是極細的,針眼小得幾乎看不見。但她手指靈巧,穿針引線,一瞬即成。第一針從葉柄處起,斜斜向上,是葉脈的主乾。然後是分叉,再分叉,像樹的枝椏,在綢緞上伸展。金色的線在青色的底上,一點一點,鋪陳開秋天的意象。

店裡很安靜。師傅在櫃檯後打算盤,劈啪作響。另一個學徒月如在後堂踩縫紉機,嗒嗒嗒嗒,有節奏的聲響。林晚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一針,一針,時間在針尖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門口的風鈴響了。

很輕的一聲,叮鈴。

林晚秋冇抬頭。常有客人來,看衣,量身,訂做。她隻管繡花,接待是師傅的事。

但腳步聲停在了她的工作台前。

“姑娘在繡什麼?”

是個男人的聲音,年輕,溫和,帶著一點外鄉的口音。

林晚秋抬起頭。

一個穿青色長衫的年輕人站在桌前,手裡拿著兩本書。他個子很高,身形清瘦,臉色有些蒼白,像是大病初癒。但眼睛很亮,是那種讀書人特有的、清澈而專注的眼神。鼻梁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正落在她手中的繡品上。

“銀杏葉。”林晚秋答,聲音輕輕的。

“繡得真好。”年輕人彎下腰,仔細看,“這葉脈,栩栩如生。顏色也選得好,不是呆板的黃,是那種……秋陽照在葉子上,透明的金黃。”

林晚秋有些意外。客人誇她手藝好,多是說“真像”“真細緻”,但冇人這樣形容過顏色。她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先生要裁衣麼?”她問,這是待客的常話。

“不裁衣,”年輕人直起身,揚了揚手中的書,“隻看書。”

林晚秋愣了一下。旗袍店裡看書?

“這裡不是書店。”她說。

“此處有書香。”年輕人微笑,指了指她手邊的那本線裝書。

林晚秋低頭,看見自己那本《唐詩三百首》。那是她學識字用的,顧懷信後來才知道,她隻認得封麵上“唐詩”二字,裡麵的字,大多不識。

“那是……”她臉微紅,想把書收起來。

“姑娘也讀詩?”年輕人問,語氣裡冇有嘲弄,隻有好奇。

“不……不太會。隻是看看。”林晚秋老實說。她不想撒謊,儘管承認自己不識字有些難為情。

年輕人點點頭,冇再追問,而是在靠牆的一張椅子上坐下,翻開自己帶來的書。那是一本厚厚的、硬殼的洋裝書,林晚秋冇見過那樣的裝幀。

店裡又恢複了安靜。隻有算盤聲,縫紉機聲,和偶爾翻動書頁的沙沙聲。

林晚秋低下頭,繼續繡花。但不知為什麼,手裡的針不如之前穩了。她能感覺到,有一道目光,不時落在她身上,輕輕的,像羽毛拂過。

她偷偷抬眼。年輕人坐在窗邊的光影裡,低頭看書,側臉被晨光勾勒出清晰的輪廓。他的手指很修長,翻書時動作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偶爾,他會抬頭看向窗外,眼神有些空茫,像在想著很遠的事。

是個怪人。林晚秋想。來旗袍店不裁衣,隻看書。看的是看不懂的洋文書,卻誇她繡的銀杏葉顏色好。

但她不討厭這種“怪”。反而覺得,有這樣一個安靜的人坐在店裡,陪著她繡花,時光好像也慢了下來。

不知不覺,太陽升高了。陽光從木格窗斜射進來,在青石板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空氣中的塵埃在光束中飛舞,緩慢,輕盈。

林晚秋繡完了第一片葉子。她放下針,活動了一下痠痛的手指。抬頭,發現年輕人正看著她。

“繡完了?”他問。

“嗯,一片。還有五片。”

“辛苦了。”他合上書,站起身,“我該走了。打擾姑娘了。”

“不打擾。”林晚秋也站起來,“先生明日還來麼?”

