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剛過,一輛青篷馬車駛入奉州地界,後方跟著一騎黑馬。
車廂內,昏迷數日的天機閣閣主隨著車身微微搖晃。
橘貓伏在她胸前,忽然地叫了一聲。
望向窗外出神的淩素心,聞聲回頭,見閣主眉頭緊蹙,長睫輕顫,似將轉醒。她朝車外喚道:
秀娘,快來。
陳景玥輕夾馬腹趕至車旁,躍上車轅,掀簾而入:怎麼了?
閣主好像要醒了。
陳景玥將閣主胸前的橘貓拎到一旁,那貓不滿地了一聲。
沒了重壓,閣主蹙起的眉頭稍稍舒展。陳景玥俯身輕喚:
師父?
見閣主仍無清醒,她眸光微動,忽然伸手按住閣主被踩過的腳背。
劇痛襲來,閣主猛地睜開雙眼。
朦朧視線中,隻見那個膽大包天的少女正對自己施為,當即怒喝:
宋秀娘,你放肆。
陳景玥見人轉醒,忙收手,展顏笑道:
師父醒了就好。這一路山高水遠,弟子也是擔心您睡得太沉。
淩素心在一旁看得心驚,這陳景玥對待天機閣主的手段,當真是一次比一次逾矩。
閣主不再理會陳景玥,坐起身,目光掃過車廂:
“這是到了何處?”
“已入奉州地界。”淩素心答道。
閣主側頭看向她,淩厲的目光令淩素心不由自主地垂首避開。
陳景玥湊近道:“到雍州還需些時日。師父剛醒,身子尚虛,還是再歇息片刻為好。”
隨著她的靠近,一股血腥氣撲麵而來。
閣主蹙起眉頭:“離本座遠些。你這是殺了多少人?”
陳景玥卻紋絲不動:“師父功力深厚,弟子須得貼身看護。”
閣主隻覺與她多言無益,此刻頭暈乏力,正要躺下,腳背的劇痛卻再度襲來。
她冷冷瞥了陳景玥一眼,忍痛閉目假寐。
天黑前,馬車在鎮上一家客棧停下。
“師父,您腳上有傷,我扶您下車。”陳景玥說著便要上前。
閣主卻側身避開她的手,對一旁的淩素心淡淡道:
“你來扶本座。”
淩素心一怔,忙上前小心攙扶。陳景玥也不堅持,跟在二人身後進了客棧。
要了三間上房後,淩素心將閣主扶進客房。
不過盞茶功夫,店小二送來食盒。
陳景玥與淩素心麵前擺著白米飯和兩葷兩素的菜肴,唯獨閣主麵前放著一碗清粥。
“師父昏迷多日,脾胃虛弱,先喝些清粥為好。”陳景玥將粥碗推近。
閣主垂眸瞥了眼白粥,又掃過對麵飯菜,唇角泛起一絲冷笑:
“宋秀娘,你倒是很會替為師著想。”
她抬手,將粥碗推回陳景玥麵前,端過對方米飯。
“本座最討厭的,就是任人擺布。”
淩素心屏住呼吸,卻見陳景玥輕笑出聲:
“原來師父不愛喝粥。弟子再叫一條魚給您下飯可好?”
不待閣主回應,她走到門前揚聲道:
“小二,加一條清蒸鱸魚,再來一盆米飯。”
回到座位,陳景玥端起白粥,就著菜吃了起來。
閣主見她口口聲聲喚著師父,舉止間卻全無敬意,竟比自己先動筷,不由眸光微沉。
她看了眼侷促的淩素心,稍稍平複心緒,拿起筷子開始用飯。
不多時,店小二送來蒸魚與米飯。
陳景玥添了滿滿一碗,吃得專注從容。
淩素心與陳景玥同住幾日,尚算習慣,閣主卻看著小姑娘一碗接一碗,直至將整盆米飯用儘,不由暗歎:
這般飯量,當真異於常人。
用過飯,店小二收走碗筷。
淩素心提來一壺熱茶,先為閣主奉上一杯,再為陳景玥與自己斟上。幾杯溫茶入腹,閣主方纔不適的胃舒緩些許。
她望著正逗弄橘貓的陳景玥,側首對淩素心道:
“本座要沐浴。”
淩素心看向陳景玥,卻見小姑娘彎唇一笑:
“師父腳傷未愈,沾水恐會加重傷勢。還請忍耐幾日,待到了雍州,弟子定尋名醫為您診治,到時再好好梳洗不遲。”
閣主瞥她一眼,閉目不再言語。
“你去隔壁歇息吧,”陳景玥對淩素心說道,“師父這兒有我伺候。”
淩素心離開,房門掩上,閣主睜開眼:
“曲長老可還活著?”她目光緊鎖陳景玥,不容對方再搪塞過去。
陳景玥飲儘杯中茶水,說道:
“隻要她安分守己,自然性命無虞。”她迎上閣主視線,“怎麼?師父當真關心曲長老安危?我聽聞正是您與她不合,才讓她服毒替衛家尋寶。”
“夠了。”閣主霍然起身,“本座要歇息。”
陳景玥對閣主的發怒不甚在意,上前攙扶,侍候她在床榻上坐下,自己則倚坐床頭,取出魚乾繼續逗弄橘貓。
燭火將她的側影投在牆上,儼然是個恭敬守夜的弟子模樣。
閣主背對著陳景玥躺下,陰影中的雙眼,晦暗不明。
陳景玥逗弄橘貓片刻,漸生倦意。
她瞥了眼躺下未動的閣主,可不願委屈自己睡那冷硬地板,索性掀開被角,貼著閣主身側躺下。
閣主身子猛地一僵,驟然緊繃。
她欲轉身斥責,話至唇邊卻又嚥了回去、
與這丫頭多費口舌,多半也是徒勞。最終,她隻是將身子又往內側挪了幾分,留下一個疏冷的背影。
翌日,再次啟程。
此後改為淩素心騎馬,陳景玥與閣主同乘馬車。
陳景玥靠著車廂,隔著車簾與年輕車夫閒聊:
“小哥家裡還有些什麼人?我問過不少車夫,都不願冒險南行。你如此爽快,想必是很需要銀錢?”
“姑娘給得大方,自然值得冒險。”車夫的聲音伴著轆轆車輪傳來,“他們不願來,是因家中都有老小牽絆。我孤身一人,了無牽掛,隻要能賺錢,去哪兒都成。”
“這趟回去路上不太平。你若是真無牽無掛,不妨到我家做事,彆的不敢說,吃飽穿暖總不是問題。”
車夫回頭,隔著晃動的車簾應道:
“當真?如今這世道,能有個安穩的地方吃飽穿暖,就是天大的福分。”他攥緊韁繩,試探道:
“我除了駕車,力氣活也都能乾。姑娘可要說話算話。”
“自然作數。”陳景玥唇角微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