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間,燕王親自為陳景玥與蔣毅二人賜酒,共賀奉州大捷。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燕王的笑容與目光,大多時候都停留在陳景玥身上。
陳景玥飲下燕王所賜之酒後,便以不善飲酒為由,婉拒了其他人的敬酒。
她安靜地用著麵前的食物,目光隨著場中舞姬的翩翩身影流轉,偶爾與身旁的秦老將軍低聲交談幾句。
就在宴會氣氛正酣時,陳景玥忽然起身,緩步走至燕王座前。
此時,在場之人的目光皆被她的舉動所吸引。
隻見陳景玥對燕王恭敬地行了一禮:
“殿下,景玥有一事相求。如今戰事已了,末將想請辭返回雍州,從此安穩度日,還望殿下恩準。”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燕王握杯的手微微一頓,目光變得深沉。
席間交錯的談笑聲戛然而止,連樂師的絃音都漏了半拍。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陳景玥,她剛剛立下赫赫戰功,竟要在榮寵正盛時急流勇退?
片刻後,燕王緩緩放下酒杯:
“景玥何出此言?可是本王有何處怠慢?”
陳景玥垂首,姿態愈發恭謹,聲音裡帶著一絲懇求:
“殿下厚恩,景玥沒齒難忘。隻是景玥終究是一介小女子,實在不忍再見刀兵殺戮。隻願能尋一處安靜之處,安穩度日。”
此時,席間眾人已回過神來,麵麵相覷。
秦老將軍忍不住起身:
“陳將軍,你領軍打仗之能,世所罕見,何以萌生退意?”幾位文臣武將也紛紛附和,席上一時議論紛紛。
燕王抬手止住眾人,目光如炬地看向陳景玥:
“景玥不善飲酒,想來是方纔的禦酒上了頭,此刻說的儘是醉話。來人,扶陳將軍下去歇息。”
兩名婢女上前,一左一右作勢要攙扶。
陳景玥心下一沉,目光投向燕王身側的師父。隻見趙岩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陳景玥當即將未儘之言嚥下。
她順勢垂下眼簾,任由那兩名婢女攙扶著,默然離開。
待行至無人廊下,她不動聲色地抽回雙臂。
一名婢女上前道:“陳將軍,王爺命奴婢送您回房歇息。”
“不必。”陳景玥拒絕道,“我的護衛就在府外,回去再歇。”
說罷,她徑直朝大門走去。兩名婢女相視遲疑,終究不敢強行阻攔。
回到趙岩之前給她留的小院時,月色正明。
葉蓁見她滿身酒氣獨自歸來,忙打來熱水。
“將軍可是今晚喝酒過量了,葉蓁還從未見過你飲酒。”
“隻喝了一點,”陳景玥捧起清水淨麵,水珠順著下頜滴落:
“這些瑣事你不必再做,以後你便是我的座上賓。”
葉蓁將手中巾帕遞過,淺笑:“不過是舉手之勞。”
陳景玥拭乾水漬坐在榻邊,目光漸漸變得悠遠:
“往後你大可專心醫道。特彆是接骨、開顱這些難題,若能研發出見效快的消炎藥......”
她望著窗欞侃侃而談,半晌未聞回應,側首卻見葉蓁睜大雙眼怔在原地。
“怎麼?”陳景玥不解,“莫非不願潛心醫理?”
葉蓁緩緩搖頭,眸光在陳景玥身上細細打量:
“將軍方纔說...開顱?”
“是說了。有何不妥嗎?”陳景玥問道。
葉蓁走到陳景玥身邊坐下,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做出如此不生分的舉動,這讓陳景玥微微詫異。
葉蓁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將軍方纔所言,在葉蓁聽來並無不妥。隻是……這話太過驚世駭俗,恐怕難容於世俗眼光。”
陳景玥頓時明白了葉蓁的意思。
她挪了挪身子,靠坐在床頭,望向葉蓁:
“不容於世,未必就是錯的。”
屋裡靜默了片刻。葉蓁低聲說道:
“從前有位醫術高明的大夫,曾用開顱之術救過不少病人。可後來……世人卻將他視作妖怪,活活燒死了他。那些被他救過的人,沒有一個敢站出來為他說話,他們都怕也被當作妖怪處死。”
陳景玥聽罷,不禁感歎:
“真是可惜了這位大夫。也不知他的醫術可曾傳承下來?”
葉蓁苦笑著搖頭:“醫術倒是傳下來了。隻是這世間,再也見不到。”
陳景玥聞言,立刻坐直了身子,瞪大雙眼:“你會?”
葉蓁點頭。
“那被燒死的大夫是?”陳景玥追問道。
葉蓁渙散的目光漸漸聚焦,她側過頭,與陳景玥四目相對:“是我師祖。”
陳景玥瞬間覺得自己是撿到寶了,先前對葉蓁師祖的惋惜頓時煙消雲散。
她激動地拉住葉蓁的胳膊:
“以後你想給人開顱就大膽去做,有我在,絕不會讓你被燒死的。”
葉蓁原本還沉浸在傷感裡,卻被陳景玥這句話逗得噗嗤一笑。她眼中淚意未乾,嘴角卻已揚起:
“將軍說得輕巧,難道您還能與全天下人的眼光為敵不成?”
陳景玥挑眉:
“為何不能?”她隨即又眨眨眼,語氣輕快了幾分:
“若嫌麻煩,咱們大可擇人而醫。我相信,這般迂腐的世俗之見,總有被扭轉的一日。”
葉蓁見她神情篤定,不由微微頷首。她當真開始期待起那一天的到來。
“將軍今日飲了酒,還是早些歇息,葉蓁便不再打擾。”葉蓁站起身來,輕聲囑咐道。
陳景玥雖未多飲,此刻心頭卻已被辭官之事所擾,未再多留,隻溫聲道:“路上當心。”
葉蓁應了聲,轉身推門而出。
翌日,陳景玥用過早飯便去尋趙岩。
到了住處,正撞見師父揉著太陽穴從裡間走出。
陳景玥起身相迎:“師父昨日沒少喝。”
趙岩在她對麵坐下,沒好氣道:“還不都是因為你。”
“因為我?”陳景玥不解道。
親衛奉茶上來。陳景玥上前接過茶盞,恭敬地奉上。
趙岩接過飲了一口,抬手示意她坐下。
待陳景玥落座,親衛將茶盞放在她手邊小幾上。趙岩這才開口:
“昨日你離席後,燕王很是不悅。席散後拉著我飲酒,直問你好端端的為何要卸甲歸田。”
陳景玥聞言蹙眉:“果然與此有關。那師父是如何應答的?”
趙岩抬眼瞥向她,又呷了口茶,這才慢悠悠道:
“我說你早同我提過想回雍州過安穩日子。當初見我們過江後立足艱難,才全力相助。如今大局已定,你終究是個女兒家,沒什麼鴻鵠之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