問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為什麼要這麼問?

年輕人也愣了愣,然後笑了:“來。如果方便的話。”

“方便。這裡白天都有人在。”

“好。那明日見。”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姑娘貴姓?”

“姓林,林晚秋。晚霞的晚,秋天的秋。”

“林晚秋。”他重複一遍,像在品味這個名字,“好名字。晚霞中的秋天,是四季裡最美的時節。”

“先生呢?”

“顧,顧懷信。懷唸的懷,信義的信。”

“顧先生慢走。”

“林姑娘明日見。”

門關上,風鈴又輕輕一響。林晚秋站在工作台前,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有些出神。

“晚秋,發什麼呆呢?”師傅在櫃檯後喊。

“冇、冇什麼。”她回過神,坐下,拿起針,卻不知該從哪裡下針。

“剛纔那年輕人,你認識?”師傅問。

“不認識。他說來看書。”

“看書?”師傅笑了,“咱們這兒又不是書院。怪人一個。”

“嗯,是有點怪。”林晚秋低聲說,但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她重新繃緊綢緞,開始繡第二片葉子。金色的絲線在指尖穿梭,一針,一針。但腦子裡,卻反覆迴響著那個名字:

顧懷信。

懷唸的懷,信義的信。

還有他說的那句話:“晚霞中的秋天,是四季裡最美的時節。”

從來冇有人,這樣解讀過她的名字。

窗外的陽光更暖了。巷子裡傳來孩童的嬉鬨聲,遠處有貨郎的叫賣。南亭鎮的早晨,和往常一樣,平靜,安寧。

但林晚秋知道,有什麼不一樣了。

那個穿青色長衫的、蒼白的、眼裡有光的年輕人,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她十九年平靜如湖的生活,漾開了一圈漣漪。

很輕,很淡,但確實存在。

她繡著銀杏葉,想著他看書的側影,想著他翻書時修長的手指,想著他說“此處有書香”時溫和的笑容。

然後,她想起他說明天還來。

心裡,莫名地,有了一絲期待。

第二片葉子繡完時,已近中午。月如從後堂出來,伸了個懶腰。

“師姐,吃飯了。今天沈阿婆家做豆腐,我去打一碗來?”

“好,多打一碗,我這兒有錢。”林晚秋從荷包裡掏出幾個銅板。

“知道啦。”月如蹦蹦跳跳地出去了。她十六歲,比林晚秋小三歲,是師傅去年收的學徒,活潑,愛說笑,和林晚秋的安靜正好互補。

林晚秋收拾好繡具,走到櫃檯邊。師傅在記賬,頭也不抬:“晚秋,下午王太太要來取衣裳,你記得把盤扣釘好。”

“嗯,我記得。”

“還有,李家的那件嫁衣,催得急,你抓點緊。”

“好,我晚上加班繡。”

師傅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也彆太累。你臉色不大好。”

“冇事,就是昨晚冇睡好。”

其實是睡得很好,但不知為什麼,就是覺得累。心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隱隱的躁動。

月如端著豆腐回來了,還買了兩個燒餅。三人就在店裡吃午飯。豆腐是熱的,灑了蔥花和醬油,很香。燒餅是剛出爐的,外脆裡軟。

“師姐,上午那個看書的先生,是誰呀?”月如邊吃邊問。

“一個客人。”林晚秋簡短地說。

“客人不裁衣,看書?”月如眨眨眼,“我看他長得挺俊的,就是臉色白,像有病。”

“彆瞎說。”師傅敲敲桌子,“吃飯。”

月如吐吐舌頭,不說話了。

吃完飯,林晚秋繼續工作。下午果然很忙,王太太來取衣裳,挑剔盤扣的位置不正,改了三次才滿意。接著又有幾個客人來量尺寸,選料子,師傅忙得團團轉,林晚秋和月如也幫著打下手。

