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開啟一道縫隙,僅容一人通過。孫卓然早已快步下城,親自在門內等候。
崔煥腳步虛浮地踏入關中,孫卓然立刻迎上前,一把扶住他。
“崔兄,你這是何以至此?安嶺情況如何?”孫卓然急聲問道,聲音壓得很低。
崔煥反手抓住孫卓然的手臂,半晌才擠出破碎的聲音:
“賢弟,安嶺…安嶺沒了。一夜之間,就沒了……”
儘管已有猜測,但親耳聽到後,孫卓然仍是倒吸一口涼氣,駭然道:
“什麼?這怎麼可能?”
崔煥眼中閃過恐懼,聲音帶著哭腔,
“那陳景玥她…她根本不是人。她用毒…她用妖法,我安嶺上萬兒郎,未戰先潰,非死即降,我亦是身中劇毒,不得不受其驅使,前來……”
他說到此處,已是氣喘籲籲。
“走,此處不是說話之地,先回府。”孫卓然壓下心中的震驚,扶著崔煥向城內走去。一邊對身旁士兵下令:
“速去將馮大夫請到府上來。”士兵得令,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孫卓然與崔煥回到府中坐定,丫鬟奉上熱茶。
崔煥雙手顫抖地端起茶盞,連啜了幾口熱茶,才覺得冰冷的四肢稍稍回暖,心神也緩和些許。
孫卓然待丫鬟續上茶水後將人揮退,廳內隻剩二人,他這才開口:
“崔兄,此地已無外人,你於我細細道來,安嶺究竟發生了何事?”
崔煥聞言,長歎一聲,麵露頹然:
“那陳景玥率十萬燕軍圍城,連續三日,晝夜不息地擂鼓呐喊,令我守城將士身心俱疲。”
起初他尚能保持語氣平和,可當提及陳景玥於兩百步外一箭將李副將射殺,並釘於柱上時,他的聲音開始變得尖利,神色也再度驚恐起來。
他一把抓住身旁孫卓然的手臂,急切地說道:
“那陳景玥看上去年不過十歲出頭,一介女流,竟有如此神鬼莫測之能。兩百步外,一箭封喉,這豈是凡人血肉之軀所能為?”
他想到營房內陳景玥那冰冷的目光,似能直窺人心。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聲音變得愈發惶恐:
“被她盯上,便無所遁形。你我心中所思所想,彷彿都能被她一眼看穿。她絕非凡人,定是妖孽轉世,霍亂人間來的。”
崔煥越說越是激動,言辭也越發玄乎離奇,將陳景玥說成了能呼風喚雨的妖物。
孫卓然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他自然不會全信這等荒誕之言,心下判斷崔煥多半是遭逢巨變、又身負傷痛,以致心神崩潰,嚇破了膽。
然而,儘管除去那些神怪之語,陳景玥率大軍迅疾破城、陣前神射立威卻是事實。
一想到如此可怕的對手正兵鋒直指潼穀關,一股寒意便從孫卓然心底升起,令他感到這座雄關似乎也已風雨飄搖,朝不保夕。
就在這時,下人通報馮大夫到了。
崔煥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忙不迭地請人進來。
然而,城中這位最有名望的老大夫,在為崔煥望聞問切了半天後,卻是眉頭緊鎖,搖頭歎息道:
“崔將軍此症…脈象古怪,似虛似實,老朽行醫數十載,從未見過如此症狀,實在慚愧,無力診治,還是另請高明吧。”
說罷便拱手告辭。
孫卓然將馮大夫送出門,回頭看見崔煥癱坐在座椅上,一臉絕望,上前安慰道:
“崔兄不必過於憂慮,城中良醫甚多,或許馮大夫隻是不擅解毒之道。”
他隨即又命人去城中請其他幾位有名的大夫。
可是,整整折騰一日,前後來了七八位大夫,結果皆與馮大夫無異。
眾人皆稱此症古怪異常,聞所未聞,全都束手無策,搖頭離去。
崔煥見這毒果然如陳景玥所說,詭異無比且無人能解,心中最後一點僥幸也破滅。
為了求生,他也顧不得其他,一把拉住孫卓然衣袖,急切地勸說道:
“賢弟,你我相交多年,聽為兄一句勸,那陳景玥絕非我等所能抗衡。她乃天煞星下凡,麾下燕軍更是虎狼之師,安嶺之敗便在眼前,負隅頑抗唯有死路一條,不如…不如早日獻關歸順,尚能保全滿城軍民性命。”
孫卓然看著眼前這位已被嚇破膽的老友,心中五味雜陳。
他先是溫言將崔煥安撫下來:
“崔兄稍安勿躁,你身上之毒,小弟定會再想辦法。此事關乎一城安危,且容我與眾將商議後再做決定。”
隨即,他吩咐左右:“好生伺候崔將軍休息,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擾。”
待崔煥被安頓後,孫卓然臉上的溫和笑意被凝重取代。
他立刻下令:“擊鼓,召集所有將領,前來議事。”
不多時,潼穀關主要將領齊聚議事堂。孫卓然環視眾人,沉聲道:“剛得到訊息,安嶺失守。”
堂下頓時一片嘩然,眾將皆麵露驚駭。
孫卓然抬手壓下議論,繼續道:
“安嶺守將崔煥,此刻就在府中。他身中奇毒,神智恍惚,言語間將燕軍主帥陳景玥說得如同妖孽,勸我等開城納降。”
他刻意略去崔煥那些神神鬼鬼的細節,但安嶺失守、主將中毒、勸降這些言語,已足以讓眾將大驚失色。
“諸位,”孫卓然望著守將們,“局勢已然至此,燕軍兵鋒不日即至。今日召集諸位,便是要議出一個章程來。”
議事堂內頓時爭論起來。
主戰者認為潼穀關險固,未必不能守,豈能不戰而降?主和者則擔憂安嶺前車之鑒,若燕軍真有詭異手段,死守恐招致屠城之禍。
孫卓然麵色沉凝地聽著眾人的爭論,崔煥的慘狀籠罩在他心頭。
最終,他猛地一握拳道:“好了,不必再爭。”
眾將立刻安靜下來,目光齊看向他。
“即刻起,全城進入戰時戒備。四門加派雙倍崗哨,斥候再放出二十裡,嚴密監控燕軍動向,同時……”
孫卓然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將庫中銀錢取出部分,分賞守城將士,以穩定軍心。未得我將令,任何人不得再妄議降字,違令者,軍法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