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謝令嘉伸了個懶腰,推門出去,先去廚房取了餵雞的穀糠,便往前院走。
自打養了這幾隻雞,她每日總還能多攢幾個雞蛋,拿去換些零碎銀錢。
雖不頂什麼大用,到底也是生計。
誰知才進前院,她便一下頓住了腳步。
她一眼便看見幾隻雞直挺挺倒在地上。
謝令嘉心裡一沉,忙快步過去。
低頭一看,隻見那幾隻雞嘴邊都沾著黑血,早已死透了。
此時,鋪門外忽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緊接著便是一陣罵罵咧咧的喧嘩。
謝令嘉一驚,拿起斧頭,轉身出了門。
出門後她才發覺,鋪門又叫人砸了。
一幫地痞浩浩蕩蕩地走出了巷口,為首的那個看見她,滿懷惡意地吹了聲口哨:“謝娘子,可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啊!”
望著那群人的背影,謝令嘉氣極。
劉庸,自然又是劉庸搗的鬼!先砸鋪子,再逼債,如今連她養著下蛋換錢的雞都不放過。
此人分明是步步緊逼,非要將她逼到無路可走才肯罷休。
謝令嘉垂著眼,指尖攥緊。
她扶正那半扇歪斜欲墜的門板後,又伸手取過案上那張欠條,低頭掃了一眼。
欠紙的底下,壓了張聘書。
她盯著那張聘書,冷笑著撕碎了扔在地上。
那落款,竟然是江都王府。
近來不知怎的,劉庸竟攀上了縣尊。
她不願委身與他,劉庸竟存心報複,藉著江都王生辰給他尋美人的差事,要逼她入江都王府為妾。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壓下心頭那陣怒火,彎腰自角落裡取了木板、鐵釘和錘子,蹲在門前修補起來。
想到上回去縣衙送文書時,江都王那道落在她身上的渾濁目光,她胃裡便一陣陣犯噁心,手中錘子也重重砸向那枚鐵釘。
此刻她心中憤鬱,恨不得手中那錘子砸的是劉庸的腦袋。
正出神間,一片青色衣角忽地垂落在眼前。
謝令嘉抬起頭,正對上楚臨居高臨下的目光。
她疑惑地看著他:“不是讓你今日便走麼?怎地還冇有收拾好?”
他低頭看著她,唇角似有若無地勾了一下。
“若我走了,嘉娘當真能自己應付得了這樁事?”
他目光落在她額角細細一層薄汗上,又緩緩下移,打量著那張被她撕碎的聘書。
謝令嘉瞥他一眼,低聲道:“總歸會有法子的,我先將那債換了試試看,若不行,索性我過幾日也出城避避風頭。
”
“你在此終歸不安全,最遲明日,你便趕快離開罷。
”說罷,她繼續著手中的活計。
楚臨無言,轉身回了後院,嘴角噙了一絲冷笑。
明明是如柳條一般纖弱的身子,骨頭卻硬的出奇,非要將自己撞得頭破血流。
想著上次,她差點被那劉庸輕薄,嚇得發白的臉,他眼中閃過一絲隱怒。
她若當真以為,還了債此事便能了結,也未免太天真了些。
冇有他,她一個人要如何解決這爛攤子?
楚臨眯了眯眼,指尖敲了敲木桌,忽地笑了。
不如,將她一同帶走。
————
雨夜,一道電光劈開天幕,雷聲隨之轟然。
破敗的小屋內,謝令嘉被這動靜驚得睜開了眼。
窗扇不知何時被風吹開了半邊,斷木在風裡吱呀作響,雨直往屋裡撲。
她揉了揉額角,披衣起身,忍著睏意朝窗戶走去。
白日裡為了鋪子已夠勞神,偏這破屋子夜裡也不叫人安生!
風聲呼嘯,不知為何,她心裡莫名生出一點不安,轉身朝窗邊走去。
纔將窗扇推開一線,她整個人便僵在了那裡。
小院裡,一道頎長的人影立在院中。
雷光一閃而過,將那人的身影照得雪亮。
他立在那夜色間,臉色還有些蒼白,卻愈發襯得眉骨清峻,鼻梁挺直。
隻是那半邊下頜上,正蜿蜒淌著一道血痕,反襯得那張臉萬分森然。
而他右手,正握著一柄滴血的長刀。
院中還跪著一個黑衣人,腹間受了傷,血正順著衣襬一股股淌進泥水裡。
楚臨垂眸看著那人,淡淡道:“說罷,誰派你來的?”
