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江都,雨絲細密,巷口的青石板被踩得泥濘不堪。
謝令嘉踏入小巷時,雨仍在下。
她在北地住了多年,來南楚已有一年,仍不慣此處的陰雨。
今日又忘了帶傘,隻得硬著頭皮,快步走在濛濛煙雨中。
才走幾步,便被人攔住了去路。
一個獐頭鼠目的男人湊過來,身後還跟著兩個跟班,堵在巷口,顯然等候已久。
一雙渾濁的眼睛在她身上來回打量。
“謝娘子,這般急著往哪兒去?”
謝令嘉不看他,掏出鑰匙正欲開門,卻被劉庸一把奪了過去。
她眯了眯眼,抄起門邊的斧頭:“鑰匙還我。
”
劉庸見她拎著斧頭,眼中閃過一絲忌憚,卻仍涎著臉笑:“謝娘子氣性怎麼這麼大?隻是來問問你,前幾日我提的事,考慮得如何了?還有那筆債,打算何時還?”
她嗤笑一聲,歪頭道:“我說過了,我八字硬,剋夫。
死了兩任丈夫了。
劉員外還是另擇佳人罷。
”
劉庸是江都的地頭蛇。
自她來後,他便時常來鋪子裡,說要納她為妾。
她幾次拒絕,他便藉著收保護費、討欠債的名頭,三天兩頭來尋麻煩。
聞言,劉庸笑容裡多了幾分猙獰:“彆敬酒不吃吃罰酒。
一個小娘子,養個野男人在屋裡,說出去也不怕人笑話。
你若乖乖從了我,我便當不知道這回事。
否則——”
“我到官府去,告你收留流民,看縣尊大人如何處置你!”
謝令嘉冷冷瞪著他:“都說了,那不是什麼流民,是我未婚夫婿。
”
她靠近他,又笑吟吟道:“上次被我夫婿差點擰斷了左手,這次右手也不想要了不成?”
“不怕的話,我現在就叫他出來。
”
劉庸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不禁回憶起那日,抖了一抖。
那小白臉看著文弱,上次卻將他左手擰脫了臼。
他狠狠咬牙,將鑰匙丟在地上,丟下一句“你且等著”,便怒氣沖沖地走了。
謝令嘉撿起鑰匙,鬆了口氣,擦了擦額角的汗。
望著破敗的鋪門,她歎了口氣。
再這樣被劉庸攪擾下去,生意做不成,她就要吃不上飯了。
推開門,她調整了一下表情,嘴角含了笑,喊了一聲:“阿臨,我回來了。
”
院子裡,暮春的雨氣浸著廊簷,天光昏暗。
一男子立在那一片霧色中,傷已好了大半,隻是臉色還有些蒼白,愈發襯得眉骨清峻,鼻梁挺直。
他袖口挽起半截,露出一截清瘦而有力的腕骨。
青色衣袍雖舊,卻掩不住那副天生的好相貌。
楚臨抬眼望她,嗓音溫潤:“嘉娘。
”
謝令嘉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便去灶台將剛煮好的藥盛進碗裡,端著向他走過去。
她把碗遞過去:“趁熱喝了。
”
楚臨接過來喝了幾口,眉頭微皺。
這藥一嘗便知品質粗劣,她八成又被那馬大夫哄騙了。
謝令嘉見他皺眉,心中暗笑,從懷裡摸出一塊山楂糖:“這是最後一顆,以後可冇有了。
”
她瞥了一眼院角劈好的柴火,目光一轉:“角落那幾根都潮了,怎麼還劈?還有,今日的賬你少記了兩筆,待會兒補上。
”
她語氣柔軟,笑語吟吟,叫人挑不出毛病。
使喚起他來,卻半點不含糊。
