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六公子點頭表示理解,摺扇輕點掌心,狀似隨意道,
“還聽說,昨日有一行人馬尋到碼頭,似乎,也是要去那流火島?”
此言一出,方大當家心中劇震,背後霎時沁出一層冷汗。
自己暗中調查流火島多年,梅家知曉不足為奇。
可昨日一行人方至,梅家竟在短短一日內便得了訊息,且連對方目的地都一清二楚。
難道,自己身邊,早已被梅家安插了釘子?還是碼頭上下,本就有梅家的眼線?
他強自壓下翻湧的心緒,臉上擠出一絲苦笑:
“六公子訊息靈通。確實有一行外鄉人昨日到訪,欲雇船前往流火島尋藥。方某見其出價不菲,且其中似有高手隨行,便接下了這樁買賣。”
“哦?尋藥?”梅六公子眉梢微挑,眼中閃過一絲玩味,“流火島那等凶險之地,能尋到什麼靈丹妙藥?方當家可知他們底細?”
方大當家搖頭:“對方口風緊,隻知來自雍州,為一中毒的年輕人尋一味叫做‘赤霞衣’的藥材解毒。其餘,再探聽不出。”
“赤霞衣……”梅六公子低聲重複,指尖摩挲著扇骨,眼底神色莫測,“這名字,倒有些意思。”
他抬眼看向方大當家,笑容溫和,語氣卻不人反駁:
“方當家既已接下這買賣,按規矩行事便是。不過,流火島非同小可,這幾人的來曆目的也需弄個明白。這樣吧,我會派兩個人,隨船一同前往。一來助方當家一臂之力,二來嘛,也看看這‘赤霞衣’,究竟是何方神物。”
方大當家心中一沉,不知梅六公子所為何意。
他壓下疑慮,拱手應道:“六公子考慮周全,不知派哪位兄弟同行?”
“人嘛,自然是得力的。”梅六公子摺扇輕搖,語氣悠然,
“兩日內,他們會自行前往碼頭與方當家會合。三日後出發,沒錯吧?”
連出發日期都已知曉,方大當家背上冷汗更甚,隻能點頭:
“是,定在三日後卯時。”
“那便好。”梅六公子滿意地點頭,站起身,“方當家且回去好好準備。海上風浪大,前途可要仔細。”
“是,方某謹記。”方大當家再次行禮,退出前廳。
走出梅府大門,午後的陽光刺眼,他卻覺得一股寒意自腳底升起。
撫州錦城,大年剛過,餘寒未消。
衛府東北角的清修小院,衛宗緩步而至,造訪玄明道長。
丫鬟先行通報後,衛宗方入內。
靜室之中,玄明盤膝而坐,見衛宗進來,微微點頭示意。
衛宗麵上毫無介意,笑容和煦地在其對麵盤膝坐下。
“不知道長可否為本侯一卦,算算此行西去吉凶?”
玄明執起橫於膝上的拂塵,輕輕一擺,旋即閉目,似神遊物外。
衛宗靜坐對麵,目光不離玄明麵容,耐心等待。
良久,玄明睜開雙目,對上衛宗探究的眼神。“侯爺此行西去,水路皆通,遇事多能逢凶化吉,所謀之事,大有可成之機。”
衛宗聞言,心中一定,轉而再問:
“道長可否再為衛家窺探一絲天機,看看我家近來命數如何?”
“可。”玄明略揚拂塵,麵上笑容溫潤如春,“衛家今歲,運勢如潛龍出淵,將有翻天覆地之變,大有騰空而起之勢。然則,”
玄明話鋒一轉,語氣沉凝,“此騰躍之機,根須必紮於撫州之土。撫州之外的衛家子弟,若錯失此機,恐將流離顛沛,境遇堪憂。”
說罷,玄明再度闔眼,氣息歸於沉靜。“侯爺請回吧。玄明今日言儘於此,泄露天機,需靜修七日,以平反噬。”
衛宗心頭大震,將這番話反複思量。
片刻後,他起身,恭敬一禮:“有勞道長。本侯便不再擾,請道長好生休養。”
玄明已如入定,再無反應。衛宗深深看她一眼,轉身離去。
回到書房,衛宗召來長子衛世昌:
“可著手將家中嫡係子弟,遷至撫州安置。至於你母親與兩位弟弟,眼下離京恐太惹眼,但亦需周密準備,確保隨時可離京。”
衛世昌甚是不解,父親為何提前佈局,猶豫一瞬,忍不住問道:
“父親,可是出了什麼變故?”
見長子滿麵疑惑,衛宗將玄明之言告知。末了,他神情愈發深沉,低聲道:
“咱們西行之謀、今歲所圖,從未向外人透露半分,那玄明,卻彷彿早已瞭然於胸,當真神算。”
衛世昌聽罷,震驚地望向父親,聲音壓得極低,
“昇天之地在撫州,於今年。此言可是暗示我衛家將……”
他雖在自家書房,仍警惕地未敢直言,隻以手指指向京城方向,輕吐兩字:“登頂?”
衛宗頷首,眼中野心勃勃:
“待我親赴孟州,見過陸平宣之後,大局或將落定。”
“父親,此行凶險,讓兒子代您前去也是一樣。”衛世昌憂心忡忡地勸道。
衛宗擺手:“你需坐鎮撫州,統籌全域性。此行非我不可。況且玄明既已斷言此行無凶險,大利於我衛家,不必多慮。”
衛世昌見父親心意已決,知再勸無用,隻得躬身道:
“兒子明白了,撫州之事,定會安排妥當。父親此行,還望萬事謹慎。”
衛宗拍了拍長子肩膀,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為父知曉。世昌,家中上下,如今皆托付於你。玄明道長之言,你知我知,不可漏與第三人。遷回撫州之事,務必做得隱秘,藉口,就用老太爺忌辰將近,族中子弟需提前歸鄉籌備祭祀。”
“是。”衛世昌應下。
“還有,”衛宗踱至窗前,望著庭中白雪,
“錦城內外,加強戒備,尤其是這清修小院,增派可靠人手。”
“兒子即刻去辦。”
衛世昌退下,書房內重歸寂靜。
衛宗獨自立於窗邊,玄明那句“撫州之外衛家子弟,若錯失此機,恐將流離顛沛”反複在耳邊回響,令他心緒難寧。他想起遠在京城的次子世盛、幼子世榮,以及發妻。
約定的三日之期,轉瞬即至。
卯時初刻,天光未透。
陳景玥一行人抵達碼頭,將馬匹交予候在此的夥計,托付碼頭看管。
碼頭上燈火通明,十數支鬆油火把插在木樁上,劈啪燃燒,映得人影幢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