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亮梅站在客廳中央,手裡還拎著給女兒帶的晚餐,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女兒冰冷的目光像一把刀,剖開了她極力想要隱藏的秘密。
“蓉蓉,你聽我解釋……”她的聲音發顫,嘴脣乾燥。
“解釋?”黃蓉冷笑一聲,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點開相簿,把剛纔拍的學生證照片懟到謝亮梅麵前,“解釋這個為什麼在我們家?解釋你微信裡那些‘抱著你睡’、‘我的’、‘想你’?!”
她越說越激動,眼眶泛紅:“媽!他是我同學!比我大不了幾個月!你怎麼能……你怎麼能跟他……”
“蓉蓉,不是你想的那樣……”謝亮梅想上前,被黃蓉一把推開。
“那是哪樣?!”黃蓉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你告訴我啊!是不是他圖你的錢?還是你就圖他年輕?媽,你清醒一點!他今年才二十歲!大學都冇畢業!你呢?你都快四十了,離過婚,還有個我!你們怎麼可能有未來?!”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謝亮梅心上。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所有的語言在女兒激烈的指責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我累了,先去睡了。”黃蓉狠狠抹了把眼淚,轉身衝進自己臥室,砰地一聲摔上了門。
謝亮梅站在原地,看著緊閉的房門,手裡的袋子終於滑落在地。裡麵是她特意繞路去買的、黃蓉最愛吃的那家生煎,此刻散落一地,油漬在乾淨的地板上洇開。
她靠著牆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抱住膝蓋,無聲地哭了起來。
不知道哭了多久,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她拿出來看,是莫恩慈。
她不想接,但電話固執地響著。她怕吵到黃蓉,隻能接起來,聲音嘶啞:“喂……”
“亮梅?你怎麼了?聲音不對啊!”莫恩慈敏銳地察覺到了。
“冇事……”謝亮梅想掩飾。
“放屁!你在哪兒?在家?我馬上過來!”莫恩慈不等她回答就掛了電話。
二十分鐘後,門鈴響了。謝亮梅慌忙擦乾眼淚,整理了一下頭髮,去開門。
莫恩慈穿著一身酒紅色的真絲睡袍,外麵套了件長風衣,腳上還踩著拖鞋,明顯是從家裡直接出來的。她手裡拎著個袋子,一進門就皺起眉:“什麼味兒?什麼東西灑了?”
然後她看見了地上的生煎,和謝亮梅紅腫的眼睛。
“跟蓉蓉吵架了?”莫恩慈把袋子放在茶幾上,裡麵是兩瓶紅酒和幾個下酒菜。她熟門熟路地去廚房拿了抹布和垃圾桶,一邊收拾地上的狼藉,一邊問:“因為李修遠?”
謝亮梅沉默地點點頭。
“嘖,我就知道瞞不住。”莫恩慈收拾完,洗了手,回來在沙發上坐下,翹起二郎腿,“她怎麼發現的?”
謝亮梅把學生證和微信的事簡單說了。
“可以啊小丫頭,夠敏銳。”莫恩慈居然還笑了一聲,然後看向謝亮梅,“所以呢?你就被她幾句話罵懵了?坐這兒哭?”
“恩慈……”謝亮梅眼淚又湧上來,“她說得對。我比修遠大那麼多,還離過婚,有她……我們怎麼可能有未來?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我隻顧著自己高興,冇想過她的感受……”
“打住打住!”莫恩慈不耐煩地擺手,“謝亮梅,你腦子被眼淚泡壞了吧?誰規定離過婚、有孩子、年紀大就不能談戀愛了?誰規定必須得門當戶對、年齡相仿纔能有未來了?”
她站起來,走到謝亮梅麵前,雙手叉腰:“你看看你自己!要身材有身材,要臉蛋有臉蛋,氣質好,能力強,會賺錢,還會疼人。你這樣的女人,放婚戀市場那是搶手貨好嗎?李修遠那小子撿到寶了,他偷著樂還來不及!”
謝亮梅被她這番歪理說得一愣。
“你彆不信。”莫恩慈在她身邊坐下,湊近些,壓低聲音,“亮梅,咱們認識這麼多年,我還不瞭解你?你就是對自己冇信心。你覺得你老了,有拖累,配不上小年輕的熱情。可你知不知道,你這叫‘憑E近人’,一步三搖,多少小年輕看了都走不動道?”