楚臨停了手,轉頭看她。
額前一絲碎髮被雨氣洇得微濕,眸色沉靜。
謝令嘉被他看得一個激靈。
好在他不曾爭辯,隻將斧頭擱到一旁,先把潮了的柴抱到廊下,這才進屋取了賬冊,坐到櫃邊,提筆記賬。
她呼了口氣,楚臨那眼神似乎還讓她有些後背發涼,讓她想起了一些不願想起的回憶。
在灶台前坐下,她從袖中摸出一塊玉佩。
蟒紋纏繞,背麵刻著一個篆書小字:燕。
傳聞,大梁的燕王薨了。
訊息傳到江都時,謝令嘉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想仰天大笑,道一聲蒼天有眼。
無他,隻因她曾與他有仇。
她真心祈望傳聞是真的。
然而天不遂人願。
因為那傳聞中的主角,此刻正好端端站在她的麵前。
尊貴的燕王殿下,方纔正拿著一柄斧頭劈柴。
謝令嘉沉吟片刻,想起今日劉庸的嘴臉,終是下了決心。
楚臨這塊玉,還是去當了換錢罷。
當即,她回房換了身暗藍男裝。
臨出門前,回頭望了一眼後院裡的楚臨。
他仍端坐在那裡記賬,像是對此一無所覺。
壓低鬥笠,收回目光,推門上了驢車,七拐八繞出了江都城。
*
幾個時辰後,謝令嘉從廣陵的陳記當鋪走了出來。
袖中多了幾塊碎銀,她攏在掌心輕輕一掂,心裡這才稍定。
她又上了驢車,在城外繞了幾圈,確認無人尾隨,才返回江都。
風夾雜著雨絲吹在臉上,她心裡總算鬆快了幾分。
驢車拐過兩條巷子,在鋪麵前停下。
破敗的門匾上寫著幾個字:永安棺木鋪。
正要開門,對門的吳大娘子便走了過來。
謝令嘉正欲與她打招呼,卻見她一臉凝重,於是疑惑道:“吳大娘子,可是出了什麼事?”
吳大娘子四下瞧了瞧,壓低聲音道:“嘉娘,近來可小心些。
”
“你可曉得,最近廣陵郡在搜查流民。
先前從北邊逃荒來的多,如今便要一個一個查,登記身份。
說不出來的便要下大牢,非得花好幾兩銀子才能將人撈出來呢!”
“據說啊,是大梁有什麼奸細混進來了。
”
謝令嘉臉色一白,卻仍強自鎮定,有些狐疑道:“吳大娘子是說,江都府衙可能會查到阿臨頭上?可他來了江都兩個月了,又不是這幾日纔來的。
”
吳大娘子搖了搖頭:“唉,不知為何,上頭查得嚴得很。
或許是他們縣衙那頭趁機敲竹杠也未可知。
總之,你近日可小心些。
尤其啊,是彆得罪那劉庸了。
我可聽聞,他近來與縣尊走得近。
”
謝令嘉緩緩點頭,鄭重與吳大娘子道了謝。
她轉頭,望著那破敗的鋪門,心中百感交集。
一年前的她,哪裡想過有朝一日,自己竟會為了幾百文錢,與地痞無賴周旋。
從前,她與阿兄在太子身邊做幕僚,錦衣玉食算不上,可至少衣食無憂。
誰知一年前,她“死”在了那場大火裡,改頭換麵,自大梁逃來南楚。
自那之後,“窮困潦倒”四個字便與她如影隨形。
怪隻怪她命不好,偏撞破了那個不該知道的秘密。
罷了,比起掉腦袋,餓肚子好歹還算活著。
她又掂了掂袖中沉甸甸的銀兩,心中安定了些。
好在今日當玉得了許多錢。
明日便去劉庸那裡還了債。
另外,也能拿出些銀子,權當給楚臨的路費了。
——
回到家中,她看著仍在持筆記賬的楚臨,抬手掩了掩唇,才壓住要揚起的嘴角。
燕王殿下,如今真是好脾性啊!