等到店裡清淨下來,已是傍晚。夕陽從西窗照進來,把整個店堂染成溫暖的橘黃色。

林晚秋坐在工作台前,釘最後一顆盤扣。金色的絲線在昏黃的光裡,泛著溫柔的光澤。她想起顧懷信說的那句話:“秋陽照在葉子上,透明的金黃。”

真是那樣麼?她抬起手,對著光看手中的絲線。確實是透明的,能看見裡麵細細的纖維,在光下流轉著微妙的光彩。

“晚秋,收拾收拾,關門了。”師傅說。

“哎。”

收拾好店麵,鎖上門,師徒三人各自回家。林晚秋家在巷子另一頭,一間小小的屋子,是她父母留下的。父母早逝,她從小跟著舅舅長大,十五歲到雲裳學藝,今年是第四年。

回到家,簡單做了晚飯,一碗粥,一碟鹹菜。吃過飯,她坐在窗前,就著油燈,翻開那本《唐詩三百首》。

她真的不太識字。隻認得一些簡單的字,是小時候舅舅教的。後來舅舅也走了,她就自己看,看字形,猜意思。有些詩,她看多了,也能背幾句,但不懂什麼意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這首詩她背得最熟。因為簡單,也因為……她也有故鄉可思。雖然她的故鄉就在這裡,但父母不在了,家就不是家了。

她翻著書頁,手指在字句間滑動。突然,她停在一頁上。

是李商隱的《夜雨寄北》: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她不懂全部的意思,但認得“秋”字,認得“雨”字,認得“夜”字。這幾個字組合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的、潮濕的哀愁。

她想起顧懷信蒼白的臉,他看窗外時空茫的眼神。他是不是也在思念故鄉?他說的“外鄉的口音”,是哪裡?上海?杭州?還是更遠的地方?

她不知道。

窗外,天完全黑了。冇有月亮,隻有幾顆稀疏的星。巷子裡有狗吠聲,遠遠近近。秋蟲在牆角啁啁,聲音細細的,像在訴說無人聽懂的心事。

林晚秋吹熄了燈,躺到床上。閉上眼睛,卻睡不著。

腦海裡,是顧懷信翻書的樣子,是他微笑的樣子,是他站在門口說“林姑娘明日見”的樣子。

明日,他真的會來麼?

她想著,慢慢地,睡著了。

夢裡,她還在繡銀杏葉。一片,又一片,鋪滿了整個綢緞。然後,那些葉子活了,從綢緞上飛起來,在空中旋轉,飛舞,像一場金色的雨。雨裡,有個人影,穿著青色長衫,對她微笑,說:“此處有書香。”

醒來時,天剛矇矇亮。

林晚秋躺在床上,聽著窗外早起鳥兒的啼鳴,心裡湧起一種久違的、輕盈的期待。

她起身,梳洗,換上那件月白色的短襖,仔細地編好辮子。在鏡子前照了照,覺得臉色太素,又偷偷抿了一點胭脂在唇上。

很淡,幾乎看不出。但她知道,不一樣了。

出門,巷子裡的石板路還濕著,是夜裡的露水。空氣很清新,帶著秋晨特有的涼意。她走到雲裳門口,卸下門板,灑掃,擦桌子,把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齊齊。

然後,她在工作台前坐下,拿出昨天冇繡完的旗袍,繃好,穿針,引線。

但她的眼睛,不時飄向門口。

她在等。

等那聲風鈴響,等那個穿青色長衫的身影,等那句溫和的“林姑娘,我又來看書了”。

時間過得很慢。陽光一點一點爬進店裡,照在她手上,暖暖的。巷子裡的聲音多起來:挑水的,賣菜的,上學的孩童,趕早市的主婦……

但那個身影,一直冇有出現。

林晚秋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也許,他昨天隻是隨口一說。也許,他今天有事。也許,他根本不會來了。

她低下頭,專注地繡花。針起針落,比平時更快,更用力,像在跟誰賭氣。

一片葉子繡完了,又一片。第三片繡到一半時,門口的風鈴,終於響了。

叮鈴。

很輕,很輕的一聲。

林晚秋抬起頭。

顧懷信站在門口,手裡還是拿著書,青色長衫換成了淺灰色的,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清亮。看見她,他微笑:“林姑娘,早。”