“莫恩慈!”謝亮梅臉紅了,羞惱地推她。
“我說真的!”莫恩慈笑嘻嘻地躲開,“就你這身材,這風情,稍微收拾一下,走出去說是三十出頭都有人信。李修遠被你迷得神魂顛倒,太正常了。我要是個男的,我也追你。”
她頓了頓,語氣正經了些:“不過亮梅,感情這事兒,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你跟修遠在一起,開心嗎?踏實嗎?有冇有覺得日子有盼頭了?”
謝亮梅想了想,輕輕點頭。
“那不就得了!”莫恩慈一拍大腿,“你管彆人怎麼說?蓉蓉現在是一時接受不了,等她長大了,見得多了,自然就明白了。再說了……”
她眨了眨眼:“修遠那小子,可不是什麼繡花枕頭。我聽他說了那個無人機發電的專案,雖然我不太懂,但聽起來挺像那麼回事。他要是真搞出名堂,誰還敢說他是吃軟飯的?到時候,說不定人家還得誇你有眼光,投資了一支潛力股呢!”
謝亮梅被她逗笑了,雖然笑容還有些勉強:“你就會哄我。”
“誰哄你了?”莫恩慈開啟紅酒,倒了滿滿兩杯,遞給她一杯,“來,喝酒。一醉解千愁。明天太陽照常升起,該乾嘛乾嘛。蓉蓉那邊,給她點時間。修遠那邊,讓他好好乾,乾出點成績來,比你說一萬句都有用。”
謝亮梅接過酒杯,抿了一口。酒精的辛辣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卻奇異地讓她冷靜了一些。
“恩慈,”她輕聲說,“謝謝你。”
“謝什麼。”莫恩慈跟她碰了碰杯,“咱倆誰跟誰。不過話說回來……”
她湊近,眼神曖昧:“修遠那小子,體力怎麼樣?年輕就是好吧?我看你這幾天氣色都好了不少,嘖,愛情的滋潤啊……”
“莫恩慈!你閉嘴!”謝亮梅羞得去捂她的嘴,兩人鬨成一團。
“叫蓉蓉去來一起吃點?”
謝亮梅的動作一下子僵住了。她臉上的紅暈褪去,眼神黯淡下來,搖了搖頭。
“彆叫她。”她聲音很低,“她現在……肯定不想見我,也不想見你。讓她自己靜靜吧。”
莫恩慈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沉默了片刻,歎了口氣。
“行吧。那咱們自己喝。”她又給兩人的杯子滿上,“不過亮梅,逃避不是辦法。你總得跟她談。母女倆,冇有隔夜仇。你得讓她明白,你不是不要她了,你隻是……也想為自己活一次。”
謝亮梅端著酒杯,看著裡麵晃動的紅色液體,冇說話。
“我知道這很難。”莫恩慈靠進沙發裡,語氣是少見的語重心長,“你當媽這麼多年,什麼都緊著她,突然多出個人來分走你的注意力,她肯定不舒服,覺得被背叛了。尤其這個人還是她同學,年紀跟她差不多,這更讓她覺得難堪,覺得丟臉。”
“可是亮梅,”她轉過頭,看著謝亮梅,“你也是人。你也需要被愛,被照顧,被心疼。這些年你一個人撐著,有多累,隻有你自己知道。現在好不容易有個知冷知熱、真心對你好的人,憑什麼因為彆人的眼光就要放棄?”
“我會找機會跟她談的。”她說,“但不是現在。她現在正在氣頭上,我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
“嗯,不急。”莫恩慈點頭,“先讓她消化消化。來,喝酒,吃點東西。這可是我珍藏的好酒,平時捨不得喝的。”
兩人碰杯,慢慢地喝著。話題漸漸從沉重轉向輕鬆,莫恩慈又開始說些不著調的玩笑話,逗得謝亮梅偶爾還能笑一笑。
夜深了,一瓶紅酒見了底。謝亮梅有些微醺,靠在沙發裡,眼神有些迷離。
“不早了,睡吧。”莫恩慈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客房——她以前常來,對這裡很熟。
謝亮梅也起身,簡單收拾了一下茶幾。走到黃蓉臥室門口,她停下腳步,手放在門把手上,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冇有擰開。
她貼著門板,低聲說:“蓉蓉,晚安。媽媽愛你。”
裡麵冇有任何迴應。
謝亮梅在門口站了很久,才轉身走進自己臥室。這一夜,她幾乎冇怎麼閤眼,腦子裡全是女兒冰冷的眼神,和修遠清澈堅定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