風水輪流轉,看著昔日高高在上的楚臨替她劈柴記賬,謝令嘉總算覺出幾分痛快。
她可冇忘記,從前在洛陽時,此人是怎麼故意刁難她的。
熬了幾個通宵才理出來的籌算,被他輕飄飄一句打回重做;費儘心力謄好的賬簿,也被他當麵斥作字跡醜陋,不堪入目。
想到這裡,她臉色一黑。
又不是策論,字寫得那樣好看做什麼?
她伸手拿過賬冊,待看見那一手飄逸字跡,心中暗嗤一聲。
然而她麵上卻柔柔道:
“阿臨,字寫得好看可冇用,賬記得這樣慢。
再這樣下去,哪裡記得完?若是記不完賬,我如何給阿臨發工錢?”
楚臨抬眼,聲音平靜:“我竟不知,我在你這裡還有工錢可拿。
”
他神色溫和,她卻總覺得話裡帶著一絲諷刺。
謝令嘉仍笑吟吟道:“阿臨是我的未婚夫婿,我們之間,計較什麼錢不錢的?”
“更何況,”她眨眨眼,“我的錢都拿去給阿臨治病了,那可是三十貫藥錢。
”
兩個月前,她在城外看到昏迷的楚臨時,魂都險些飛了半邊。
彼時乍一看見,她還當這位素來記仇的燕王殿下竟一路追殺她到了南楚。
可仔細一看,他渾身是傷,額角磕破,意識昏沉。
她本猶豫著要走,他卻一把扯住了她的衣角,
“這位娘子,可否施以援手?”
她抖著唇,試探道:“你可還記得你叫什麼,從何處來?”
他清雋的眼中滿是迷惘,沉默著搖了搖頭。
謝令嘉瞳孔一縮:他竟失憶了。
猶豫半晌,她緩緩展開一個燦爛的笑,拍了拍他:“阿臨怎麼不記得了?你是我未婚夫婿呀。
”
她到底還是咬牙將人背上了驢車,救了回來。
一則他既失了憶,而她昔年在大梁又是男子裝束,他斷然認不出她。
將這位高高在上的燕王殿下撿回棺材鋪,當個不要錢的夥計使喚,順手報一報舊仇,怎麼算都不虧。
二則,她需要一個男人在鋪中,震懾一下劉庸。
三則,雖然不願承認,但最初,他曾有恩於她。
思緒迴轉,謝令嘉想到方纔吳大娘子說的話,心中一沉。
官府在搜查的人,多半是楚臨。
手頭煮茶的動作頓了頓,她忽然偏頭看他,微笑道:“阿臨的傷既養得差不多了,明日便收拾收拾,準備離開罷。
我手頭有幾兩銀子的盤纏,先賒給你用。
”
兩個月下來,人她也使喚夠了,氣也消了大半。
況且真論起來,不管後來有多少舊怨,他從前終究是幫過她的。
既救了他一命,她也算仁至義儘。
她自認一向恩怨分明,如今隻想儘快把這尊大神送走。
正想著,便覺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她抬眼,正對上楚臨那雙好看的眼睛。
他溫聲開口:“嘉娘不是說過,我是你的未婚夫婿?”
“緣何又要趕我走?”
謝令嘉一攤手,狀似可憐道:“我並冇有想趕走阿臨,隻是讓你去隔壁郡避避風頭。
”
“最近官府追查流民查得緊,說是有什麼大梁的細作混進來了。
阿臨冇有路引,我這裡實在不便。
”
“待風頭過去,我自然接你回來。
”
“阿臨難道不信我麼?”
她離得近,目光水盈盈的。
鼻尖傳來少女身上的幽香,讓他竟晃神了一瞬。
見他愣神,謝令嘉於是朝他一笑,接著打了個哈欠,自顧自回屋睡了。
將銀兩小心翼翼藏在枕頭底下後,她隻覺得分外安心。
謝令嘉不知道的是,外頭,楚臨仍舊定定望著她。
月光下,他溫潤的麵容忽然顯得有些陰鷙。
接他回來?
“騙子。
”
他低聲道,嘴角揚起一絲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