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得未免太過簡單。”趙岩沉聲道:
“當初燕王以清君側之名起兵,畢竟是先皇嫡子,皇室正統。如今我們若再反他,在天下人眼中便是叛逆之上再加背叛,名不正言不順。莫說天下人心,就是你麾下那些將士,大多也是衝著匡扶皇室而來,豈會隨你行這二次反叛之事?”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況且……”陳景玥說到此處,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愈發堅定:
“師父,您看這世道被他們皇室禍害成什麼樣子。中原大地處處民不聊生,餓殍遍野。我想要的,是跟師父一起,徹底推翻這個腐朽的封建王朝,打破這吃人的世道。我們要讓土地不再被豪門兼並,讓田地真真正正落到耕種它的百姓手中。我想要讓這天下人,人人都能吃飽飯。”
趙岩雖對“封建王朝”這個詞感到陌生,卻完全明白陳景玥話中的深意。
有那一瞬間,他胸中竟也湧起一股熱血,但很快又被理智壓了下去。
“你這樣做,是絕不會成功的。”趙岩沉聲道:
“即便僥幸奪得江山,天下所有的世家豪族都會群起而攻之。到那時,等待你的將是死無葬身之地。這樣觸動根本的事,就連大權在握的皇帝都不敢嘗試,何況如今的你我?”
陳景玥聽到師父此言,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個人——王莽。
她緩步到趙岩身旁坐下,陷入沉思。
潞城之戰後,手握三十萬兵馬時,她確實想過既已來到這個時代,目睹百姓疾苦,何不奮力一搏,徹底推翻這吃人的封建王朝。
但此刻聽師父一席話,即便她掌握著製造炸藥的技術,若時機不成熟、人心不歸附,終究難成大事。
陳景玥側頭看向趙岩:
“師父所言極是。既然如此,待我隨大軍返回南陽後,便向燕王請辭。徒兒不願再為他賣命。如今奉州已定,大局穩定,我可以安心回雍州過自己的小日子。”
“你可捨得?”趙岩有些難以置信。
陳景玥點了點頭,目光變得清明:
“捨得。這將軍之位本就是時勢所迫,非我所願。待天下安定,我隻願與家人在雍州,過著安穩的日子。”
趙岩凝視著她的雙眼,確認她確實不貪戀這權位,也不再相勸。
他也知這個徒弟向來有主見,既已做出決定,必是經過深思熟慮。
想來以後有自己在,保他們一家人平安度日也不難,更何況燕王還允諾要給陳景玥封侯,總不至於為難一個主動交出兵權的功臣。
屋內靜默片刻,趙岩忽然想起一事,神色轉為嚴肅:
“聽說你這一路攻城掠地,是倚仗了一樣利器?”
“是炸藥。”陳景玥道,“我在山洞中偶然發現的。”
“此事你可曾稟報燕王?”趙岩追問道。
“未…立即上報。”陳景玥知道這等威力的武器遲早會流傳開來,但在最後一枚炸藥用儘後,她才將偶然發現炸藥之事呈報燕王。
隨後,陳景玥又與趙岩說起此番征戰中的諸多見聞,二人探討用兵之道,相談甚歡,不覺時光飛逝。
見窗外天色不早,趙岩起身道:
“時辰不早,我需在關城門前趕回。你也速速歸營,免得引人猜疑。待你班師回朝,你我師徒再從長計議。”
陳景玥起身相送,行至院中,趙岩駐足,低聲道:
“炸藥一事,既已上報,便不必再對他人細說。燕王若問起,隻道是機緣巧合便是。”
“徒兒明白。”陳景玥會意點頭。她望著師父翻身上馬的背影漸漸消失,這才輕輕合上院門。
慕青悄無聲息地來到她身後,她並未回頭,隻輕聲道:“明日一早,我們啟程回營。”
五日後,蔣毅大軍抵達南陽,趙岩率儀仗出城十裡相迎。
遠遠見到趙岩一行人,蔣毅心中掠過一絲黯然。
燕王並未親至。
但他又很快釋然,自己此番僅拿下五城,戰績平平,確實難當燕王親迎。
他迅速收斂心神,於五十步外率先下馬,快步向前。
幾乎同時,趙岩亦邁步迎上,二人於道中相見。
“蔣將軍辛苦了。”趙岩拱手道,“蔣將軍一路征戰,攻下五城,穩固我軍側翼,燕王甚慰。特命本帥在此相迎,犒勞將士。”
言罷,趙岩側身示意隨從抬上酒肉,朗聲道:
“傳燕王口諭:大軍遠征勞苦,著蔣毅麾下將士即於城西二十裡外紮營休整。蔣將軍攜親衛入城麵見。”
“末將領旨。”蔣毅抱拳躬身,姿態恭敬。
待安置好部屬,蔣毅便隨趙岩先行入城。
當夜,燕王在府中設宴為其接風。
三日後,陳景玥大軍方纔抵達南陽。
而她之所以晚到三日,是以“整頓夢城、清點輜重”為由,刻意比蔣毅晚了三日出發。
是日,南陽城外旌旗蔽日,場麵與三日前截然不同。
燕王親率鑾駕出城,趙岩、蔣毅等文武重臣悉數隨行,儀仗綿延不絕,直出三十裡相迎。
見到歸來的陳景玥,燕王親自上前扶起欲行大禮的她,揚聲道:
“景玥平定奉州,功在社稷。全軍將士,皆賜酒肉,休沐三日。待論功行賞,另有封賜。”
陳景玥連忙抱拳謝恩。
而後,前來的各位文武官員都紛紛上前恭喜道賀。
蔣毅見燕王如此器重陳景玥,心中憋悶,卻仍隨眾上前恭賀:
“陳將軍用兵如神,連戰連捷,蔣某佩服。”
陳景玥謙虛地回應:
“蔣將軍過獎了,這次能一路大勝全仰仗麾下將士個個勇武。”說著,她回頭看向秦老將軍、吳勇等將領,一一稱讚道:
“秦老將軍用兵持重,謀慮周全。徐成、吳勇二位將軍勇猛善戰,所向披靡……”
她身後的將領們被誇得都不好意思起來,卻個個挺直了腰板。
隻有趙岩靜立人群之外,望著她這般不居功,還善推諉的做派,唇邊泛起一絲笑意。
燕王將她這番舉動看在眼裡,心中既滿意她的謙遜,又洞悉她為部下請功的深意。
這般光明磊落、雨露均沾的舉薦,遠比那些隻提拔心腹的將領更顯格局。
當晚,燕王府中燈火通明,大設慶功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