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喜表姐,”陳景玥目光落在垂首不語的尤家喜身上,聲音驟冷,“三舅說的,你可願意?”
尤三槐一把將女兒扯回身後:“這事輪不到她開口,我說了算。”
陳景玥的目光越過尤三槐,落在垂首的少女身上:
“家喜表姐,你可願意?”她的聲音冰冷嚴肅,尤家喜明白,這是自己最後的機會。
她猛地抬頭,迎上陳景玥的目光:
“我不願意。這是我自己掙來的機會。哥哥們想學,他們自己也能去考。”
“反了你了。”尤三槐揚手要打。
“住手。”陳景玥厲聲製止,緊盯尤三槐,“三舅,既然是家喜姐自己掙的前程,便不該讓。此事不必再提。”
言罷,她轉身踏入西側院。尤家喜快步跟上。
“哎!我話還沒說完。尤家喜你個死丫頭你給我回來。”尤三槐欲追,被護衛攔在門外,隻得眼睜睜望著兩人走遠。
尤家喜跟著陳景玥穿過迴廊,見四下無人,輕聲開口:
“大丫姐,我給您添了太多麻煩。”
“無妨。”陳景玥駐足,回身看她,“記住你今日說的話。路是自己選的,既選了,就握緊,彆鬆手。”
尤家喜喉頭微哽,深深一揖。
陳景玥抬手止住她,目光投向葉蓁教課的屋子:
“去吧。往後便是醫堂的人,好要要學本事,以後有很多重要的事情等著你去做。”
少女挺直脊背,轉身走向醫堂,步履從未如此堅定。
醫堂內,葉蓁看著通過考覈的十名弟子。這些孩子眼神清亮,都是肯吃苦、知上進的。
“從今日起,我會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醫道,不止是醫術,更是為醫之德、立身之本。外頭常說‘教會徒弟,餓死師父’,在我這兒沒這個規矩。我教你們,是願你們能以醫術濟世救人。”
葉蓁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學成之後,生計自然不愁。但你們須謹記,醫術是救人刀,不是斂財刃,更非權勢梯。若將來有人以此行惡,我必親手將其逐出醫堂,並令其付出代價。”
尤家喜聽得似懂非懂。她來學醫,最初不過是為掙脫那個“沒用的丫頭片子”的命運,過上不再挨罵,能吃飽穿暖的日子。
葉蓁的話她雖未全懂,仍一瞬不瞬地望著先生,將每字每句記下。
“還有一事。”葉蓁語氣稍緩,“你們之中,大多人連個正經名字也沒有。我便仿武堂例,以八卦為序,你們是醫堂第一代‘乾’字輩。可願意?”
“願意。”堂下十人,齊聲回應。
葉蓁微微頷首,逐一念道:
“申二水,醫名乾水。白長生,乾生。尤家喜,乾喜。唐九妹,乾霄……餘下六人,便喚乾明、乾永、乾光、乾雲、乾雨、乾風。”
除了尤家喜,堂中皆是孤兒。
他們此刻得了“乾”字為名,彼此相視間,眼裡都閃著光。這不止是個稱呼,更是歸屬,是新生。
尤家喜也在心中默唸:“乾喜。”
這兩個字念起來,唇齒間彷彿有風。它蓋住了“尤家喜”承載的所有怯懦與不甘。
這一日,葉蓁未授醫術,講了整日的醫德與為人。
下學後,尤家喜往回走時,眼神沉靜。
回到前院廂房,遠遠便見父親蹲在門口。未等她走近,尤三槐已抓起備好的竹條衝上來,不由分說的往她身上抽打。
尤家喜不躲不閃,一聲不吭。
拇指粗的竹條帶著風聲落在她背上、肩上。
尤三嫂在一旁急得直勸:
“家喜,你快認個錯,去求求大丫,讓你大哥去學醫。”
尤家喜不為所動。
尤三槐見狀,下手愈發狠重。
打了近一刻鐘,尤三槐已經累得氣喘籲籲。當再一次揮下竹條時,尤家喜忽然抬手,一把攥住竹條。
“夠了。”尤家喜抬眼,眸中沒有絲毫情緒,“從今往後,你休想再動我一下。”
她手中發力,奪過竹條扔在地上,轉身進屋收拾衣物。
尤三槐被奪去竹條時,被拉了個踉蹌,剛才女兒看她的那一眼,讓他莫名想起陳大丫,怔愣片刻,見抱著包袱往外走的尤家喜,尤三槐忙上前攔住:
“你想乾啥?讀了幾天書就無法無天了?”
尤家喜推開父親往外衝去。尤三槐再抓,卻被她側身避過。
“有本事你就彆回來。”尤三槐在身後跳腳大罵。
“家喜,你給我回來。”母親的喊聲追來,尤家喜將步子邁得更快。
她抱著包袱一路小跑至西側院,徑直到醫堂屋舍。
第一間住著四名男學生,她轉身尋至轉角後另一間,裡頭五張床鋪已滿。見她抱著包袱立在門口,屋裡五個姑娘齊齊望來。
“尤家喜?你從前不是住前院麼?”乾雨好奇問道。
尤家喜踏進門內,說道:“往後我也住西側院,和你們一樣,還有以後喚我乾喜。”
屋裡幾人聞言,紛紛附和:
“那以後你們都叫我乾風。”
“叫我乾霄。”
“還有我,乾明。”
歡笑聲不斷,與尤家喜相熟的唐霄接過包袱,放到自己鋪上:
“咱們醫堂四男六女,他們那邊應當有空鋪。這兒還能挪張床來,我陪你過去搬。”
“好。”
二人剛抬了空床板進屋,一高個少年抱著草蓆被褥站在門外,有些靦腆地開口:
“管事的讓我送這個來,說是給新住進來的學生添的。”
唐霄噗嗤一笑:“申二水,你倒是會獻殷勤。”
名喚申二水的少年沒做聲,放下草蓆匆匆離開。
尤家喜整理完,坐在剛鋪好的褥子上,環顧這間擠擠挨挨卻透著生氣的屋子,肩上火辣辣的疼彷彿也淡了些。
窗外暮色漸沉,同屋的姑娘們已湊在一處溫習藥材圖鑒,尤家喜也笑著加入其中。
不遠處,曲長老靜靜望著這群孩子,見到她們生機勃勃,忽然想起當年的自己。
那時,她們除了修煉再無其他,每個人都冷冰冰的。
為了爭取更多,她和師姐頻生爭執,相互較勁。以至於師姐當上閣主後,許多人都開始疏遠自己。
可她們私下,並非傳言那般。
良久,曲長老轉身,走向西廂院。
閣主見她這時辰過來,有些詫異:“這個時辰來,是出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