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這番交代,陶氏雖仍憂心,卻也勉強點了點頭,重新坐回兒子床邊,隻是目光依舊追隨著陳景玥,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客房門外。
商隊趕在辰時末出發,一路疾行,於翌日天黑前抵達孟州府城。
因瑤族商道已成連線南北的唯一通路,府城內聚集了大量商人,專候從南邊來的商隊販貨。
商隊剛入城便被各路商家盯上,其中不少貨物早有預定。
商隊各家安頓好後,便忙碌起來。
陳景玥將貨物交由慕青打理,次日一早同二狗子尋到肖龍肖虎家眷住處。
按著肖龍所述地址,二人來到城東一處宅院外。
陳景玥上前叩門,不多時,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開門打量著她:“姑娘找誰?”
“請問這裡是肖龍家嗎?”
男子神色頓時警惕起來:“你是何人?”
陳景玥抬手指向身後的二狗子:
“這位是西河縣白虎堂的人。我受肖龍所托,來給他家裡帶個口信。”
男子見陳景玥神色坦然,且所言非虛,便將二人請進院內。
廳堂中,陳景玥剛坐下,一位老者拄著柺杖緩步而入。
男子忙上前攙扶老者到主位坐下,隨即對陳景玥道:
這位是家父。在下在家中行三,單名一個睿字。
陳景玥起身向肖父施了一禮,目光落在肖睿清亮的眼眸上,觀此人眉宇間自有一股英氣,確是個明白人。
她略一沉吟,開口道:
肖三哥,此事關係重大,可否借一步說話?
肖睿看了眼父親,見老爺子微微頷首,起身抬手引路:
姑娘請隨我來偏廳。
肖睿將陳景玥引至偏廳,掩上門道:
“姑娘有何要事,但說無妨。”
陳景玥直視著肖睿:
“肖三哥,令兄肖龍、肖虎因替鎮西將軍府辦事,如今已被滅口。”
“什麼?”肖睿臉色驟變,“你所言當真?我大哥二哥他們……”
“千真萬確。”
肖睿踉蹌半步,扶住桌沿。他閉目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已強自鎮定:
“我大哥可有什麼話留下?”
“肖龍臨終囑托,將軍府絕不會放過你們,讓我速來報信。”
肖睿聞言,在房中急促踱步,忽然停在陳景玥麵前,眼神陰沉道:
“他們究竟做了什麼,竟要遭此毒手?”
“郭副將發現陸平宣私采鐵礦、偷造兵械。將軍府借令兄之手除掉了郭副將。”
“糊塗!”肖睿一拳捶在牆上,“這等誅九族的大罪他們也敢沾染。”
他猛地抬頭,看向陳景玥問道:
“姑娘既然隻是來送信,那位同來的白虎堂兄弟是?”
“蒼龍嶺已遭血洗,白虎堂自然凶多吉少。”陳景玥平靜道:
“他也是逃出來的。如今你家中皆是婦孺老弱,留下他,好歹能多個幫手。”
肖睿神色微動,大哥二哥留下的嫂嫂與侄兒,加上年邁父母,自己一人確實難以周全。
陳景玥見他意動,又低聲道:
“我看你是個明白人。若想報仇,不必以卵擊石。隻要設法收集鎮西將軍府私采鐵礦、擅造兵器的罪證,密呈朝廷,自有國法為你兄長討回公道。”
肖睿緊握的拳頭上青筋凸起,但聲音卻異常平靜:
姑娘此言,是給肖家指了條明路。
待陳景玥告辭離去,二狗子望著麵如死灰的肖睿,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你以後就跟著我們吧。”肖睿啞聲道。
二狗子慌忙點頭。
陳景玥剛踏出肖家大門,院內傳來肖睿的嘶吼,緊接著是瓷器碎裂之聲,與女眷們的哭喊。
她腳步微頓,隨即頭也不回地沒入巷口。
商隊在孟州盤桓三日,各家都將帶來的貨物銷售一空,又采買了滿車南邊緊俏的貨品。
慕青按陳景玥的吩咐,將布匹、茶葉售賣後,除兩車裝載日常補給,其餘全部換成糧食。
陳景玥配齊紮布老首領所需的藥材後,留在客棧休整,再未外出。
至第四日,商隊各家貨物皆已裝載完畢,龐大的車隊迎著晨霧,緩緩駛出城門,踏上南歸的路程。
潞城。細雨如霧。
一紅衣女子撐著油紙傘,紅絲束發,腰係黑帶,從朦朧雨幕中緩緩行來,最終停在葉家大門前,靜立不動。
對麵酒肆裡,堂內零星坐著兩三位客人。
靠窗的男子飲儘杯中酒,歎道:
那位鎮軍大將軍取了潞城後,轉戰西進,橫掃奉北四城,又揮師南下,一舉拿下整個奉州。
他搖頭晃腦,又道:
我在中街遠遠見過她一麵,雖器宇不凡,可卻是個十歲出頭的小姑娘。偏生那些虎背熊腰的將領在她麵前,個個噤若寒蟬。
對座的男子聞言,湊近低語:
聽說她並非凡人,是妖魔轉世,帶著前世法力,邪門得很。
酒肆店小二懶洋洋的倚著門框,聽到店內二人談話,不屑的撇撇嘴。
當他回頭瞥見一紅衣女子在葉家門前駐足,猛地直起身。
仔細打量幾眼,轉身跑回櫃台取出一卷畫像,躲在門邊比對。
片刻後,他失望地搖頭。
掌櫃的見狀,走到門口,低聲問:
又不是?
店小二默默點頭。
掌櫃的接過畫像端詳,畫中女子姿容清麗,神色溫婉柔和,而窗外那位卻是穠麗魅惑,眉眼無一處相似。
他搖搖頭,揣著畫卷轉回堂內。
店小二重新靠回門框,目光繼續在街上張望。
葉家大門被開啟。
就在葉家老仆探出身子的瞬間,紅衣女子倏然轉身,油紙傘在雨中劃出一道弧線,沿著來時的青石板路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長街儘頭。
老仆望著那抹漸淡的紅色,茫然地眨了眨眼。
五福客棧。
紅衣女子邁過門檻,在堂前站定。
她手腕輕轉,收攏油紙傘,傘尖雨水淅淅瀝瀝流在地麵。
店夥計趕忙迎上前,接過那柄滴著水的青竹傘,笑問:
“姑娘是打尖還是住店?”
“住店。”
女子聲音清淩淩的,像簷外雨聲。
店小二將油紙傘放至門邊,殷勤問道:
“姑娘,小店有甲乙丙三等客房,不知您需要哪種?”
女子抬眼環顧客棧,對店夥計展顏一笑:“我喜歡看風景。”
店夥計被這明媚笑容晃得麵頰發燙,結巴道:
“若…若要看景緻,自然是三樓的甲字房最好。隻是價錢,最低也得二兩銀子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