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帳之內,陳景玥虛心求教,帳中將領們深受鼓舞,開始暢所欲言。
資曆最老的秦老將軍率先抱拳:
“陳將軍,末將以為,奉州九城,互為犄角,不宜冒進。當效法當年太祖平定北疆之策,穩紮穩打,步步為營。首要之務,便是派出精騎,切斷其通往北地的糧道,糧草一斷,敵軍必亂,屆時再攻城,事半功倍。”
陳景玥對於秦老將軍提議微微頷首。
徐成卻不讚同秦老將軍:“將軍,末將以為,兵貴神速。正當一鼓作氣,選一城為突破口,集中所有精銳,夜間急行軍,拂曉時分出其不意,猛攻其一點。隻要開啟一個缺口,其餘各城必然震動。”
吳勇沉思片刻,介麵道:“徐將軍所言固然有理,但敵軍據城而守,強攻傷亡必大。末將認為,可多用疑兵之計。例如,多派小隊人馬,晝夜不停在不同城門佯動,疲擾敵軍,使其判斷不清我軍主攻方向。再尋其守備鬆懈之處,誘其出城野戰,方為上策。”
陳景玥凝神靜聽,目光掃過每一位發言的將領,不時微微點頭,將諸將之言一一記在心間。
待眾人議論稍歇,她緩緩起身,目光沉靜地掃過全場。
“諸位將軍所言,皆乃良策,各有其長,景玥受教,必仔細斟酌。”
她首先肯定了所有人的建議,但話鋒隨即一轉,“但是,北伐非一朝一夕可定。今日召集諸位,另有一緊要之事。”
眾將神色一凜,知道主帥要下達指令了。
“距離開拔之時已不足十日,”陳景玥語氣變得嚴肅,“大軍未動,糧草先行,諸將聽令:各營立即核對所部兵馬實數,檢查軍械、甲冑、馱馬狀況,將所有缺額、損毀之處,詳細造冊,明日午時之前,統一呈報給錄事參軍王將軍。”
她看向負責後勤文書的官員方向,下達指令:“王將軍,由你總責,統籌覈算全軍所需糧秣、冬衣、藥材、箭矢、營帳等一應物資,與趙將軍處協調撥付,務必確保足額、及時分發至各營。若有任何難以協調之處,即刻報我。”
“是。”行軍司馬及眾將齊聲應道。
安排完後勤,陳景玥語氣稍緩:
“諸位先全力辦好物資清點與申領之事,此乃北伐根基,不可有失,都去忙吧。”
對於尚未商議出具體作戰計劃便草草結束,眾將心中不免疑惑,但主帥軍令已下,無人敢違,紛紛抱拳應道:
“末將遵命。”隨即都退出大帳。
帳外,好幾名將領圍住秦老將軍。
徐成見狀,也幾步跟了上去。他性子向來直來直去,忍不住最先開口問道:
“秦將軍,您看陳將軍今日召集大家議事,為何隻盯著後勤糧秣,對戰事方略卻含糊其辭,也沒個明確說法?”
秦老將軍聞言,並未立刻回答,隻是捋著胡須,想起初次見到陳景玥時,她於中軍大帳內主動請命,突襲往生崖的身影。
正當他沉吟之際,一旁的塗將軍壓低聲音道:
“陳將軍這般行事,莫非是信不過我等?還是說…陳將軍畢竟還小,又是女子,於這運籌帷幄、統領大軍之事上,實則力不從心?”
秦老將軍頓時皺起眉頭,看向塗將軍。
而徐成聞言,怒斥道:“塗將軍,休得胡言。陳將軍之能,豈是你我能妄加揣測的?……”
秦老將軍抬手止住還要爭辯的徐成,將塗將軍拉到一旁僻靜處,沉聲道:
“你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有些話我得提醒你。平日行事,多動動腦子,莫要口無遮攔。我知道你此次願來陳將軍麾下北伐,多半是看在我的麵子上。但我告訴你,切莫因陳將軍是女子、年紀小便心存輕視。她在軍中所經曆的事、立下的功,遠非你所知曉,其中諸多內情我也不便明言。你隻需記住,對她保持敬畏,謹遵號令。”
塗將軍被這番警告後,麵色一陣青白,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但看到秦老將軍的神色,最終隻是低下頭,訥訥道:
“末將…末將知錯了,多謝老將軍提點。”
陳景玥對帳外將領的議論一無所知,即便知曉,以她的性子也不會在意。
她忙完軍務便騎馬回城,用過晚飯後,思及家中親人,便讓春桃取來筆墨,寫下一封家書報平安。
沉吟片刻,她又另鋪信紙,單獨給陳景衍修書一封。
翌日午時前一刻,陳景玥來到福滿樓。
守在門口的兵士一見她,忙上前躬身道:
“陳將軍,我家將軍已在樓上恭候多時。”說完側身引她入內。
陳景玥進入大堂,隻見雖臨近飯點,樓內卻空無一人,唯有櫃台的掌櫃不時好奇地偷眼打量她。
兵士徑直將她引到名為“聽雨閣”的雅間門前,揚聲道:
“將軍,陳將軍到了。”隨即推開房門。
房門一開,蔣毅滿臉堆笑地迎上來,態度十分客氣。
然而令陳景玥意外的是,師傅趙岩竟赫然在座,正臨窗慢悠悠地品茶。
原來是蔣毅想到陳景玥終是女子,為避嫌,也為了方便,索性將師徒二人一並請了。這樣還能向趙岩表明自己的態度。
陳景玥走到趙岩身旁坐下,低聲道:“原來師傅您也來了。”
趙岩神色自若地點點頭,順手給她斟了杯茶推過去。陳景玥雙手接過。
見人已到齊,蔣毅朝門外吩咐道:“上菜吧。”
很快,一道道精緻菜肴被端上。
席間無人飲酒,蔣毅姿態放得頗低,賠禮道歉的誠意十足,沒有陳景玥預想中的試探。
蔣毅還主動提及家事:
如今這位蔣夫人並非原配,原配妻子早逝,未留下一兒半女,後來才續弦了這位羅氏。他再三表示,已去信稟明家中老太爺,日後定會嚴加管教羅氏,不再生出事端。
還說家中有一女,比陳景玥略大幾歲,以後有機會定要多多往來,一副要做通家之好的樣子。
陳景玥對於以後和蔣家來往一點都不感興趣。但在聽到蔣毅的說辭,這才恍然,為何蔣毅會娶一商戶之女為妻。
宴席散去後,陳景玥與趙岩一同返回。路上,陳景玥對趙岩道:“師傅,我明日便搬去軍營中住。”
趙岩聞言頷首:“如此也好。大軍開拔在即,你駐營中,諸事更為便宜。”
回到住處,陳景玥吩咐春桃收拾行裝。春桃卻望著她,遲遲未動。
陳景玥察覺身後沒了動靜,轉身看向門口的春桃:“怎麼了?”
誰知春桃突然咬牙,“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陳景玥眉頭輕輕蹙起,冷聲道:
“春桃,你這是做什麼?有事起來說,我不喜人跪著。”
春桃卻不肯起,隻抬頭急切道:“求將軍帶奴婢一同去軍營,奴婢願追隨將軍左右,做牛做馬,絕無怨言。”
陳景玥不明所以,直接拒絕:
“軍中皆是男子,我身份特殊尚可應對,你正值青春年華,去了多有不便。”