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橋巷17號地下倉庫的門“哢嗒”落鎖的瞬間，蘇硯感覺後背的汗毛猛地豎了起來。
那不是風偶然帶上門的輕響，是鎖芯裡彈簧與機關咬合的沉鈍聲，像有隻無形的手，在她身後緩緩合上了通往地麵的最後一道光。
倉庫裡的光線驟然暗了下去，隻有手機手電筒的光斑在空氣中浮動，照亮漫天飛舞的塵埃。
她下意識地攥緊懷裏的黑色筆記本——
封麵上“蘇蘭的調查記錄”幾個字是母親的筆跡，筆尖帶著幾分倉促的力度，紙頁邊緣還沾著一點早已乾涸的暗紅汙漬，和母親最後那本修復筆記上的痕跡如出一轍。
這熟悉的細節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紮進她心口，讓她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天，自己放學回家，硯知堂的門虛掩著，母親常用的那盞銅製枱燈倒在桌上，燈油灑了一地。
混著雨水在門檻處積成小小的水窪，而母親，就那樣消失在了潮濕的空氣裡。
“媽……”
她無意識地呢喃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撞出細碎的回聲，很快就被舊物受潮的黴味吞沒。
這倉庫比她想像的更深，地麵鋪著的青石板縫裏長出了暗綠色的苔蘚，踩上去滑膩膩的，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四周堆疊的舊物箱從牆角一直碼到屋頂，每個箱子上都貼著泛黃的牛皮紙標籤，用墨汁寫著“實驗體XX號”，標籤邊緣卷著邊，像是被人反覆摩挲過。
蘇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回憶裡抽離。她舉起手機，讓手電筒的光線順著牆壁慢慢移動，試圖找到其他出口。
光斑掃過那些實驗體編號，從“1號”到“42號”，數字一個個跳進眼裏：
“1號-銀戒”“12號-半塊玉佩”“28號-磨破的布鞋”……
每個編號旁邊都粘著一張一寸大小的舊物照片，照片裡的物件在歲月裡褪了色，卻依舊能看出承載過的溫度。
當光線停在標著“37號-紅衣”的箱子上時，她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這隻箱子比其他的略大一些，木質的箱身已經開裂，露出裏麵暗紅色的布料邊角。
箱子側麵貼著的照片，是陳瑤家那張三寸民國照的複製品——
穿綉金紅衣的女人站在閣樓窗邊，鬢邊別著的珍珠髮飾在鏡頭下泛著柔和的光，可照片裡的眉眼卻比原片更顯愁緒，眼角的細紋被人用紅筆細細描過，像兩道未乾的淚痕。
照片邊緣畫著的影縫符號，被紅筆圈了一圈又一圈，圈與圈之間的空白處，還有幾個模糊的指印，指腹的紋路清晰可見，像是有人曾攥著這張照片，在黑暗裏反覆辨認。
蘇硯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照片裡紅衣女人的袖口——
那裏綉著一朵金線纏枝蓮，花瓣的紋路和母親舊照片裡珍珠髮飾的底座樣式一模一樣。
這個發現讓她心頭一跳，剛想伸手去掀箱子蓋，倉庫門外突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踩在巷口的石板路上，帶著幾分急促的節奏，越來越近。
“硯硯？蘇硯！你在裏麵嗎？”
是老周的聲音！隔著厚重的木門，那熟悉的沙啞嗓音裏帶著明顯的慌亂，還夾雜著金屬鑰匙碰撞的輕響。
蘇硯幾乎是撲到門邊的，雙手扣住門板上那兩個生鏽的鐵環用力往後拽。
門板紋絲不動，反而震得她虎口發麻，鐵環上的鐵鏽蹭在掌心，留下兩道暗紅的印子。
“老周！我在裏麵！門被鎖上了，我拽不開！”
她朝著門外喊，聲音裏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你別慌，退後三步！”
老周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緊接著是鑰匙插進鎖芯的“哢啦”聲，“這不是普通的鎖，是掠奪派的機關鎖，鎖芯裡有三道倒鉤，得用保護派的專用鑰匙才能開啟。”
蘇硯趕緊往後退了三步，手機手電筒的光打在門板上，看著那扇佈滿裂紋的木門在老周的動作下慢慢鬆動。
先是一道細縫透出外麵的天光，像一把鋒利的刀，將倉庫裡的黑暗劈成兩半，接著縫隙越來越大，最後“吱呀”一聲，老周握著一把黃銅鑰匙站在門口，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鬢角的白髮被汗水打濕，貼在臉頰上，身上還沾著幾片蒼耳草的葉子——
顯然是從“舊時光”鋪一路跑過來的，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
他身後的巷口，夕陽正慢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紅色，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倉庫的青石板上，像一幅被拉長的水墨畫。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蘇硯迎上去，指尖還在微微發顫。她剛纔在星橋巷裏繞了好幾個彎，特意避開了路人，老周怎麼會這麼快找到她？
老周走進倉庫，反手將門關到隻剩一條縫——
既能擋住外麵的視線，又能聽到巷口的動靜。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塊皺巴巴的手帕，擦了擦額角的汗，目光落在蘇硯懷裏的筆記本上，眼神瞬間變得凝重：
“你從‘舊時光’鋪走後，我總覺得心裏不踏實。
星橋巷17號是掠奪派的老巢，三年前你母親就是在這裏失蹤的，我怎麼能讓你一個人來冒險？”
他頓了頓，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跟著你進了巷口，看見你掀開那個水泥蓋板鑽了進去，剛想喊你，就看見巷尾有個戴青銅麵具的人鬼鬼祟祟地過來了——
他手裏拿著一把特製的鎖，等你進去後，就把倉庫門從外麵鎖上了，轉身往星火電影院的方向跑了。”
蘇硯的心猛地一沉。
原來不是巧合，是陷阱。
那個戴青銅麵具的人，從她離開硯知堂開始，就一直在跟著她。
“我媽……她三年前也進過這個倉庫？”
她翻開懷裏的筆記本，找到寫著“星橋巷17號地下倉庫”的那一頁，遞到老周麵前。
紙頁上母親的字跡比之前更潦草，還有幾處被淚水暈開的痕跡：
“影縫分兩派，保護派與掠奪派。
老周是保護派，信他。
倉庫裡有實驗體的舊物，別碰37號的紅衣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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