那黑衣人臉色灰敗,卻仍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下一瞬,他嘴邊驟然一動,分明是要咬破口中藏著的毒囊。
他眼也未眨,抬手便扣住了他的下頜。
隻聽一聲脆響,那人的下巴已被卸了下來。
可還是遲了一步。
黑衣人喉間溢位悶響,不過轉瞬,便徹底冇了氣息。
雨聲漸急,院中隻餘一地泥濘血水。
站在原地,他靜了片刻,才俯身去搜那人的屍首。
直到指尖觸到一件東西,他才微微頓住。
那是一塊玉。
玉色雪白溫潤,隻是表麵被人刻意磨去大半紋路,乍看與尋常璞玉並無分彆。
可此刻落在雨裡,被泥水一浸,那些未曾磨淨的痕跡便一點點浮了出來。
雷光再次照亮院落。
玉背之上,隱約現出一個淺淡篆字。
謝令嘉腦中嗡的一聲,幾乎是立刻便緩步往後退,連一點聲息都不敢發出。
她無聲唸叨著,她什麼都冇看見,什麼都冇看見。
逃一般地,她無聲地奔回了床榻上,蓋上褥子,死死閉著眼。
此刻,她想起方纔那塊泥濘間的玉佩,心中萬分後悔。
當日為了不惹人注目,她特意磨去了玉上大半紋路,隻當尋常璞玉當了。
出城之後,她還繞著城外兜了好幾圈。
她分明格外小心,卻未曾想到還是招惹上了災禍。
她死死閉上眼,心中暗悔。
當時就不該當這塊玉!不,是不該救這個人!
外頭窸窣聲音響起,接著便是翻土聲。
她渾身顫抖,知道楚臨那是在埋人。
不知過了多久,院中的動靜終於停了。
緊接著,腳步聲踩著雨水,一步一步,朝這邊走來。
謝令嘉後背一寒,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那腳步聲停在門外。
下一刻,屋門被推開了,帶著雨水的冷風撲麵而來。
楚臨麵無表情地站在門口。
青色衣袍上染著血和泥濘。
他方纔殺了人,本來便傷勢未愈,眼下更是額頭髮燙,隻覺得眼前發黑。
腦中像是被利刃劈開,劇痛翻攪不休,連神思都漸漸混沌起來,眼中一片猩紅。
又頭痛了。
自他失憶醒來後,便得了個時時頭痛的症候,那疼痛如跗骨之蛆一般,讓人不得安生。
他閉了閉眼,勉強壓住那如潮水般的疼痛帶來的不適與眩暈,緩步入內。
隻見榻上的少女縮在薄被裡,露出一截細白脖頸,呼吸輕細,像是睡得正沉。
他一步步走近,垂眸端詳著她的臉。
良久,隻見那長睫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緩緩笑了。
果然還醒著。
目光自她臉上緩緩滑過,落在她細白脆弱的脖頸上。
兩個月相處下來,他早已察覺,眼前這女子絕非什麼尋常商戶娘子。
這幾日,他竟零零碎碎想起了些舊事,也記起自己此番來廣陵,原是為著那樁謀劃。
如今局勢已至緊要關頭,大事將成,容不得半點差池。
若他的真實身份因她走漏出去,叫追查他行蹤的人尋到這裡……
留著她,終歸是個禍患。
看著她的睡容,不知為何,楚臨覺得有一些難以下手。
從前,他可從未心慈手軟過。
兩個月的相處,或許他確實對她有了一絲感情。
實在是節外生枝的變數。
想到這裡,楚臨靠近她的臉,細細打量著她。
然而靠得近,她身上一縷極淡的幽香也悄無聲息地漫了過來,不知是衣上熏香,還是鬢邊桂花油,若有若無。
下一刻,額角那股糾纏不休的疼痛,竟無聲緩了下去。
頃刻間,潮水般的畫麵湧來,記憶竟又恢複了些許。
眸光微頓,他不動聲色地看了榻上那人一眼。
又是如此。
自他醒來後,便添了這頭痛之症,時輕時重,來得全無道理。
可但凡她靠近些,那痛意便會緩下幾分,連那些支離破碎的舊憶,也總會跟著鬆動。
她身上,必有古怪。
楚臨唇角微微一彎,忽然改了主意。
謝令嘉躺在那裡,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半邊身子都麻了。
良久,榻前那人終於走遠了。
直到屋門輕輕合上,她纔敢極輕地喘出一口氣。
然而一睜眼,沾著血漬的青色衣角便映入她的眼簾。
她如遭雷擊,緩緩抬眼。
楚臨笑的溫潤,她卻無端感受到一絲明晃晃的惡意:“嘉娘,我方纔殺了個人,你說可怎麼辦纔好呢?”
“明日,隨我一起離開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