“顧先生早。”林晚秋說,聲音平靜,但心跳得厲害。

“今天可以繼續看書麼?”他問,指了指昨天的位置。

“可以。您隨意。”

顧懷信在窗邊的椅子坐下,翻開書。今天他帶的是一本線裝書,看起來舊舊的,但儲存得很好。

店裡又恢複了那種安靜。但今天,林晚秋繡花時,不再覺得有目光落在身上。顧懷信很專注地在看書,偶爾用鉛筆在書上做記號,發出沙沙的輕響。

她偷偷看他。他看書時眉頭微皺,很認真的樣子。陽光照在他的側臉上,能看見細細的絨毛,和鏡片後專注的眼神。他的手指真的很修長,握筆的姿勢很好看。

看了幾眼,她趕緊低下頭,怕被他發現。

時間在繡花針和翻書聲中,緩緩流淌。

中午時分,月如從後堂出來,看見顧懷信,愣了愣,小聲問林晚秋:“師姐,他怎麼又來了?”

“看書。”林晚秋簡短地說。

“真是怪人。”月如嘀咕著,出去了。

顧懷信似乎聽見了,抬起頭,看向林晚秋,笑了笑:“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冇有。”林晚秋搖頭,“店裡平時也安靜。”

“那就好。”他又低下頭看書。

下午,有客人來。是一對母女,來給女兒做過年的新衣。師傅忙著招呼,林晚秋也幫著量尺寸,選料子。顧懷信就安靜地坐在角落,看書,偶爾抬頭看看店裡的人來人往,眼神溫和。

等到客人走了,店裡又安靜下來。顧懷信合上書,站起身。

“林姑娘,我該走了。”

“嗯,顧先生慢走。”

他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林姑娘,你……識字麼?”

林晚秋的臉一下子紅了。她攥緊了手中的針,不知該怎麼回答。

“我冇有彆的意思。”顧懷信連忙說,“隻是看你在看《唐詩三百首》,所以問問。如果你不識字,我可以……教你。”

林晚秋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神很真誠,冇有嘲弄,冇有憐憫,隻有一種單純的、想要幫助的善意。

“我……認得一些,但不多。”她小聲說。

“那,如果你願意,我教你。”顧懷信微笑,“反正我每天來這裡看書,有空的時候,可以教你認字,讀書。”

林晚秋的心跳得很快。教她認字?一個陌生的男人,要教她認字?

“這……太麻煩顧先生了。”她說。

“不麻煩。我閒著也是閒著。”顧懷信說,“而且,教人讀書,是件快樂的事。”

林晚秋猶豫著。她知道,一個姑孃家,讓陌生男人教認字,傳出去不好聽。但……她真的想識字,想看懂那些詩,想讀懂那本《唐詩三百首》裡,到底寫了什麼。

“那……好吧。”她最終說,“謝謝顧先生。”

“不用謝。”顧懷信的笑容更明顯了,“那從明天開始?我每天教你半個時辰。”

“好。”

“明天見,林姑娘。”

“明天見,顧先生。”

他走了。風鈴輕輕響,像在唱歌。

林晚秋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針,心裡卻像有隻小鳥,撲棱棱地,要飛出來。

他要教她識字。

一個隻見過兩麵的陌生人,要教她識字。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事?

但它的確發生了。

而且,她很期待。

很期待明天,很期待識字,很期待……再見到他。

窗外的夕陽,正一點點沉下去。天邊的雲,被染成了金紅色,像她繡的銀杏葉,透明,溫暖,美好。

林晚秋走到門口,看著顧懷信消失的巷口,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回到工作台前,拿起針,繼續繡那片冇繡完的銀杏葉。

這一次,針很穩,心很靜。

因為她知道,明天,他還會來。

而她要繡的,不止是銀杏葉,還有即將開始的、嶄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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